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塞外,边城。
索菲提着一大袋面包、四个罐头外加一小瓶酒,穿过一支长长的队伍。她向队伍后方看去,绵延的队伍在教堂里排成蛇字形,一路延伸出教堂入口。
“这些都是最普通的信徒,狂信徒大人,他们在排队等救济午餐。”
克莱尔在一旁解释着:“信徒可不像咱们那样去二楼直接拿,运气不好等上一整天都不意外。”
两人在一张长桌前坐下,同桌几名狼吞虎咽的信徒立刻站起来行塔莫安礼。克莱尔挥挥手,信徒们恭恭敬敬退下,将整张长桌留给两人。
“上桌吃饭也是不允许的么?”索菲看着几十名席地而坐的信徒。
“除非上位者允许,否则低职级的信徒没有资格与高职级的坐在一起----我也是避免他们听见不该听的。”
克莱尔恭敬示意索菲先坐,然后为她整理好长桌上的盘碗刀叉。
“你领的东西,好少。”
索菲看着解开布兜的克莱尔,相比自己,她少了两个罐头,也没有那瓶酒,面包的份额虽看起来差不多,但不是自己这种牛角面包而只是普通的白面包,也没有额外附赠的果酱和奶油。
“这也是职级差距的原因么?”
“是的,大人您毕竟是狂信徒,几乎可以说是普通人能够晋升的天花板了。”
克莱尔切下一块白面包:“在伟大家族里,狂信徒的生活基本快赶得上战争前的中产阶级了。
虽然周一和周六的苦修还是少不了,但仅限白天。
晚上只要不被人发现,在家里就可以过舒舒服服的体面生活了,也不需要干什么杂活重活全交给仆人就好了……哪像我一样,上午还得去给教堂帮忙。”
她感叹着,撬开一个罐头,露出里面硬邦邦咸肉。
“我要是狂信徒,我就可以光明正大给艾米开后门,让她在后方安安心心待着做个文职----”
她咬了一口白面包,脸上带着一丝憧憬。
索菲也撬开她的罐头,倒出一罐牛肉。她给克莱尔也倒了点,顺便抢过对方的咸肉:“来,分着点吃,我也喜欢咸肉。”
“感谢,感谢……”克莱尔行了一个塔莫安礼,心里很清楚不可能有人真的会放着牛肉不要去换咸肉。
索菲送入一块牛肉,然后使劲咳嗽了几声。这味道,这口感……别说和要塞内那多汁和富有嚼劲的煎牛排比了,就是银滨共和国那些普普通通限量供应的牛腩也没有可比性,盐放得太多还有种油腻感。
她拿出先前用过的火甲虫储肉匣,把牛肉和咸肉一股脑倒进去,寻思着先让肉烤得热乎点再吃。
“我也帮你加热下吧,这样能好吃点。”她将克莱尔的肉罐头也整个倒了进去,无视对方又一次做起来的塔莫安礼。
肉块均匀铺在匣子中,休眠的火甲虫一阵骚动,背部甲壳亮起火光。滋滋作响的油煎声响起,伴随着一股肉香。
她的余光突然捕捉到什么,一名小男孩坐在不远处的地上,手里捧着咬了一口的干瘪面饼,眼巴巴看着桌上的肉匣。
索菲思索了片刻,从匣子里叉出几块肉块放到盘中,随后起身。
“尊敬的狂信徒大人!”坐在地上的信徒纷纷让出一条道在两侧行塔莫安礼,索菲踩着公主鞋,在清脆的咔哒声中来到男孩面前,放下盘子。
“快,快说谢谢,快行礼!”眼看男孩还愣着,一旁的女人赶紧推了推男孩。男孩赶紧恭恭敬敬也跟着行礼,然后小心翼翼把肉塞到嘴里,眼睛变得很亮很亮。
随后他先是给那个女人分了几块肉,再拿出一个布兜将剩下的肉小心翼翼包起来放入怀中。
周围的信徒纷纷凑向索菲,一边维持虔诚的塔莫安礼一边伸出手,索菲掰下几块牛角包递给最近几只手,在众人的道谢中返回长桌。
“不愧是来自银滨星光教派的……”
克莱尔双手合拢,眼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伟大家族内虽然会有非常频繁的救济日慈善日恩赐日倡导对下位者的仁善和施予,但像您这样自发体贴下位者的实在少见。”
“我还以为你会说施舍下位者不符合塔莫安礼法。”索菲耸耸肩,撕下一块牛角包丢到嘴里。
她突然感觉肩膀传来轻微的拍打声,转身一看却没有发现人。
嗯……不是有人想要更多吃的么?
又是几下轻微的拍打,有节奏地点在左右肩膀上。
啊,先前约定的暗码,看来要塞内准备好了——
“克莱尔,接头的来了,吃完咱们就回去。”
“真……真的!”
克莱尔几乎要惊叫出来,然后赶紧捂住嘴,往里面塞了几大块面包。她向四周看去,却并没有看见
“那,那咱们快点吃完回去接艾米吧!”
狼吞虎咽吃完午饭后,两人速度离开教堂,顺着来时的路回到避难所。
然而还没等她们回去,路就已经先堵住了:一伙全副武装的修女修士占据着避难所的门口。一名虔信徒拿着长长拖拽到地面上的羊皮纸,似乎是在进行点名。
时不时就有人被从避难所里带出,登上了一旁的装甲战车。
“这……这是……”克莱尔顿觉不妙,赶紧冲上去询问。
“黄道军团的来袭打乱了伟大家族的计划,征募的计划提前了。”那名虔信徒回答着,同时没有停下念诵名字的动作。
“可之前的文件不是说的旁边那家避难所么?!”克莱尔指着街道另外一头,手臂颤抖。
“没有区别,都是在征募。”
“快点快点,时间紧任务重——”
举着龙头权杖的狂信徒修士站在战车旁,大手挥舞着。面具下的嗓音洪亮而带着回声。
“诸位被选中的孩子啊,你们的名字已被记入神圣的册页,这是无上的恩赐——世间万千信徒,又有几人配得上用血肉去亲手兑现对神明的誓言?
举起你们手中的驱魔枪吧,它曾饮过多少异端的血,就该再饮下更多。向着光辉前进,向着荣耀前进,哪怕前方只有灰烬在等你,那灰烬也会被神明亲手拾起,重新铸成通往天国的阶梯。
你们的罪,你们生而带来的、尚未涤净的罪,将在这场远征中,被烈焰一寸一寸焚尽——愿你们归来时如重生的婴孩,愿你们若不能归来,灵魂也能安息在神明永恒的怀抱之中……”
“糟了,糟了……”
克莱尔脸色苍白,抓着索菲一把撞开面前几个信徒,冲入到避难所中。
“让开,都给我让开!”
狭窄的通道内挤满人,昏暗的煤气灯在天花板上闪烁,风扇在墙壁上的排气孔旋转,发出沙哑的嗡嗡声,空中残留着一股隐隐约约的霉味。克莱尔一路横冲直撞,踩到好几个人也没停下——那些人没有怨言,而是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这所避难所里都是普通的信徒。
“艾米!艾米!”
撞开一扇半掩的铁门,两人闯入一处四周都是上中下三层床的卧室,很多人或躺在床上发呆或捧着经文咏念。
“艾米——”
克莱尔呆愣在一张床铺前,那张建空无一人,只有被掀开的被角,还有放在枕头上的那把精致梳子。
她抓起梳子,扭头摇晃睡在唯一一张单层床的莉莉安。
“莉莉安,莉莉安!艾米,艾米她去哪里了?”
“啊吵死了……到后方都不让人好好睡觉。”
莉莉安嘟囔着从床上爬起,别上眼镜。
“不是说今天没什么安排么?艾米她除了去拿午饭,压根也不会四处乱跑的。”
“外面在征兵,提前征兵!”克莱尔使劲摇晃着莉莉安,双手几乎潜入到肩膀里,“你到底有没有看见艾米去哪里了?或者说有没有人进来把她带走了。”
“我一直在补觉呢,唉,好不容易从前线回来,耳边还总是回荡着枪炮声压根睡不着。”她掀开枕头,将压在下面的驱魔枪塞回腰间。
索菲转着眼睛,大踏步走到旁边一名躺床上发呆的信徒:“你,知不知道那个床铺上的女孩去了哪里?”
“回尊敬的狂信徒大人,小人见到有虔信徒进来,把那个女孩带走了。”
对方瞬间从躺切换到塔莫安礼,动作之娴熟也不知道做了多少遍。
“坏了,坏了……”克莱尔反复叨叨着,跌跌撞撞冲出房间。
索菲紧跟在后,莉莉安嘴里还在抱怨,冲出去的速度却比她还抢先一步。
三人冲到避难所外,刚好目睹那辆装甲战车发动引擎,在隆隆声中驶离。
“艾米,艾米————”
克莱尔撕心裂肺,莉莉安一手搂住她,一手捂住她的嘴:“小声点,有的是人在看。我们在前线里,经常会被提醒防止背后的冷枪,毕竟不是谁都真的对伟大家族忠诚。”
克莱尔的身体仿佛被抽空骨头,软软瘫在地上,被捂住的嘴巴里,抽噎声尖利而低沉。
索菲环顾四周,然后走向那名目睹战车远去的狂信徒修士。
像猫咪V仔一样,她无声无息移动到对方身后,她能听见对方正在悄悄用耳机打电话。
“……没事,没事了,亲爱的,我修改了征募的避难所地点,你和我们的孩子不会被带到前线了——别哭了,乖,我承诺过你们,会保护好你们的。那可是以伟大家族知名而立下的誓言,绝对不会被打破——”
索菲抬头,天空之上,一抹阳光穿透阴云,照向大地。
她抬起一只手臂,挡住额头。
真是,刺眼的阳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