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本就被浓雾笼罩的美因茨要塞逐渐蒙上一层阴影。街道两侧的煤气灯被点亮,被雾中化成一团模糊朦胧的暖色光晕。
“以伟大神明的名义,献上忠诚的祷告与祈求----”
小小的桌子上摆着四套盘碗,盘里各放着一块燕麦圆面包和一片熏肉,女孩们围着桌子,闭眼虔诚做着饭前祷告。
“真的很抱歉,最近的物资调配实在是有些紧缺,家里挤不出多余的粮食,让您见笑了。”
克莱尔向索菲行虔诚的塔莫安礼。
“没关系的,我也不是很饿。”
索菲摆摆手,她原本其实没打算待这么久,不过转念一想来都来了,干脆待到晚上,多考察一下普通人类的生活情况。
她拿起盘中的面包咬了一大口……嗯,怎么说呢,不能说难吃,毕竟相比银滨最困难的那段时期,起码这面包里面是货真价实的面粉而且足够松软,但吃起来有种怪怪的感觉……
“饱腹+5,口感-5。”
她最后干巴巴总结着。
“请尊敬的狂信徒大人享用浓汤……”
恭敬而带着一丝麻木的话语传来,一个长相和克莱尔差不多,却明显矮一头的金发女孩缓缓走来,手中端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那里面放满了胡萝卜白菜青椒土豆,看上去营养全面,但口感估计还要……
“谢谢,我来吧。”
索菲伸手想要接过浓汤,却发现对方的身体向后缩了缩,眼中写满惊恐。
哦……对……
她缓缓坐回去,看着对方腰部的机械义体拿着大勺子,恭恭敬敬递舀出一大勺放入自己面前的碗中。
“能够从前线身体完整地回来,真是一大幸事;”
坐在克莱尔旁边的棕发女孩扶了扶脸上的薄片眼镜。
“能够一回来就吃上热乎乎的饭菜,这是第二幸事;而能够在家中接待先前只能仰视的狂信徒大人,此为第三幸事。”
棕发女孩对索菲行了一个塔莫安礼:“我听克莱尔提过很多次,银滨星光教派,伟大家族忠诚的盟友——今日有幸相见,实在是三生有幸。
小人名为莉莉安,和克莱尔一样都是虔信徒,只不过她当图书管理员,我则负责驱魔——或者说,杀异教徒。”
她的修女长袍已经脱下,换上了一身便装,但腰间依旧用皮带绑挂着驱魔燧发手枪,上面还滴落着干涸的血迹。
“我叫索菲,银滨星光神教的一名狂信徒。”
索菲简单介绍着自己,顺便咬了一口熏肉。她微微皱眉,随后又用小勺从浓汤里舀起几块蔬菜放入口中。
“这些食物,好像都没有放掉未了?”
“是的,这是伟大家族的律法。”
克莱尔微微点头:“信徒、虔信徒还有狂信徒,这三个职级最低的岗位,周一到周六不得在食物中添加任何盐、糖、胡椒等调味品。此为修身禁欲之法,皆在让信徒心念专注,抛弃对物质的追求,全身心侍奉伟大的神明大人。”
“还有这种禁欲系啊……”
索菲盯着桌上缓缓燃烧的煤气灯发愣。
直到她突然感觉到火光旁有什么身影在晃动。
“没事的,艾米,她来自温柔的星光教派,在她们那边,向上位者说话是不需要举手的”
温和的安慰声在一旁响起,索菲此时才发现已经坐下的艾米正在弱弱向自己举着手。
“那个,狂信徒大人,想请教一下,刚才那句什么+5-5的,请问是指代什么呢?”叫艾米的女孩询问,“请问是星光教派的某种用于评判他人的标准用语么?”
“哦……只是随口说的游戏术语而已。”
“请问,游戏术语是什么……”
索菲拿在手中的面包僵住了:“你,没有玩过游戏么?”
艾米弱弱摇头,一旁的克莱尔赶紧接话:“这也是刚才那个家族律法的一部分,周一到周六不得有任何与教派活动无关的个人安排,只有周日一天才可以休息一天,做点娱乐或者个人私事。”
“家族,管得这么严么?”
索菲喃喃着,她想起了以往被困在伽马区的日子:永无止境的劳作,漠视死亡的人们,还有那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在喷薄黑烟的烟囱。
伽马区这个纯粹是人类统治的国度,用对魔法少女的恐惧来奴役人类无止境地劳作。可阿芙尼娅家族这个魔法少女主导的教派,这么做的意义又是何在呢?
她还没怎么想,就连艾米突然冲上前一步,只是动作无比僵硬:“请,请尊敬的狂信徒大人不要说伟大家族的任何不敬之言!”
“……我刚才没说什么坏话吧?”
索菲歪着脑袋,越来越疑惑。
“是因为您没有使用‘伟大’这个前缀,而且用了‘管得很严’这种含有贬义的说法——坐下,这是命令。”
莉莉安拍拍艾米的肩膀,然后对方立刻噤声重新回到位置上,一板一眼吃着饭,就连拿勺子和面包的手都端正得很。
“对这孩子来说,还是用已经习惯的军事化管理更合适些。”
“但不能真的让她现在就去前线啊——”
克莱尔焦急地咬着莉莉安耳朵,然后又惶恐地看了眼四周:“我的意思是……她,她进阶训练都还没有完成。她应该在后方接受更多更久的训练,变得更加虔诚和强大了以后,才能更好地在前线为伟大家族发挥作用才对……”
“伟大家族这么做,一定有伟大神明的考量。”
莉莉安不急不躁往嘴里送了一口浓汤:“啊,热乎乎的汤菜,比前线那些能噎死人的压缩饼干和能拿来当木棍用的面包来说,真是好太多了。”
她摸了摸克莱尔的发丝:“我记得艾米先前的考核是她们那一期唯一的优秀吧?或许正是因为天赋异禀才被看重。”
“什么天赋异禀,分明……”
克莱尔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明明屋内只有四个人,却仿佛依旧害怕被听见。
“前线,前线实在是太危险了……隔壁,隔壁苏西两个月前就收到了她姐姐的阵亡书。我到现在都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见她在低声哭……”
“这是懦夫的行为——”
艾米突然抬头,声音硬得仿佛锉刀在打磨。
“你们不要为他们的离开哭泣,不要为他们的离去叹息。倒要为他们所得的安息欢喜——尊敬的虔信徒大人,您难道忘记了伟大家族的教诲么?”
“没有,没有忘,这卷经文怎么可能忘掉……你说的是对的,是对的,艾米。”
克莱尔捂着嘴,声音止不住颤抖。
“哎呀,哎呀,看起来,还是妹妹的觉悟要更高一些嘛,”莉莉安打趣道,“好,好志气,抱着这样坚定的意志,才能更好地在战场上活下来呢——
搞不好妹妹未来要能比我先一步晋升为狂信徒呢。一旦当上了狂信徒,我下面就可以指挥上百号人的队伍,可以派其他人先去送死,而不需要我亲自上啦。”
索菲看着面前三人,捏着手中的面包。
好拧巴……真的是,好拧巴的感觉……
这顿晚饭的氛围,再加上先前远征归来的场景……感觉就像是明明打开了一个咋一看温馨的种田游戏,白天乐呵呵种着菜钓着鱼,可是晚上却又出现了一群狰狞的僵尸,先是冲到自己脸上一顿跳脸惊吓,然后把田里所有菜全部偷走。
“你,为什么不直接叫你姐姐名字?”
艾米看向索菲,脸上表情很奇怪,像是有人在询问1+1等于几。
“回尊敬的狂信徒大人,面对上位者,当永远保持谦卑和恭敬,这是自然之理。”
克莱尔低头切着手中的面包,她的喉咙蠕动着,嘴唇半张,像是说句话都要耗尽自己的气力。
“是的,是的,这是自然之理,这是必定被严苛遵守的律法,艾米你在这场随机测试问答中回答得很好,很好……”
艾米重新低头,握着勺子的胳膊僵硬地摇动着碗中的浓汤送入口中。
索菲看着那双眼睛——明明是和克莱尔一样的眼睛,可没有一点澈澈和亮丽感,只有麻木和空洞,像一口干涸的古井。
“那个,艾米,”克莱尔犹豫着,缓缓开口,“那个,伟大家族的盟友,银滨星光教派可能会把你暂时借走,去执行有新的任务。你……到时候一定要好好遵从她们的命令啊。”
“遵命,还请狂信徒大人尽管下令。”艾米郑重点头,向索菲行一个标准的塔莫安礼。
“真是标准的动作啊,就像我,就像千万踏上或者即将踏上战场的驱魔人一样,干净利索。”
莉莉安慢条斯理嚼着熏肉,镜片映照着煤气灯昏暗的烛火。
索菲沉默着,手中面包滑落到盘中。
“我在刚刚遇到信陵的时候,她对我说过这么一句话。”
索菲轻声回应,像是在呢喃,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说,我的眼睛很空,仿佛被抹去了色彩的纸张一样什么都没有。如果我愿意留在她身边一起建设银滨,她就可以重新为我赋予上,一点色彩。”
“嗯?”莉莉安放下刀叉。
“没什么……”
索菲缓缓站起身:“该轮到我去赋予色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