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圣殿,不朽亡魂的归宿,逝去传奇骑士们永恒的牢狱。
他们争吵,他们战斗,而后又一同陷入无话可说的沉默——你大可在这里尽情地发泄自己此刻的愤懑和不甘,只是当那王座上的灰骑士开口说话的时候,大家都得安静下来聆听他的裁决。
“好了,各位朋友……这里是圣殿,不是你们的竞技场,请保持秩序和安静可以吗?”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看样子这些日子里时烬那略显自闭的态度让他很是头疼:这地方属于时烬不主动叩开门他就不会进来的精神领域,他有太多的话想跟这孩子说,可偏偏现在圣殿与他的联系又处于一个极度脆弱的状态。
如果说是之前的时候,灰骑士甚至可以强行幻化出残影同物质世界里的时烬交流,可现在他连推开这圣殿的门都做不到。
“歌莉娅,我知道你很着急……”
灰骑士叹了口气,手铠在王座护手上敲打出有节奏的声响,那是钢铁碰撞发出的铿锵之音。
“即便你们同伊登吵得再厉害,在我那次的感受里,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们……时烬他真的只是一名普通的歌莉娅。”
歌莉娅城的所有原生住民身上都有着歌莉娅的气息和特征,甚至于说还有个别被赐福的先民留下的后代身上有着歌莉娅的血脉。
这是每一位传奇陨落时能够给予自己子民的馈赠,这也是为什么歌莉娅城再落魄和寒酸也不至于从世界上消失的原因。
“……你确定?”歌莉娅咬牙切齿地看着伊登又看向灰骑士,她的绿眸里闪烁着不甘和愤怒。
不甘是因为时烬这孩子怎么看都像是自己真正的血脉后代——自己那不问世的妹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真正的歌莉娅,而无奈的灰骑士和沉默的伊登却又一直在否认这一切。
愤怒则是明白了伊登这家伙的意图,如果时烬真的只是一名普通的歌莉娅,那他被伊登带走也只是为了利用这一点骗取歌莉娅的力量和信任。
从来都没有什么血脉上的召唤和传承,有的只是一名狡诈无情的骗子利用了一位无辜孩子的一生来获取力量?
想到这里,歌莉娅也总算明白为什么这座钢铁圣殿会出现在时烬的精神世界里了……
一座本应该被封印在骑士典籍里的圣物,却莫名出现在了一名歌莉娅的精神世界里。若不是人为地挪动,它怎么可能挣脱圣典的束缚?
至于是谁盗取了这样一个对于温切尔王国来说完全就是传国至宝的圣殿……伊登也从未正面回应过自己为什么在生命末期会选择隐居和流浪。
圣物被窃这件事,对于圣教和温切尔家族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他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骑士典籍的丢失,更不知道该如何处置那时候最强最年轻的传奇骑士伊登·圣格里。
“你的行径令人发指,可我现在除了对你口诛笔伐之外什么都做不了,伊登……你让我失望,你作为当代的传奇圣骑士,却满脑子一些不可推测和理喻的邪恶念头。”
歌莉娅死死地盯着伊登,这位平日里安静颓废而又长相普通的男人此刻显得有些无辜,他的眼睛里闪烁着迷茫,只是灰骑士和歌莉娅根本无法被他这种表象所迷惑。
“我什么都没做,这一切本就顺应着命运的安排发生而已。”
伊登平静地说道。
“命运?!你是说你自行安排好的命运吗?”灰骑士冷笑一声,而后起身看着伊登呵斥道:“你欺骗你存世的老友为时烬前仆后继地牺牲,你欺骗歌莉娅骑士让她倾注给时烬她一切,你欺骗我,欺骗其他所有黑骑士白骑士以及整个圣殿……你到底想要时烬做什么?为你,做什么?”
整个圣殿陷入沉默,包括伊登在内。
只是此刻的伊登脸上不再是那副普通平凡的无辜模样,他轻轻笑着看向四周所有的传奇骑士最后将目光落在歌莉娅骑士身上。
你们这样说的话,不就是觉得时烬真正的身份不足以支撑起你们对他的期望和托付?
他轻声说:“难道,时烬这孩子身为普通的孩子,就没有资格继承你们的力量和荣耀吗?”
还是说你们仅仅只是觉得自己的力量被身份普通的孩子窃取而感到恼怒而已?
毕竟我们这些老东西早就死了,身上揣着的那点东西要么腐朽溃烂要么锈迹斑斑,甚至于说已经彻底失传没了音讯……也就有点法则或是别的什么力量烙印可以留给后人。
明明你们、我,还有他们都是一样的家伙,孤魂野鬼般囚禁在这方天地之中,却还是在为力量的传承而争斗不休。
“如果时烬真的是歌莉娅妹妹的孩子,那你们就能心安理得地放下所有执念和偏见?”
“你少在这里混淆视听,我要问的是你利用时烬攫取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灰骑士头一次怒吼出声,面甲之下他的脸庞充斥着怒火,甚至于五官都显得有些狰狞扭曲。
因为他无论怎么看,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可能性……
伊登这混账,想借此机会汇总所有传奇骑士的精神力量而后攫取各种法则最后夺取时烬拥有的一切。
而他们,都只是工具而已。
你这杂种……
——
装模作样的日子能维系多久?
根本没有爱的父爱,又能满足谁?
为什么伊登的名字总是那么模糊,即便是大火焚烧了记忆可时烬总是觉得这个名字并没有至始至终陪伴在自己身边……
头有些疼,时烬揉了揉额头顺着柔软的靠垫在马车上躺下。
刚刚发生的一切此刻对于时烬来说不过是小插曲罢了,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脑子如此清晰的痛觉——就像是有人在里面争吵拉扯一般。
其实它们无时无刻都在争吵。
时烬暗暗想着,他很清楚此时自己感受到的剧烈负面情绪来自于哪里:那地方无时无刻都在吵架,只是像今日这般吵闹还是头一次。
“您,您还好吗?”路西恩看着微微有些苦闷的时烬,他漂亮的眉眼里锁着一丝痛楚,那道伤疤也随着时烬扭曲的脸色一同皱起。
“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累了吗?与其聊那几个家伙带给时烬的压力有多大,不如说这一路的枯燥让时烬的压力多么难释放。
“话说回来,他们都被时烬大人您处决了?”
路西恩想起烈焰火海里,时烬手里的那具“尸体”,似乎是开始思索究竟是谁让他们来伏击他们三人的。
年轻的战骑没有马上回复路西恩,只是靠着窗边看着外面迅速掠过的风景:这辆马车比之那辆被弓箭手残忍摧毁的马车还要豪华和宽敞,以至于时烬都有空间微微躺下。
“没有,那三位战境高手都趁机跑掉了……”
毕竟魔法师和术士这些家伙向来有着数之不尽的手段,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亦或是危急时刻的逃亡,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用不出来的。
仔细想想,整个大陆上正儿八经被人正面击杀的秘阶及以上的法术之流又有几人?
“这些家伙比我们想象的要狡猾得多,那老头用事先准备好的土元素傀儡欺骗了我,而那片火海看上去是为了与我同归于尽其实只是他们逃跑的障眼法。”
也只能说是法术技巧被简化从而普及到了大众当中,随便来点能调度元素的家伙就敢自诩法师或是术士了。
时烬抿嘴,他想起一开始的张涛,又思索起帕西,甚至于说那个叫扎克自称是大公之子的家伙,再到足以屏蔽空间的大奥法师帕修斯,最后就是今日这位主修火元素的秘法师。
这些家伙没有一个是善茬,用唯心的力量去调动物质元素对世界进行修改,谁又能说这群家伙只是脆弱的存在?
“这样吗……话说回来,时烬大人您完全不怀疑是我们白鹰城派来的杀手吗?”
路西恩挑眉,他似乎也知道自己这样略带着套话意味的询问有些危险所以很努力地把自己的语气变得诚恳亲切一些。
不过时烬只是望着窗外没有回头看他:“无所谓。”
是也好,不是也罢。
总之我得去圣城,总之我得去圣格里教派,总之我得打败所有人……总之。
“你这样问反倒显得有些恶趣味。”
时烬嗤笑一声,像是感受到了路西恩的那股子莫名其妙的诚恳。
“时烬大人我是认真的,我不是在开玩笑,”路西恩顿了顿,他似乎是知道些什么,“佣兵里可找不出媲美战境的秘法师,这些都是高贵的家伙,不是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的。”
是吗?难不成你们白鹰城也不如我所见那般完全由白鹰之主统治?
只不过这话时烬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用自己那双淡然的绿瞳瞥了路西恩一眼,看了看这一身正气满脸写着忠诚的年轻圣骑士。
“白鹰之主会有这么无聊吗?”
时烬没有过多地表明态度,路西恩见他脑门一撇也知道这强大的战骑似乎并不想就这这个话题说下去。
也许他没有别人看起来那么呆……
路西恩抿唇笑了笑,只是淡得连他自己都没发觉自己被时烬这副模样给逗笑。
白鹰之主当然没这样无聊,但有的是无聊的人要来见见你这家伙。
时烬……圣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