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几人还没反应过来，索菲就将手伸向口袋，把家族币一股脑拿出来倒在桌上。
“你的第一个任务，艾米……你接下来第一个游戏任务，便是和你的姐姐一起，去用这些钱采购足够的食物和日用品，至少能够支撑两个人生活一个月的份量，给留下来的你姐姐克莱尔还有莉莉安两个人。”
“请问尊敬的狂信徒大人，游戏任务是……”艾米语气里带着疑惑。
“是的，”索菲缓缓点头，“这是星光教派用于衡量信徒的标准用语——完成它，执行它，你将会以伟大家族盟友的身份，收获荣耀点数和经验点数作为奖励。”
她走到艾米身边，低头俯瞰着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和自己一样，毫无色彩的眼睛。
“然后，两天之后，我会前来带走你，去执行下一段……更重要的任务。”
“遵命。”
艾米点头，脸色呆板，坐姿端正：“保证完全任务，为伟大家族奉献自己的一切。”
“真是一名——合格，合格的战士。”莉莉安嘴角扬起，晃动手中的酒杯。
密集的窗户敲打声传来，天空下起了小雨，雨水穿透厚重的雾气，晃晃悠悠落到地上。
索菲看着艾米，眼皮微微向下。
“但在我离开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你的满足度，从100到0，现在是多少？”
“好感度？请问狂信徒大人，这也是游戏术语的一部分么？”艾米问道。
索菲缓缓点头：“换而言之，你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么？”
……
小羽从卡车里走出，看着雨水一滴一滴落下，身上的连体黑丝被浸湿，紧紧贴在身上，细小的雨滴沿着丝线的纹路往下淌，流过腹脐，流过大腿，在煤气灯的照耀下折射着浑浊的光泽。
晞缓缓跟到她身旁，手里端着喝了一半的热茶。阵风自她周身刮起，雨水被精准吹开，没有一滴落入茶中。
“为什么，小羽会对待所谓的下人那么友善呢？”
小羽喃喃着，看着夜空中缓缓驶过的飞艇，以及它那映照着橙红色光芒的舷窗。
“小羽以为，只要回答说，小羽希望大家都能开开心心地生活，就可以算作是标准答案了……但晞，似乎并不满足呢。”
“答案很标准，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它太标准了，标准到每个人，每个魔法少女都会这么回答。”
晞深吸一口气，身后的披风随风跳着萧瑟的舞姿。
“我跟着飞星物流做贸易也有了一段时间，从帕米尔高原的城市到撒哈拉沙漠的绿洲，从五大湖的岛屿掩体到安第斯山脉的断壁残垣，我去过很多地方，见到了很多魔大少女，还有人。
无论那些人在做什么，他们都会说，自己要为美好而奋斗，为了皿煮，为了自由，为了解放，为了尊严----如果每说一句漂亮话，蝴蝶都能扇动一下翅膀，或许它可以带来一场猛烈的台风。”
滴滴声从一旁响起，几名人类信徒正在用要腰间的义肢，缓缓卸下货车上的物资。他们一直在忙碌，从下午小羽刚到一直到现在暮色渐深，从一辆辆货车驶离到新的货车入场，都未曾停下，未曾歇息，也未曾说过话。
“阿芙妮娅家族下面的教派，我也问过几个，她们都给出了类似的回答，而且绝大部分都比你的话更漂亮，更能打动人心。”
晞转身，看着小羽的侧脸：“但现在，我并没有看出她们和这个家族，还有塔莫安的其他教派有什么区别：森严的秩序，严苛的上下等级。教派们陶醉于其中，将它称颂为是秩序稳定的基石。”
“晞讨厌这种森严的等级划分么？”
“我来自赛里斯，那个国度用严格的军事管制成功保住了领土和统治没有在战争中四分五裂。
即使现在糜烂的气息已经自内部生根发芽，它依旧是唯一完整的五大强国。”
晞抿了一口热茶。
“讨厌，厌恶，我自己的情绪或许并不是非常重要。后战争时代是个适者生存的时代，在这里活下来的秩序不一定是最强最真善美的，但一直是最稳定的。”
她感受着滚烫的热茶从喉咙下肚，缓缓吐出一口冒着白蒸汽的热呼。
“我在寻找答案，梦兆羽，我在寻找这个世界未来究竟应该何去何从的答案。我不知道什么答案是绝对正确的，但我从一百个人的口中听到的答案都一模一样，他们的行为也都别无二致----
除了，你，或者说你所代表的银滨共和国。”
她踱步上前，白色过膝长靴踩在小水坑里，和小羽被连体黑丝包裹的脚丫脚尖对着脚尖。
“从你的姐姐，也就是那位曾经几乎毁灭这个世界的那位金娥丽丝身上，我看见，或者说听见了一丝变动。风向我低声倾诉，她没有在执着于过去的毁灭路线，而是毅然决然走上了一条新的道路。
我向来相信风的声音，它们代表着这个世界最真实自然的声音，银滨欣欣向荣的生活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但想要直面那位毁灭天地的魔法少女，打从心底相信她已经拥抱未来，依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即使已经和她聊过数轮……”
她微微歪斜脑袋，流动着光纹的眼瞳倒映着雨水中小羽的模样。
“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想法，梦兆羽。我想听听被她一手带大的继承人，是怎么想的，又会去怎么做，是否和那些将秩序视为基本要素的人——有什么东西。”
沉默，只有雨水淋淋漓漓落下的声音。
半晌后，小羽缓缓低头看向晞，她的兜帽上满是雨滴，粉色的发丝湿漉漉贴着脸庞。
“如果晞想要寻找最真实最合理的答案，小羽恐怕没有办法提供——但如果只是一个不同的答案，那小羽，或许能够提供些。”
她转身看向旁边，一队巡逻的信徒正在列队走过，她们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她们上半脸的蒸汽面具威严而沉默。
“想要的东西，很多很多，每个人都想要着，渴求着美好的东西，所以小羽一开始本能地回答那些想要的东西。但是，小羽在想，单纯做加法，是不是会不够呢……是不是会发现自己在盲目搭着积木，最后造出一个摇摇欲坠的高塔，一碰就碎呢？
所以，小羽在想，或许应该先从减法开始做起。”
少女视线缓缓向上，看向原寺曾经站立的那处高台，那飘落的雪花，还有那万众敬仰的威严场景，依旧历历在目。
“其实，小羽并没有适应现在的魔法制服，即使已经能光明正大穿在公共场合，不会脸红也不会想着拉短裙防走光，但没有穿着鞋子的脚丫，总觉得有些脆弱。”
她抬起水坑里的小脚，蹭了蹭另一只脚的脚踝。
“它们只是被一层薄薄的连体黑丝包裹着，基本等同于直接亲近地面了。小羽知道这层连体黑丝其实和其他魔法制服一样坚韧，刀划不破子弹也穿不透，但依旧能直接让肌肤感受到地面上的温度，夏天的炙热，冬天的寒冷，还有现在雨天湿漉漉、黏答答的感觉。小羽不喜欢，所以小羽只要有机会，还是会变回普通人类的模样，那样至少还可以脚上穿一双公主鞋，感受熟悉的被包裹的安全感。
……说来惭愧，其实因为小羽的装扮，银滨中学里还掀起了一阵不穿鞋热潮，女生们都开始不穿鞋只穿黑丝。
很难说是为了追逐时尚，还是想亲近小羽，还是想吸引精灵龙，但的确有人因为没穿鞋，脚丫被石头和玻璃片划伤，却还拒绝穿鞋，坚持要效仿小羽，结果伤口感染差点死去。”
她叹了口气，转身看向晞，捋着自己柔顺的发丝。即使被雨水打湿，它们依旧丝滑，闪着亮丽的光泽。
“小羽不喜欢脚丫不穿鞋的感觉，小羽也不想让其他的人强行效仿自己。效仿追随也好，时尚合众也罢，让自己的脚丫在不情不愿中暴露在外，不是小羽希望其他人做的事情——
所以，小羽不想像阿芙尼娅家族那样，强行让所有人整齐划一，去做她们所不喜欢和讨厌的事情。秩序这个加法，或许听起来很美好吧，但如果代价是大部分人都不喜欢那样的感觉，或许还是做个减法吧。”
晞沉默着，看着小羽那双粉色的六角碎星眼瞳，最后，她将杯中的热茶一饮而尽。
“您的货物，我会在两天之内，送抵目的地。”
“拜托了。”
小羽拉起晞的手，脸上写满诚恳。
“银滨的大家，都不喜欢那么黑漆漆的天空呢。”
十分钟后，卡车启动，缓缓驶离交易场。
小羽目送对方没入昏暗的公路中，转身返回。三个街道开外的地方，苏米娥叼着半瓶酒，斜靠在那双奢华的流线型蒸汽车上，等待着去者的返回。
同一时间，街道另一侧，打着伞的索菲从角落里走出。她重新换回银滨的长袍，穿着公主鞋的小脚踩在水坑中，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三人聚拢在灯下，互相在沉默中看着彼此。雨滴晃晃悠悠落下，在索菲的伞顶噼里啪啦响成一团。
直到最后，苏米娥扬起嘴角，晃晃悠悠把酒瓶塞回口袋里，一把打开车门。
“走吧，两位，今天的夜很深，雨很大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