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因茨要塞的地面部分已经是一座钢铁山脉了,但真正让人咂舌的是地下的部分。
顺着蒸汽电梯往下,每深一层,温度就低一分,管道也更粗更密,头顶的蒸汽灯从暖黄变成冷白,空气里那股机油味愈发浓厚。据说这些地道网络能连通上百公里外的其他据点。
银滨为了抵御黑暗和汉朗,也挖了不少地下城,但和这个规模比,那真叫小巫见大巫。
阿芙尼娅家族的监狱就位于地下深处,铸铁门扉每隔二十步一扇,门后是巡逻的修女和蒸汽傀儡。囚牢层层叠叠,每间都额外加固了禁锢魔法,和咒文。那些高危囚犯甚至会有定制囚房——以专门克制她们的能力防止出逃。
经过四重身份验证和一轮全身扫描后,看守修女将众人带到一堵厚墙前。
“里面便是诸位要找的囚犯,”修女简短交代,“她的精神状态不稳定,请随时做好应对暴起的准备。”
说罢她拉动墙侧的机关。齿轮一阵嘎嘎转动,那面墙从正中间裂开,缓缓向两侧退去——原来是伪装成墙壁的巨门。
门后是一排粗如手臂的铁栏,竖着把囚室隔开。小羽抱着胳膊缩了缩肩,指尖在连体黑丝外摩挲了几下。
“有点冷啊……这儿气温有零下了吧?”
“回尊敬的梦兆羽大主教,冰系法术最便于限制各类禁锢能力。除却囚犯本身即为冰系魔法少女的例外情况,绝大部分囚室都维持在零度以下。”
修女行了一礼后向后退去。
小羽深吸一口气,白雾从嘴边散出。她转身望向囚室内部。
一个一丝不挂的女孩站在囚室中央。她身上满是拘束皮带,从肩部一直延伸到大腿根部,将身体分割成一块块。皮革深深勒入肌肤,双手被反剪在背后,手腕和肘部的皮带紧紧连在一起,强迫她肩膀向后展开。
她颈间挂着一枚精致的黄铜项圈——细密的齿轮在边缘缓缓转动。从项圈上垂下的铁链连接到天花板,迫使她必须保持站姿,脚尖堪堪踮着地面。
她的头顶长着一顶艳丽的蘑菇伞盖,伞盖边缘垂下细细的紫色触须,像一道帘子般围住她的脸颊。那些触须轻轻飘动着,偶尔拂过她紧闭的眼皮。
“啊,是她——”
苏米娥凑到铁栏前:“那个叛徒,腓力门下的枢机主教库拉拉。之前我和市长与她打过一架。”
“这样的关押方式……会不会有些……”
小羽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本能地心疼了一下。但她的视线移到一旁黄铜铭牌上的文字时,那点心软就被压了下去。
名:库拉拉
所属:第五门徒腓力辖下枢机主教
能力:神经毒素
武器:螺旋尖剑
关押等级:高危
罪行:连同所效忠神明腓力一同叛逃至达斯克沃登,导致友军第八门徒马太辖下调律军团全军覆没,门徒本人也被迫投降达斯克沃登。
小羽的指节攥紧了。
如果达斯克沃登辖下的剥皮神教都做出那么残忍的事情……这个叛徒,又害得多少曾经的同伴坠入那地狱般的牢笼呢?
如果相似的事情发生在小羽身上……如果小羽被同伴这样背叛,害死了丝姐姐漠姐姐多萝西姐姐瓦尔姐姐苏米娥姐姐……那小羽……
手被轻轻拉了一下。多萝西站在旁边,目光讷讷看着库拉拉,不过伸出一只手牵住了小羽。
“过于紧张也没关系,我来交涉。”
“不,”小羽用力握回去,“小羽来吧。”
她上前一步,盯着那个被吊缚的少女。
“库拉拉。小羽需要你的帮助。”
囚室内一片寂静。库拉拉没有任何反应。拘束皮带将她的双臂反拉向身后,被迫维持着挺胸抬首的姿态——那种姿势,专业的人类芭蕾舞演员也撑不过三个小时。少女已经被这样吊着好几周了,此时对前来的一行人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一尊塑像。
“库拉拉,如果你愿意配合小羽,小羽会说服阿芙尼娅家族帮你减刑,尽快离开这个监狱——”
“有什么用呢,尊敬的梦兆羽大主教?”
声音很低,沙哑而空洞,库拉拉的眼皮缓缓抬起,眼神涣散。
“我的神明死了。腓力……伟大的腓力,敬爱的腓力……已经死了。没有神明指引,没有神明领导……我不过是个无魂之人罢了。”
「都这种时候了还“尊敬的”,等级入脑了属于是。」苏米娥在思维链接里嘀咕着。
“但你还有很多同伴。你的教派,那个叫水之心的军团内,还有很多和你一起被关押的人——阿芙尼娅家族对于背叛者是不会手软的,这一点你肯定比小羽更明白。”
小羽提高了声音:“那些同伴们,她们还在等着你去重建失去的一切。你是她们的枢机主教,你应该比她们更加肩负起身上的职责才对吧?你有戴罪立功的机会。小羽现在需要你的支援来解决黑域的危机。只要你愿意帮忙,小羽以银滨共和国和星光教派的名义起誓——帮你和你的同伴免除死刑。”
“然后呢?尊敬的梦兆羽大主教?”
库拉拉喃喃着,与其说是和小羽对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失去神明的我们——没有区别。枢机主教也好,普通信徒也罢——都是心死之人。信仰不复存在的无根之萍……注定无法得到救赎……注定只能毁灭。”
“你们还有一条路。”
小羽的手攥紧了铁栏:“加入星光教派。小羽可以为你们提供庇护,小羽会将你们引导到真正的救赎之路——
库拉拉的眼睛猛然睁开,涣散的瞳孔骤然缩紧。她挣扎起来,皮革深深嵌进她的肉体里,连项圈上的锁链都被拽得哗哗乱响。那些触须剧烈飘动,像被风吹乱的窗帘。
“为什么——”
她死死盯着小羽,目光灼热而锐利:“为什么您要说……这种不符合神明身份的胡话?您明明知道——异教徒是信仰里最危险的东西。她们提供的信仰薄弱、不稳定,随时可能倒戈。您为什么要——”
“因为小羽又不是为了成为神明才活的。”
小羽的手从铁栏杆上缓缓松开。
“小羽被教过很多次,异教徒是价值最低、最危险的信徒。但小羽不会因为这种理由就把人丢掉。
大家聚在一起,一起生活、聊天、玩耍——就像银滨的同伴们那样——那才是小羽想要的生活,也是小羽想让世界变成的样子。信仰之力有多少,异教徒该不该信,那些不重要,真的不重要。”
她隔着栏杆,朝库拉拉伸出那只被连体黑丝包裹的手:“而且库拉拉其实也是被骗了的吧?库拉拉之前一直在和菲欧娜一起对抗达斯克沃登。是你的神明腓力自作主张选了那条错的路,把你们所有人拖进了深渊。”
“神明选择的道路……信徒必须无条件遵从……”
库拉拉垂下头,触须垂落在脸侧。项圈上的铁链绷直,阻止她完全低头。
“小羽不会责怪你,或者说——小羽没有资格去定你的罪。真正审判你的是阿芙尼娅家族。小羽不能简单说原谅你,毕竟那对调律军团不公平呢。”
小羽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和多萝西攥在一起的手愈发紧握:“但小羽真的希望你能悔改,带着你还有其他失去神明的同伴们重新踏上救赎之路,而不是在这里绝望等死。”
长时间沉默,白霜在空中凝华,小羽的后背渗出细汗,连体黑丝冰凉地贴在肌肤上。她自己也不确定这番话能不能说动对方——不过,按多萝西先前的计划,如果这个不行,就换下一个。做了总比不做强。
过了很久,库拉拉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大主教。”
苏米娥翻了一个白眼,觉得这场劝降大抵要黄了。
“……说吧。有什么是我能为您做的?”
小羽的眼睛亮了起来。
“请提供贵方的圣物——”
“那个海螺号角已经被达斯克沃登掳走了。没人告诉你?”
库拉拉径直打断。
“圣物应该不止一件吧?小羽听说,一个成熟教派往往有一套完整的圣物组合。除非重大场合才会集中摆放,平常都是分散保存的——”
小羽抓着铁栏,身子微微前倾:“哪怕全都被掳走了,相关的仪式器具也应该还有残余吧?主持弥撒的器皿、祭典用的法器、书写律法的经卷……只要是构造精良的魔法造物,都可以——”
“我知道了。”
库拉拉打断了她,冷笑了一声:“拿那些东西回去熔炼成你自己的圣物,是吧?甜言蜜语哄了我半天,到头来还是想把神明大人留下来的的遗产全抢走。”
“不、不是那么绝情——”
小羽刚想辩解,手就被多萝西轻轻拉了一下。少女那双讷讷的眼睛向她看过来,思维链接里飘来一句话。
「没必要防御性解释。」
小羽顿了一下,她清清嗓子,重新看向库拉拉:“你说得对。小羽确实想拿走那些圣物和器具。因为小羽现在需要尽可能快地制造星星灯,驱散黑域——”
她把银滨的危机简短说了一遍。
“小羽是在向你求助,绝对不会刻意刁难。如果库拉拉不想的话,小羽也不会勉强——”
“我的蘑菇伞盖里藏着一处秘密避难所的地图。”
库拉拉仰了仰头,伞盖边缘微微一动。一张薄薄的芯片从中滑落,被紫色触须卷着往铁栏外一甩。多萝西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本来是准备打仗用的备用据点。现在神明不在了,留着也没意义……拿走,都拿走。”
她垂着睫毛,触须散落在脸侧:“你们要是早些来,我身上那些行头还能给你们。现在全被阿芙尼娅没收销毁了——神明都死了,那些东西本来就该被人处置。根本不需要像小孩子一样哄我。”
“那些承诺绝对不是画大饼,小羽用银滨的一切发——”
“您去忙吧。”
库拉拉重新挺直了脊背——或者说,被拘束皮带拽直了身体。也许对现在的她来说,这种姿势反而能让煎熬的时间过得快一些。
「做得好,小羽」
多萝西把芯片插进耳机接口准备读取。
「走吧,该见下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