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漆漆的密闭空间,浓稠的黑色像是花园里的泥,压在所有试图在这片空间中寻找到出口的人身上,就连呼吸都会被这莫名的压迫感给压制住,不由得多吸几口空气。
“伍德·歌莉娅·大卫,”
声音的主人是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他一身哑光的盔甲,面容苍老但却双眼有神,花白的毛发仿佛不是因为岁月所褪色而是它们本就如此。
“歌莉娅城的圣女教代理人,地区分教主,那个已经消亡的王国的旧贵族……”
他似乎是想起来什么很有意思的记忆,如同一个老友一般同这片宽广空间的最中心那位被束缚在刑椅上的男人聊了起来:
“温切尔王国灭亡了你们的国家,毁灭了你们的宗教和信仰,明明你们所有的记忆都应该同国家一起消亡,可偏偏你们这样的人却活了下来,甚至融入了我们的王国。”
白发男子咋舌,也不知道是在讥讽伍德的随波逐流还是在夸赞他的顽强生命力。
“不过也对,无论好人坏人,只要愿意为圣女教付出一切的人统统都是我们的人——我也没必要在这种话题上刁难你。”
伍德神父依旧不语,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位审判官对自己的过去缓缓道来,如同走马灯一般闪过关于曾经的一切。
“不过,此时此刻,你也应该明白我们是在对你进行第一次审判,没有其他人注视……只有我和你。”
周围空荡的环境里回响着审判官的话,一字一句都钉在伍德的身上,让他身体更加瘫软在椅子上。
也许伍德应该反驳些什么,否认罪名亦或是辱骂圣教的无理,可最后这位仍旧英俊的“老人”还是选择了闭嘴:在这里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审判……从来都是在已经定罪的基础上将罪人活活剥开,让他血淋淋地展露在所有人眼前。
“你,你明明有着一位大圣洁者的靠山,却固执地选择了站在那与你毫无血缘可言仅仅只是偶然相逢的恶人身边——时烬·圣格里,即便是如今他的罪名被王室掩盖,可我们圣教不会忘记他的背叛。”
他背叛了什么?
伍德笑了笑,时烬这孩子到底背叛了什么?是不听你的话还是因为他的出现破坏了伊登这位看上去完美无瑕的圣教传奇形象?
“你知道吗,那孩子听到你被押送到我们这里来是多么的着急,就想是一条狗闻到了你这坨屎?”
审判官的话充满了攻击性,不过伍德很清楚对方只是想让他失态地愤怒。
可惜……自打王国灭亡,从旧贵族沦为温切尔王国奴隶再慢慢爬起来直至成为现在的自己以后,伍德似乎就没有那么容易愤怒,也不会感受到任何的屈辱。
“不过有些人还是很喜欢时烬的,想要给他一个还算过得去的名声——我猜是圣格里派系里的一些老头?算了,你都多久没回到圣城里了,跟派系斗争毫无关系的你也听不明白我在我说什么。”
时烬·圣格里也许可以有一个好算得上美好的结局,圣教能把他打造成下一个受人爱戴和敬仰的伊登,可代价是什么?
审判官不语,难得清静下来在这昏暗的空间里踱步。
只是他的那双眼晴始终没有离开伍德。
或许答案就在这里,一动不动。
——
时烬醒的很早,特别早。
当夜色的黑尚未褪去之时,时烬便已经换好衣服端坐在这宅邸的待客厅静候众人的苏醒了。
这样看,与其说他是醒的早,不如说是根本没睡……毕竟时烬一直都能感受到那位冠军圣骑士的注视、如影随形般的注视。
……
莫妮卡的办公室就在她的宅邸里,很多时候一座城邦的领主若不是需要一个规模庞大的团队帮助他管理城市的话是没有必要花额外的钱修建一处办事厅的。
尤其是白鹰城这种小体量的戍卫城邦,当做圣城的前哨站便足以,没必要扩大规模占用额外的土地。
所以莫妮卡每天的行动轨迹大多都不会超出自己这片庄园的圈地。
“姐姐,你从他身上看出来了什么吗……”
琪黎乖巧地抚平自己的红裙,自打不站在时烬身边她身上的压力就减少了许多,就连呼吸都畅快了不少。
莫妮卡有些严厉地看着琪黎这位与自己血出同源的“妹妹”,责备她中途捅出如此之多幺蛾子的同时,也心疼她这些天的精神状态之差。
显然面对一个喜怒无常的家伙确实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特别是时烬这家伙杀起人来颇有种肆无忌惮的恨意。
“他身上没有伊登的气息。”
什么能称之为气息?
莫妮卡顿了顿,没等到琪黎开口遍自顾自地说到:
“最基础的气息便是血脉,一位传奇后代的血脉不可能完全没有传奇的气息,这是最根本的规则……”
“再者,便是对方留下的力量烙印和一些珍贵的随身物品,这些也都会在传奇境界的强者的渲染下成为他独特的象征——只是时烬他……”
莫妮卡顿了顿,疑惑且阴沉地用笔在纸上写了几句话,也不知道是在思索什么而后又把它撕碎扔掉。
她大概也没有想到,在王国内部传播得沸沸扬扬的消息,似乎没有那么准确……
“他们确定时烬就是伊登的后代完全源自于伍德等认对时烬的维护吗?”
琪黎也很惊讶,按常理说这些人不可能不清楚时烬身上没有白昼之刃的任何馈赠,就连血脉的气息无法同步那位炽热至极的传奇圣骑士,就更别提力量那些复杂因素了。
“也不全然,”莫妮卡回想起曾经在那场圣女的私下会议,断刃圣女很确定时烬就是跟着伊登的孩子,“或许他只是伊登收养的孤儿,虽没有任何血脉上的联系,但在法理上他确实也算是伊登的儿子。”
只是为什么,伊登什么都没留给他,反而是将最没用最麻烦的身份“赠予”了时烬·圣格里,连带着这个被诅咒的姓氏一起将天赋异禀的少年推向了毁灭的悬崖边。
“再可能,这都是伊登为了掩盖时烬真实身份的手段……”
莫妮卡眨了眨眼睛,就算是冠军境界的真视之眸也很难笃定自己就一定看穿了时烬。不是因为时烬自己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跟温切尔王国那位传奇圣骑有关。
伊登有这个能力做到这一切,莫妮卡想到。
他在世人面前是多么的完美强大且英俊,即便是他长着一副普普通通的容貌他们也会不由自主地美化他的外表,美化他的品格,美化他的一切。
真是个难处理的家伙。
莫妮卡扶额,她很清楚时烬对于断刃圣女来讲意味着什么:他是平静池水一颗激起涟漪的顽石,这潭死水需要他来搅动,而圣女大人需要的就是混乱……
只有现有的稳定局面被打破,全新的均衡才能从混乱之中诞生。
只是万一,万一时烬他的身份地位所带来的价值不值一提呢?
无人在乎的野狗被踢死了也就死了,就算是他有绝顶的天赋,此时此刻一位堪堪摸到战骑境界门槛的万骑在众人眼中也只是件华丽的装饰品——就像是圣教可以拿来炫耀他的天赋,却在真正封顶的实力面前一碰就碎。
22岁的战骑,多么美好多么耀眼,可你为什么一定要是时烬·圣格里呢?
今日,白鹰城依旧庄严肃穆,居住于此的人们大多都是圣骑士的家属,只是像这两天般盛大地仪式还是各位少见——他们一度以为是一位大圣洁者的诞生,途经此地接受阳光的洗礼。
直到那些圣骑士学徒口中充满质疑的讨论传到他们耳中才知道:那个本来“无恶不赦”的时烬·圣格里如今摇身一变居然要成为圣格里派系但继承人了。
就连这些普通的圣骑士家属们都觉得这不可能是真的,这或许只是圣教的计划——可如此明显生怕其他人看不透的计划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莫妮卡领主手指卷起自己的长发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身旁窗外那片逐渐明亮的世界:就连她都看不懂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真视教派只是遵循圣女大人指派的命令,看不穿内心深处想法的眼睛从来都不敢摆脱阳光的致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