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子慕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只有无尽的黑暗,仿佛光芒在此处已死。
他感觉自己似乎不断下落,犹如沉入无边的深渊。
他惊恐的喊叫,喉咙却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一种无法形容的触感逐渐将他的身体包围,钻入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在他的血管与神经中缓慢而又无法抗拒地流淌着。
他的感官此时变得极灵敏。
在无边黑暗中,他感受到了。
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破碎宫殿。
如流光般闪烁而扭曲的文字。
以及那一声声的足以令人肝胆俱裂的恐怖声音。
仿佛在黑洞中星辰在被粉碎前发出的悲鸣,又如同魔鬼在地狱血池中酣睡时的鼾声梦语。
仿佛是一个统一整体发出的声音,又好似是无数神秘的低语组合在一起。
于是赵子慕在黑暗中看见了那个东西。
山一般庞大的身躯背对站立在他面前。
从未感受过的足以令人疯狂的压迫感,如洪水般涌向他。似乎黑暗都变得惊恐不安,扭曲而狂乱地想要逃离那个东西。
那如同恶魔般的双翼跟庞大的躯体比起来有些幼小,却使得那个东西更加的诡异可怖。
他恐惧到了极点,以至于呼吸都变得不那么重要。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只剩那奇特的触感仍如附骨之蛆般在全身流淌。
突然,那个东西似乎发现了他,转过头来。
将人类历史上所有的文学大师集合起来都无法完全形容那个东西的恐怖面容。那就不应该是人类应该知晓的,更莫说去直视它。
但赵子慕看到了。那如在地狱中生长的藤蔓般扭曲的,触手。
“……!”
熟悉的卧室映入眼帘。客厅的电视机正在播放新闻,传来女主持人甜美的播报声。
赵子慕大口喘着气,脸上还有些惊魂未定,被枕和睡衣都早已被冷汗浸透。
“……奇怪的梦。”在床上坐了几分钟,赵子慕才脚步不稳地下床开始洗漱。
冷水过完脸,赵子慕把手撑在洗手台上,看向镜中的自己。
凌乱的头发无力地搭在头上,疲倦的双眼中满是血丝。略为俊俏的脸上不知是因为冷水还是噩梦带来的惊吓,显得惨白无血。
“……这可不行。”赵子慕梳洗了好一段时间,才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走出洗手间。
如果让一个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的人穿越时空来到赵子慕的房间里,肯定不会有一点不适应。因为这里的一切设备几乎都是那个世纪的老古董。
用早已被淘汰的合成树脂材料做成的壁纸包裹的用氢氧化钙黏合的黏土块墙边,靠放着无法云端控制的实木桌。
桌上,足以搬进电子科技博物馆的厚达零点五厘米的液晶接线电视机正以难以接受的3840×2160像素播放着珠江晨间新闻(赵子慕花了很大的钱力才使其能够接收现在的电视信号)。
不能自动调温且高达两米的落地空调正处于待机中(城市环保委员会曾就空调外机排放的问题数次约谈赵子慕),老式手动玻璃窗边,一盆不知名的有土盆栽正慵懒地伸展枝条,享受晨间的温和阳光。
赵子慕花了很长时间寻找会安装电插座的商家,最后在一家快倒闭的复古奢侈品店里买到了家用发电器及电路设备。
但老旧的手机型号却无法连接城市云网,成为了一块废铁。
最终赵子慕放弃了手机,而是用在那个年代都快被淘汰的书信来与亲朋交往。他几乎养活了一整个民办邮递局。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每当有人问他为何如此排斥现代科技,他只笑笑,不作解释。
执着,顽固,特殊。
与现代格格不入的态度使得他在同事邻居的风评中变成了怪人,以至于能说得上话的朋友用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更别提女友了。
赵子慕从冰箱中(拆掉了所有智能控制设备并改造成了接电款)拿出一片火腿肉和两片白面包,把火腿用面包夹住,坐到电视机前吃了起来。
“联合舰队总部首战首捷十周年纪念日仪式,将于北京时间11月4日上午10点在本市人民广场举行。欢迎各位市民在广场外围处观看仪式。”
赵子慕看向墙上的挂历。
“还有三天……星期六么。下周之前都不用上工的话,约上他们两个去看吧。不对,布雷夫应该是作为军方人员参加的……”
赵子慕想了想,迅速解决完手中的早餐,关掉电视。
他脱下睡衣换上外出服,披上旧风衣穿上脏皮鞋出了门。窗边盆栽的植株在晨光下微微摆动,仿佛在为主人送别。
赵子慕无视了敬礼的AI机器保安,走出居民区大门。从风衣内袋中拿出沃特法写的纸条,扫了眼上面的地址。
“林克斯塔托国际大酒店,7047号套房。”
赵子慕知道这家酒店。只是知道而已。
珠江城市群最高规格的酒店之一,临海而建,主楼130层,总占地240万平方米,单间一晚均价2000亚币,套房另加。
赵子慕嘴角抽了抽,苦笑一声,将纸条收入衣袋。
他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去对AI保安说:“跟昨天发消息给我的人回一个信息,就说我现在过去他那边。”
“好的,赵先生。”AI保安回应道。
赵子慕走向门口一旁的镜面屏幕前,不熟练地划动着屏幕。
他并不是不会使用现代科技,只是因为一些原因不愿过多接触罢了。
“共享自行车预约成功,请在等候区等候。”屏幕亮起字样。
过了一会,一辆纯蓝色的两人座四轮车从街角转入,行驶到赵子慕面前。
车门自动打开,驾驶位并没有驾驶员。赵子慕坐到副驾闭上眼睛,说道:“林科斯塔托国际大酒店。”
“好的,正在前往目的地。预计车程30分钟。哈团共享祝您旅途愉快。请问是否需要开启音乐?”车载语音响起,车辆开始平稳起步行驶,几乎感受不到颠簸。
“不需要。”一阵困意袭来,赵子慕渐渐再次睡去。
林科斯塔托国际大酒店,一楼早茶厅。
“沃特法。你觉得赵,他……”布雷夫看着餐桌上的两根细竹棍,有些无从下手却又难以启齿,只能没话找话说道。
“嗯?你指什么?”沃特法熟练地用细竹棍夹起虾饺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品味后满意的点了点头,问道。
“我想说,他明明能够使用现代科技却坚持过……原始人的生活。他懂得通过AI回复讯息,却不肯用极少的钱去买一台云端手机。你是研究社会和人类心理的,这种情况你怎么看?”布雷夫拿起细竹棍,极为蹩脚地试图用它夹起盘中的春卷。
“唔,确实很有意思。”沃特法似笑非笑地看着与春卷纠缠的布雷夫,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这豆浆真不错。咳,如果你问我,我如何看待我们的这位亚洲朋友。那我只能说,我不知道。”
“可是你……”布雷夫失去了耐心,直接将竹棍猛刺入虾饺中,将虾饺放进了嘴咀嚼起来。
“我确实对人类心理有过一点极为薄浅的研究。正是因为如此,我无法准确向你解释赵的事情。如果光靠‘事件阴影’来解释,我觉得这对他和我本人的研究来说都是不公正的。我们如何得知,赵排斥‘现代科技’的原因呢?”沃特法用刀叉切下一块油条,放入豆浆中浸泡了一下,放入口中津津有味的吃了下去。
“是吗?据说中国最后一个王朝清朝的实际统治者慈禧太后就是这样排斥西方先进科技的。如果连统治者都这样,下层自不必说。但是那已经是三百多年前的事了。”布雷夫从怀中取出雪茄,正要点火就被AI服务员善意制止了。
沃特法轻笑一声。“我的朋友,你真是什么事都能说到历史上去。但你也说了那是历史,并不在我们讨论的范畴。而且,那个老妇人的排斥是因为无知。你觉得赵他无知么?”
布雷夫不再开口了。闷头插起虾饺又吃了起来。
沃特法笑着摇摇头,看向窗外,一辆共享四轮车正驶入酒店车道。
“抵达目的地,感谢您的搭乘。哈团共享欢迎您再次搭乘。”
赵子慕缓缓睁开眼,伸了个懒腰走下车。
高耸入云的酒店主楼,犹如一条巨龙般从地面怒飞而起,直插云霄。难以想象的金钱与无数工匠与建筑师的心血共同浇筑了这一珠江三角洲的骄傲地标。
主楼前,一块黑曜巨石上刻着酒店简介。
赵子慕看着简介,感到有些惊讶。“设计师……居然是那个撒哈拉水利项目的总设计Via。投资方……又是哈宝集团?”
他想起刚刚的共享品牌哈团也是哈宝集团名下的子公司。
“……企业的力量真是不容小觑。”赵子慕不禁感叹道。
当他正想走入主楼时,目光瞟向门口一旁的早茶厅。只见一位学者模样的中年人和一名肌肉强健的军人正坐在里面向他挥手示意。
今天,第一次的。赵子慕露出了由衷的笑容,迈步走入了早茶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