稍稍思忖一下这几天发生的事之后，我没再逗留在前堂里，走进仓库继续整理书籍。
以目前的状况来说，言小芝那边的事宜基本完全解决了，也无需我再挂念。
她是我父亲同学的女儿，我们在幼年时候就见过面认识了彼此，更在义务制学校里亲密接触过一段时间。
“亚里士多德”计划本来是她的父母以她为核心样本而参与设计工作，届时完成了基础设计便会令她成为“亚里士多德”计划的第一名受试者也是受益者，可惜，就当实验计划快要完成最后一步设计工作，言小芝的父母即将公开讲演时，发生了意外的袭击事故。言氏夫妇身亡，他们的女儿也就此失去踪迹——其实是言小芝本人参与到了“夜阳破译组”这个非法民间组织中，这两年一直在从事对她父母身亡事件的调查。
直到最近，她通过一些不太好的非法手段入侵了事务局的信息库，从而得知自己父母当年事故的重要线索。
——刚好，我从学校毕业了，跟事务局签订了协约获得似是而非自由身。
进行更深一步调查工作的言小芝理所应当地如她父母当初一样遭遇了意外，不过这次还好，尽管危险，但生命得以保全。
当时的情形是，言小芝在目标公司进行实地调查，她使用直连手段将自己的意识连入公司的赛博数据库中，可没来得及脱出，在被公司保安发现并强行中断连接之时，她的意思不得以困在了赛博空间内，于是导致了她的身体陷入“沉睡”状态。
一开始我还不知道这个状况，只是一边打扫爷爷留下的这家“书店”一边思索如何与分开了两年的言小芝重新联络上，直到【神离】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并告诉我言小芝遭遇了“意外”。
这下才引出了接下来的一系列经历。
我与【浮游】达成私下协定，在【神离】的帮助之下，得以进入赛博空间里，也就是言小芝她本人的“梦境”，经过一番努力之后，我见识到了她的“真心”，然后将她的意识带回到现实世界里的肉身中。
虽然中途略有波折，但一切无恙，实在可喜可贺。
而且看情况，言小芝似乎也暂时放下了对自己父母遇袭事故的调查。
——毕竟这世上很多事依然是人力不可逮的。
先好好活下去吧，其余的事，可以从长计较。
她这一回其实也太过莽撞了。
倒也正好，我省了心思去琢磨该找怎样的机会与她重新建立起联系。
说到底，当初我可是凭着一腔热血，也没仔细交由大脑思考，径自纠缠上她成为了她的“朋友”，这个责任还是要担当起来的。
现在她已经在事务局里被【浮游】安顿好了，我也应当将注意力转移到我自己的事情上来，之后我们该如何往来那就是之后的事了。
何况，我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与现在的她往来——算是心生怯意了吧。
总而言之，我身为“朋友”去帮助了她，这是理所应当，但也暂时到此为止了，我不能把太多精力放在我真正的工作之外的地方。
我此时在做的，就是事务局为什么会容许我去“谈判”的缘由。
爷爷一生致力于学科综合学说，本身是数学学者出身他，半途做起了哲学家的工作。直到耗尽自己生命最后一份能量，他也在力图解决现代社会中的思想与意识对人类进化的局限。
“亚里士多德”计划就是出自于他的手笔，由他一手牵头进行设计与整合，并构设框架，虽然有一段时间将工作完全交给了言氏夫妇，但整个计划的轨迹从没离开过他的总体规划。
如今，“亚里士多德”计划早已宣告破产，赛博空间不得不提前推出投入到社会中进行使用，离当初的设计蓝图偏离得实在太远太远了。
但当初在实验室里得到的数据记录和实际现象无一不在证明“亚里士多德”是确真有效的。
如今我也亲身经历过了不知多少次。
所以重启“亚里士多德”计划无可厚非地成了一个即将被提上议程的决策。
而我要做的就是……找到爷爷或许留下的那把“钥匙”。
分类，阅读，拆解，剖析，整合。
——我的工作就是将这满满一仓库的书籍资料和古典材料进行规整。
“亚里士多德”的工作其实就是建立起人类共同拥有的知识图书馆。
不过要想整理完这一屋子的纸质材料，恐怕需要我花上一两个月甚至半年的时间了——这是最简单也工作量最大的处理方式。
简便一点的方法倒也不是没有。
譬如，身为“亚里士多德”计划受试者的我，可以直接对自身进行“拆解”与“分析”。
事务局他们想要找的那把“钥匙”……
忽然，有什么声响乍起，我连忙中断了自己的思绪。
我出了“仓库”来到前堂，看到了那个一手反握着拐杖的黑色系打扮的赛博女，还有正低着头畏畏缩缩站在它身侧后方的【神离】。
说起来，换掉之前那一身随随便便的装扮，并且强逼着她好好整理自己一番后，那个臭丫头看上去还是十分秀丽可爱。
按照她这个年纪，要是放到义务制学校里，想必也是名颇具人气的明星学生。
“你们，这是什么情况？”
我懒得对【浮游】寒暄了，直接开口询问。
“这个小丫头我看你还是多费点心看好吧，既然你已经自愿承当看护她的责任，那就尽力做好，不然我也没办法了。”
“她——喂，你是不是闯祸去了？”
“没有……”
“算了，一听就是惹事了。”
“她没经允许就想混进事务局里，”【浮游】对我解释了情况，“还好被我发现了。”
【神离】抬起双手抱住了脑后，她的眼部处安装了一副眼罩样式的赛博仪器，令人看不到她的目光，也就只能通过声音来判断她的情绪了。
“眼神别往别处看。”
“我就是想去看看言小芝怎么样了嘛……”
她反倒委屈巴巴了。
“我说过很多次了，会找机会带你去的。这才几天？别再擅自行动了。”
“知道了……”
我没再理她，这一点小插曲我待会儿找她算账，刚才看到【浮游】的第一眼，我就突生直觉它今天过来肯定还有其他事。
“那么，要我猜一下，还是你直接跟我讲明？”
“你这人啊，就不懂含蓄一点吗？”
“你一个赛博人，平常喜欢弯弯绕绕本就奇怪了，怎么还怪起我来了？”
“好吧——”狐狸面具脸稍稍往后斜了一点身子，空出来的那只手捏上了自己的下巴，“我之前跟你说过一次，我们最近在筹备纪念日的事宜，有点抽不出人手。”
“所以——你就来我这里找苦力了？”
“啊呀，你这个信息检索能力……委婉一点行吗？”
我赶紧甩了甩手，作势要赶它出去。
“想都别想，不管你说的哪一个方面。”
但【浮游】好像一副十分胸有承竹的样子。
“你确定吗？”
“我还有整理工作要做——”
“如果，我告诉你，曹沫然所在的研究所发生意外事故了呢？而且还是——杀、人、案。”
——不好的预感。
“等等，你讲清楚。”
“看来孟哲止先生的确无暇关心分外之事呢，算我考虑不周，打扰了。”
“狐狸女，你别闹了！”
“啊呀，好久没听到你会这样急快说话了。”
【神离】在一边弯下了腰，左右摆头探看着我俩。
“这时候就别玩闹了。到底发生什么了？”
“你的‘亚里士多德’没有告诉你吗？”
丢下这一句话后，冷酷风格的赛博女雷厉风行地转身出门而去。
——这个该死的。
当我自己察觉到时，我已经握拳将自己的手心摁出了深深的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