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地球文明第一个被归类为巨型都市的地区,珠江三角洲正不断向世人展现着她的魅力与骄傲。即使是在这样的细雨绵绵的夜晚,她依旧如同一颗绝世明珠般在天地山河间闪烁着。
赵子慕低骂一声,把风衣又裹紧了些,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初秋的寒风挟卷着冰冷的细雨迎面刮来,其他的行人纷纷开启了衣服自带的太阳能雨罩将雨水阻挡在身前。
旁人诧异地看着身穿老式风衣的赵子慕在冷雨中冒雨行走,仿佛看见了一个衣不蔽体茹毛饮血的原始人。
赵子慕丝毫不在意他人异样的眼光,只顾埋头前行。
沿着车水马龙的街道走着,在无数闪烁着霓虹灯的广告牌下穿行。不理会在上层车道发生剐蹭的两个私家磁浮车主隔着车窗的粤语对骂,无视了在清洁机器人的垃圾箱中一边翻找一边摇晃着三条红尾巴的异星杂交狗。
赵子慕行进在名为“珠江三角”的联合巨型城市区之中。犹如一条穿梭于丛林中的孤狼,又如同一位行走于黄沙大漠中前往圣城的朝圣者。
孤独,坚韧,不可侵犯。
寒风凛雨中,步伐坚定如山。
“就像我说的,不要太过相信异星人。我们根本不了解他们的本性!”木酒杯狠狠砸在吧台上,几滴麦芽啤酒从杯中溅出落在了AI酒保的电子屏上。
“所以我们要去了解他们不是吗?丝绸之路的移民与交易为欧洲带去了香料和火药,这两者改变了一切。我们现在只是在重复这个美谈。我理解你的偏激,但我很难认同。”复古雪茄缓缓燃烧,手指轻弹,烟灰落入烟灰缸中。
“哦,是吗?那么我想你一定知道西班牙人对印加帝国干了什么吧?请恕我直言,沃特法先生。你这样的乐观主义者在这个时代带来的破坏甚至比未知接触本身更要严重!嘿机器人,再来一杯!”啤酒逐渐见底,喝酒的人情绪也愈加激动。
“请稍微冷静一下我的布雷夫,你看上去已经开始醉了,这很失态。”雪茄依旧平稳燃烧,缕缕轻烟缓慢升起。使得沃特法的尖削脸庞有些朦胧,就像被薄雾围绕着的雪山峰。
沃特法看着坐在自己旁边,已经冷静下来继续喝酒有些闷闷不乐的俄罗斯友人,有些忍俊不禁。
他吸了一口雪茄,拍了拍布雷夫健壮的肩膀微笑着说:“我的朋友,我们的观点不同绝不会影响我们的友谊。对吗?”
布雷夫放下酒杯,咂咂嘴,轻轻点头道:“当然了朋友。我只是……”
“欢迎光临群星酒馆,赵先生。您想喝点什么?”AI服务员的合成音从门边响起,打断了布雷夫。两人不约而同向门口看去。
赵子慕大步走了进来,自动门关闭后头也不回地对提着托盘的AI服务员说道:“青岛,加冰。”
布雷夫向他挥挥手,站起来给他腾了个位置让他坐到布雷夫和沃特法之间。
待赵子慕坐定,AI服务员早将准备好的加冰青岛呈上了吧台。
“好久不见了,赵。最近如何?”沃特法脸上保持着微笑,长吐出一口烟问道。
“上次见还是在美索不达米亚吧?哈,朋友。你看起来可真是一点都没变。”布雷夫与赵子慕碰了下杯,也说道。
“是吗?”赵子慕轻轻嘬了一口啤酒,咂咂嘴,“或许是吧。还是一样没日没夜的加班,一样领着两千联合币的薪水,一样每天给老板下跪。你们呢?我的朋友们,你们看起来也没多大变化啊。沃特法你还是热衷于‘观察人类’吗?”
“是的。而且自从那次暴动事件后,我愈发热衷于此并继续以此为生。”沃特法脸上挂着浅笑说道。
“啊,我看到了你的报道。那篇关于联合舰队第一次作战十周年纪念的文章,写的非常好。是军方请求的吗?”赵子慕看向布雷夫。
“是的。今天是宣告‘秘团’追击战完全胜利的十周年纪念日,联合军部向各大报社都发出了征文请求。而这篇由我们的传奇记者沃特法撰写的纪念文章是军队反响最好的。”布雷夫仰头又喝尽了一杯啤酒说道,“作为联合舰队的第一次实战也是第一次大捷,‘秘团’追击战的胜利意义非同凡响。高层们曾对这场战斗是应该保密还是大力宣传进行过激烈讨论,最后还是决定将此作为展现联合政府实力的绝佳证明来宣传。实际上,这完全多亏了我们陆军军部的强烈主张。嘿!加酒!”
沃特法没有说话,轻笑一声继续抽起雪茄。
赵子慕看着他记者朋友的样子,微微点了点头也继续喝起酒。渐渐的,赵子慕地思绪飞出了群星酒馆,穿过街道上逐渐变大的寒风凛雨和城市二环区如极光般闪耀着的霓虹灯群,回到了十多年前的华盛顿。
浪潮般的游行人群,似乎能震碎华盛顿纪念碑般的如天神战鼓一样的示威呼喊声。波托马克河的两岸,一边是手提防爆盾竖起盾墙全副武装的镇暴武警,一边是高举抗议标语的愤怒群众。两边彼此对峙僵持着。此时正值华盛顿樱花节,点点绚丽的樱花飘落在河面,无声注视着早已精疲力尽的两方。
冲突还是在一个午夜中爆发了。
土制燃烧瓶与催泪弹不断朝不同方向飞去,金属球棒与警棍交撞在一起。一时间河岸边响彻着不同的声音。
怒吼,痛苦,哀嚎,祈求。
震撼弹爆炸的巨响,肉体与械具碰撞的闷声,鲜血洒向河中的滴答声。
人类的情绪被实体化为棍棒与嘶吼,万年进化的文明与自控被怒火与血液冲散。
不久前,双方还在街道上彼此擦肩。
现在,双方只想把对手的肩膀打碎。
镇暴活动失控为彻底的全面械斗。武警实弹使用许可正在审批,新的土制燃烧弹与甩棍已经通过大货车运到了示威者之间。
一阵几乎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嘶吼在混战的人群中响起,双方都被这地狱恶鬼般的痛苦叫声所惊撼,纷纷停下了挥舞棍棒的动作。
一个小男孩。准确的说,是一个燃烧着的小男孩,正在一边打滚一边哭喊着。幼小稚嫩的躯体在土制燃烧瓶爆炸后剩下的玻璃碎片上翻腾滚动着,就像是被烤制着的小羔羊。
所有人都惊呆了。没有人敢去帮他扑灭已经烧到一人高的火焰。一时间所有声音都静了下来,只能听见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与逐渐微弱的呼救与哭喊以及波托马克河水的流淌声。
小男孩还在挣扎。身体不受控制地滚向人群,本来混乱无序的人群此时整齐划一地为他让开了一条道,他最终撞到了一棵樱花树下。
小男孩停止了挣扎。双手本能地抱住了樱花树干,就像婴儿抱住了他的母亲。
樱花树熊熊燃烧起来,无数樱花带着火苗飘落,翠粉的花朵上被烧黑了大半。
樱花们哭泣着飘啊飘,飘到了所有人的身上,随即燃烧殆尽,只剩一丝残灰在发出无声的谴责与悲歌。
小男孩烧的不成人形的尸体与焦黑的樱花树干似乎融为了一体,看不出差异,与仍在漆黑如墨的夜空下燃烧的树顶和呆若木鸡的人群,共同组成了这个时代最悲伤的绘卷。
扑通。有人颤抖着跪下了,痛哭起来,用最令人心碎的颤音嚎哭着喊道:“我们……都是……魔鬼!”
赵子慕一辈子都会记得这句话。
赵子慕猛然惊醒。看见了AI酒保的白铁躯体。
“赵先生,您还好吗?”AI酒保无感情而又带着万分关切的声音响起。
“赵,怎么了?”沃特法皱着眉头,放下雪茄问道。
“他没事。估计是想起了一些……事情。”布雷夫说道。
赵子慕看向布雷夫,只见布雷夫脸上也带着一抹哀伤,眼神中似乎说着:“我懂你。”
“谢了。我……没事。”赵子慕低头一看,酒杯已经空了。
“今天就到这吧。我想布雷夫也喝够了。”沃特法没有说什么,站起身来拍了拍布雷夫的肩膀说道。
“我想也是。”赵子慕勉强笑了笑,说道。
“呃……虽然我觉得才刚开始。但是既然你们这么说那今天就到这了。”布雷夫也没有反驳。
布雷夫抢付了账后,三人一同走出群星酒馆。
雨已经停了,但风似乎更大了。
“我和布雷夫会住在这里度假一段时间。你有时间的话就过来吧。”沃特法递给赵子慕一张电子卡。
“呃……”赵子慕看着电子卡,有些为难。
“哦,抱歉。”沃特法笑笑,收回了电子卡,从大衣中拿出一支铅笔和一张便签纸,用铅笔在纸上写下了住址和门禁密码,把纸递给了赵子慕。
“你不喜欢用电子产品,我差点忘了。”沃特法微笑着说。
“你果然什么都没变啊。”布雷夫也笑着说道。
赵子慕默默接过纸张收下,赔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三人分别后,赵子慕继续在街道上走着。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一棵城市绿化用的,开满了金黄花叶的腊梅树。
可能是经过了选种,盛开的花朵格外金灿夺目。在寒风吹拂下轻轻摆动着,脆弱而又坚韧。
赵子慕静静地站在树前,仿佛与树根紧紧相连在了一起。
过往的人奇怪地看着这个穿着老式风衣,动也不动地站在腊梅树前的男人。
男人的眼角闪着光,反耀着灿烂的腊梅花。
与一棵同样美丽、绚烂的。
樱花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