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斯。”
审判官伸手很是礼貌地再度介绍自己。
虽然只是昨日与他有过肤浅的会见，但时烬还是对这些只在圣城存在的“审判者”十分感兴趣。
据说他们的存在是为了圣女教内部的肃清工作，所以大部分时间都很少离开圣城——只有当圣女教的分教区发生了确认的异教徒行为才会被派遣。
今日的白鹰城稍微凉爽了些，也不知道是因为莫妮卡这位炽热的女人没有在场还是说因为身边这位名为丹尼斯的审判官那股严肃的气质让时烬有些冷。
安安静静的审判所里，十分默契地只留给了丹尼斯和时烬二人独处：就连宁想一同前往也都被严词拒绝。
“那位法师呢？”
时烬略有些好奇地打望了一下周围：深灰色的空间里除了钢铁的金属色外便只有木质家具的深棕色点缀，冷酷而又庄严。
作为圣教内部最不可侵犯和忤逆的组织，审判官们时刻保持着令人心寒的做事风格，就如同他们每一处审判所的装饰一般，一丝不苟。
“他只是莫妮卡大人的魔法顾问，与这场欢迎仪式并没有太大的直接关系。”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现在被你们带到这审判所里来也是欢迎仪式的一环？
时烬看着这陌生而又熟悉的地方，白鹰城自己之前从未见到过，更别说白鹰城里的审判所……只是当他回忆起那日自己勇敢地来到地面之上寻找科克尔的记忆，熟悉的装饰风格让他有些恍惚。
“我对这种地方没有什么好印象。”
时烬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这里？嗯……审判所确实不是什么谈话的好地方，很多人包括我自己在内也不是很乐意在这种地方同其他人聊天——毕竟在这里谈话意味着我们并不是什么正常对话。”
“也不全是这个原因，”时烬顿了顿，绿眸里流露着遗憾和痛苦，他试着永愤怒掩盖这一切，可每每当过去的掠影闪过，都会不自主地想起不愉快的事情，“更多的是见证了一次血淋淋的背叛。”
这群审判官常说：审判所里只有谎言和真相。
或许他们说得很对，只是谎言背后从来都不会仅有真相：一个又一个谎言交织的网将真相驱赶，背叛和贪婪会让这张网变得格外锋利且坚固……
“如此……只是我们今日的目的并不是在这同时烬你聊一些过去的事情。”
丹尼斯将话题拉回，他此刻比起昨日时烬所见的那副冷峻少语的模样很有出入，看样子审判官们需要在大众面前保持一个较为苛刻严谨的形象。
“你大概也明白，你姓氏背后在圣教内部的含义。”
白昼之刃伊登，能以白昼作为称呼的传奇圣骑士，也是圣教如今一百年以内最年轻也是最后的传奇境界圣骑士。
也许他和他的姓氏比起圣教和温切尔王国的历史来说还算年轻，但其影响里的强大已然辐射了这个时代——王国的绝大多数人甚至于说整片大陆上的生命都或多或少知晓这样一位迅速崛起而又极速陨落的天才圣骑士。
“也正因为所有与伊登的人和事物都在介绍着你——时烬·圣格里，一位坚韧勇敢美丽的少年，传说中白昼之刃违反规定也要将其留下的孩子……”
丹尼斯顿了顿，眼里闪烁着那种难以隐藏的欣赏之意。毕竟，21岁就已经有了小战骑实力已经足以藐视他所见所闻的一切天才。
只是现在他要做的事情不能只是欣赏，丹尼斯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略显老旧的厚重书本，看上去像是某种记录册。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你身上，与此同时我们也不得不对你真实的身份进行一次彻彻底底地探查——而今天，是我们对你的第一次审查。”
审查你的过去，包括出生、成长以及你自己都忘记了的记忆……
——
“伍德·歌莉娅·大卫，圣女教第七十四号文件记录，在这圣城最高点独属于你的第一次公开审判……”
多么冷淡，不只是宣布这一纸公告的审判官，还有被禁锢在这根木桩上沉默不语的伍德。
这里本应该是每日圣城涤荡心灵的钟声敲响之处，今日却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公开审判而不得不终止了这项持续了数十年之久的活动。
是的，整个圣城里最高的不是谁的宅邸，也不是圣教的行政管理中心，而是这座比任何圣城建筑都要古老的塔楼——它是修建之初用于确认城市中心的标志，也成为了这座古老宗教城邦的最中心最高大的建筑。
第二任圣女在无望盼回炽圣女后曾敬畏地说过：“不要离伟大的存在太近，温暖会因为距离的缩短变得痛苦和灼热。”
所以圣城里的建筑大多扁平，城邦立体程度相比起绝大多数城市都要低很多——这也导致了圣城这座超巨型城邦有着超乎所有没亲眼目睹它的人想象的规模，仿佛数个巨型城邦拼接出来的巨兽，不断地吞食着周围平坦的土地。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扁平，才能让这巨大圆形城邦的每个角落，都能听到位于圣城塔楼顶端这场被圣音加持的审判。
他们想要人听到，听到伍德的哀嚎，听到审判之音的严肃，听到圣教手段的惨烈……
想要人听到，想要所有能够让时烬知晓这件事情的人听到。
“歌莉娅城，是你伍德的花园吗？是你可以肆意妄为，修剪枝叶和花卉，随心所欲操纵的土地吗？”
声音洪亮，在圣音这一特殊的法术加持下，就算是遥远的城市边际上那些驻守着漫长高大城墙的圣骑士们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圣音就像阳光，平等平均地落入圣城所有人的耳朵里，声音一样大小，像是清晨的阳光。
“你包庇自己的朋友在歌莉娅地区收敛财富，任由失去资格的人继续留在圣女教的队伍里担任职务，视圣教法条为无物——这是你的第一罪，你身为分教主没有统治地区的资格，但你却僭越权力对歌莉娅城进行私人武装抵抗，态度极其恶劣。”
或许帮助肖这位失意的圣骑士留在歌莉娅城是一种罪，或许为了保护歌莉娅城的大家也是一种罪……伍德闭着眼，这塔楼顶端的空间格外的空，精密的时钟修建在他的头顶，每秒钟都因为绝妙的机械结构拨动而发出咔擦声。
他理应反抗对方的指控，可一想到对方及其整个圣教本就不是冲着他而来，就算是伍德自己巧舌连珠滔滔不绝地反驳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他们要的是时烬，要的是伍德拼命都要保护的孩子……
可怜的孩子！年轻的孩子……最野蛮也最自由的孩子！
伍德咬着牙，他猛地睁开眼盯着眼前的审判官：没有感情的审判机器只是捧着那几页写满伍德及其整个歌莉娅分教罪状的纸，一字一句地念出炽热的圣音。
他们大多都是这副死人模样，仿佛长在这群审判官身上的血肉都是无用的装饰——伍德不记得自己很久以前跟这群人打交道的时光了，但他总觉得很久以前审判庭还没有这般死样。
噼里啪啦说一大堆，伍德后面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真是聒噪。
他那张依旧年轻英俊的脸上除了被阳光长时间照射而流下的汗液外便是这些日子里审判庭给予它的严酷刑罚。
伍德根本不在乎，就算是这群认真的要把他逼死，那他背后的大圣洁者也肯定会出手强行制止这一切——他所需要的是等待，等待时烬的出现，让那孩子看清楚这里的一切到底是为谁所设计……
说到底，比起伊登那个一声不吭就去死的家伙来看，伍德似乎更像个沉默的父亲，深深地爱着时烬这个可怜的孩子。
令人眩目的光照进塔楼顶端的房间，或许越是接近所谓的太阳，生命所能看见的世界便越是泛白——盲目的光，会抹灭色彩。
伍德轻哼一声，仍然倔强地抬着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