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窥见未来的微光
晴子抿了一口长岛凉茶,又夹了一块大福送进口中。
“唔……太幸福了。”
“晚上吃太多会睡不着吧。”我搅了搅吃不下的炒面。
“哎呀,反正我本来就是晚上睡不着,早上起不来的类型。不吃饱的话半夜会饿。”
来爵士俱乐部是晴子的主意。我一开始还以为未成年人禁止入内,原来只是不能买酒喝而已。
边听爵士乐边喝昂贵的软饮料,一下子就感觉自己是大人了。不过这家店的价格也太吓人了,我已经尽量选便宜但又不是最便宜的食物和饮料了,可账单上面的数字还是让我在心里犯嘀咕。这要是去麦当劳,能吃多少顿啊?
“下次的稿件,我发邮件给你吧。”
“嗯?嘿嘿,护老师这是想替我省钱吗?”不知是不是酒精的作用,晴子变得格外敏锐。“没事啦。其实最近上头给我们批准了一笔活动资金,专门用来变相奖励按时交稿的优秀作家。今天这顿就是我抢来的,厉害吧。”
“还要抢的?”
“那是当然,说是奖励作家,哪个编辑会放弃跟着一起蹭吃蹭喝啊?在出版社里自然就要抢啰。”
好残酷的职场,我在心中吐槽道。
“所以就好好享受吧。充满仪式感的交稿过程不是挺好的吗?如果是手写的稿纸就更像了。”
我猜晴子指的是像从前老一代作家交稿的样子。只是她每隔十几秒就喝上一口鸡尾酒,这会儿已经有点逻辑不清了。按照经验,接下来的早川晴子会变得思维异常发散,开始谈天说地。那副样子像极了喝多后对世界局势高谈阔论的老爸,只不过晴子会抱怨更接地气的东西。
“话说小护你知道PTCG吧?”
“嗯,不过我没买过。”
(注:PTCG指宝可梦集换式卡牌游戏。)
“没买就对了!砸进去两万多,立马变两千!”
晴子往后瘫倒,捂着脸哼唧了几声,“虽然开出值钱的卡我也不打算卖,但还是好心痛。”
我简单附和了一句,正思考着有没有类似的惨痛经历来安慰晴子,她坐起来,又开口说道:
“预定之后等了一年多的手办前几天到货了,结果皮肤的颜色白得像吸血鬼,黑皮靴的质感看着像陶瓷,又被官方图给骗了!”
“我也踩过这个坑。”
“胜利船又输球了……好久没赢过了。明明从欧洲引进了大牌!”
(注:胜利船指日本足球联赛的神户胜利船队。)
“你还关注足球啊?”
“也算不上吧。我爸爸是胜利船的球迷,小时候带我去看过几场。后来上大学联谊的时候,同学问我喜欢哪支队伍,我就说是胜利船。其实自那之后我也从不看球,最多就是看看赛后集锦和新闻。但是我想到爸爸肯定会关注,如果赢球了他也会高兴,所以就盼着胜利船赢球,输球的时候自然也就难过了。”
经晴子这样一说,我突然就能理解为什么欧洲会有世代支持同一支队伍的家族了。
晴子将长岛凉茶一饮而尽,然后托着泛红的脸蛋,赌气似的撅起嘴巴。
“啊,怎么变成倒苦水大会了?不对,不对。”
“没事啊,也挺有趣的。”
晴子咧嘴一笑,“护老师当然会这么说,但其实今晚我还有自己的邪恶计划,差点忘记了。”
“啥……”
“那就是……”晴子竖起食指,故意顿了顿,“Copy你的计划!”
“什么计划?”
“就是那个啊……不是快到日子了吗?小护肯定有计划吧。就是……”
显然醉了的晴子努力回想着消失在嘴边的词语。
“情人节!情人节计划啊!不瞒你说,我和那位虽然兴趣相投,但是总会觉得少了点……浪漫的感觉。”
那位指的应该就是宗方先生了吧。没记错的话,他们已经交往了快五个月。
“就是……感觉我们两个更像关系特别好的朋友,只不过偶尔会……啊,还是不说为妙。”晴子红着脸补充道,“所以我很好奇——年轻人怎么过情人节呢?小护就帮帮我吧,为我们的感情注入青春的恋爱感!”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计划啊。”
“不会吧!那就是告白计划?有吧有吧!就满足一下我的八卦心吧!”
“呃,没有吧……二月十四日啊。”
“是下周六!”晴子热情地抢答。
“哦……不过下周学校要进行职业体验,周末大概会累得不成人形吧。”
“咦?这时候搞职业体验吗?嗯,也挺好的,脱离校园一段时间,也能增进感情。”
看来晴子的大脑已经完全被恋爱占据了。
“那小护准备去哪里实践?”
“还没公布可选的职业呢。希望有离家近一点的地方。”
晴子笑眯眯地盯着我,“哼哼,还得选个女生多的职业吧?”
我敷衍地笑了笑,打算把话题搪塞过去。
“唉,看来只能靠自己了。要不我去买一套学生制服?”
“干嘛那么迫切?自然地交往不也挺好的?”
嘴上这样说着,我不禁想象起晴子穿香河校服的模样。
“因为时间宝贵啊!每对情侣在结婚后都会慢慢从恋人变成亲人。所以我想趁现在还有热情的时候,多留下一些难忘的回忆。”
听到她这么说,老爸和老妈浮现在我脑中。他们年轻时是什么样子呢?我只认识有了孩子之后的他们。啊……孩子。
“那个……晴子已经在考虑结婚了吗?”
“嗯?哦……总会胡思乱想的嘛。在哪里举行婚礼、以后住在哪里、孩子去哪上学……哎呀,一开始幻想就没个尽头。”
“是喔……那晴子以后还打算……上班吗?还是当全职太太?”
我蹩脚地隐藏了真实的意图,故作随意地问道。
“当然啊!东京的房价吓死人,咋可能不上班啊!”
晴子拍了拍额头,翻了个白眼。看起来并没有察觉我的心思。
“也就是说还会继续当编辑?”
“不然呢……别的工作我又不会干。”晴子把冰水当成酒痛饮一口。
“没,我随口问问。”
谈起现实的压力,晴子又沮丧起来,我却莫名感到一阵欢欣。暂时还离不开一堂糊哦,早川小姐。
× × ×
放学前的班会,山岸老师宣布了要进行职业体验的消息。能选择的单位有不少,超市、托管班、咖啡馆、养老院,还有IT公司。
“总之,请各位同学在做选择的时候多多思考自己的兴趣和优势。多花点时间,和家人讨论一下再做决定也没关系。”
说完,她将一张表格用磁铁贴在黑板上。“请在明天放学前把选择写在这里。”
班会结束后,同学们立刻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相互询问对方要去哪。
“反正选IT公司也就是给幻灯片排版,或者制作表格一类的任务吧,至少能坐着。我可受不了去咖啡馆,要一直站着,膝盖痛死了。”
“我倒是觉得去超市不错,工作日白天去超市的人又不多,随便混一混就过去了。”
“我听三年级的前辈说,其实养老院才是最简单的。那里的老人已经养成习惯了,只愿意麻烦在那工作的员工。就算来了新人,他们一看是高中生,最多也就是聊聊天,了解一下当下年轻人。”
全都在盘算着如何偷懒啊。不过也可能只是嘴上说说,就像每次考试之后都有人说自己没考好一样。
我要选哪个呢?家里那位自然不在乎我选什么。瞳当初似乎是去宠物美容院实习,我只记得那一周她每天都带着动物的味道回家。
犹豫片刻后,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不需要纠结。打开Line,如我所料,“创作社”里有几十条未读消息。
“穿这么厚鞋底的鞋子,绝对会崴脚吧。”结月对于绘里发出来的图片如此评论道。
“但是很好看啊。”
“更别提对身高的提升。”
瞳的打字速度真快……我删掉了聊天框里几乎相同的内容。
往上翻到了聊天的起点,果然是在讨论职业。兰奈的提议得到了大家的赞同。
托管班,好远啊……按山岸老师的介绍,这家托管班面向的主要是父母因为要上班而没时间照看的学龄前儿童。稍微想象画面,我就有不好的预感,吵闹刺耳的哭喊声仿佛就在耳畔。
简单地扫了一眼最新的聊天内容。噢,松鼠和豚鼠相比,我也觉得豚鼠更可爱,于是附和了花崎的发言。
我长舒一口气,起身上前,在表格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 × ×
托管班给我们准备了制服和姓名牌。在更衣室换好之后,出门就撞上了结月。她正收着下巴,调整着左胸的姓名牌。
“啊,鲁鲁,正好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歪。”
“哦。歪倒是没有歪,但为什么是平假名?”
“因为小孩子看不懂汉字吧。”
“是啊……我没想到。你蛮细心的嘛。”
“你好像很惊讶?”结月露出了不太服气的表情。她没给我解释的机会,将我的姓名牌一把扯下,我连忙用手接住从衣服里掉下来的磁铁。
“喏,改好了。”结月咔哒一声盖上笔帽。“把磁铁夹在口袋上不就好了。鲁鲁真笨呐!”
“是是。”
结月伸手要去磁铁,然后凑上来为我佩戴姓名牌。最后还把她的圆珠笔放进我的衣服口袋。
“以防你记不住小朋友的名字,可以写在手心。”
“怎么突然开始走贤内助路线了?”
“嘿嘿,被发现了?我的女友力很高吧?”
“可惜刚才猛吸那一口气暴露了本性。”
“嘻嘻……”
结月瞧向别处,笑容突然转换了形态,变成了充满社交意味的礼貌微笑。
“早上好!”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位身穿西装的女人带着她的儿子走向我们。
“诶,你们是新来的老师吗?这么年轻?”
“不,我们是来职业体验的学生。”
女人微微张嘴,无声地做出了“哦”的口型。
“我早上还有个会议,小莲就托付给你们,没问题吧?”
被拍了后背的小莲低着眼眸往前走了几步,小声嘀咕了一句“早上好”。
“没问题的!”结月点点头,又弯腰和小莲打了招呼。
“我叫黑泽结月,他是一堂护。”
“……我叫新井莲。”
见此情景,新井女士不打算再浪费时间,对小莲摆手道别。男孩似乎并不在意妈妈的离开,想必是早已习惯。他提了提后背上的背包,我便上前去帮他。
“老师来帮你提包吧。”
“……不用了。”
“咦,一堂老师超强壮哦。真的不用吗?”
结月的话让小莲撇了撇嘴,对提议不感兴趣。“老师的名字是……黑泽吗?”
“没错,叫我结月也可以,毕竟我也没比你大多少嘛。”
“结月……我记住了。”小莲的眼神非常专注,“我去里面了。”
“好可爱的小男孩啊,像个小大人一样。”
“嗯……但我好像已经被讨厌了。”
“怎么会?只是小孩子比较内向,习惯和妈妈那样的女**谈吧。”
“有可能。”我耸了耸肩,望向小莲离开的方向,意外地发现了他正躲在门框后观察我和结月的谈话。
我挤出笑脸,然而没什么作用。小莲退了回去。
“走吧,真正的老师们还要对我们进行培训呢。”
“啊,是哦。”
负责为到来的高中生讲解工作的是藤本园长。大概是因为工作性质,她没有化妆,再加上着装是方便运动的宽松款式,所以看上去有点显老,实际年龄应该在三十五岁左右吧。
托管班的小楼一共三层。目之所及,几乎所有的物品都是迷你尺寸的,桌椅、书架、栅栏,就连楼梯的台阶都比正常的楼梯更矮。即使是个子比较矮的女生也能一步跨过三阶。
“感觉自己像个巨人耶……”我隐约在人群中听到花崎的嘟哝。
介绍完设施,藤本园长将我们带到一号活动室外。透过玻璃,众人的目光投向屋内正在自由玩耍的孩子们。
“托管班的工作内容其实并不复杂。你们当中应该有家里养宠物的吧。嗯,就和养宠物一样。他们也需要你按时喂食,关注健康状态,一起玩游戏,有时还得清理他们的‘臭臭’。哦,说起这个,一次性内裤在仓库进门右手的柜子。”
园长的措辞引得部分同学咯咯大笑。呵呵,等真的遇上了可不要哭喔。
“平时我们大概是一位老师负责照料四五个孩子,不过今天人手充足,各位每人照看一到两个就好。总之,和小孩子交流要有耐心。遇到了棘手的事情千万不要逞能,及时地和其他老师沟通。相信各位经过这次锻炼一定会有长足的进步。”
藤本园长点头示意,另一位老师将活动室的大门拉开。原本在队伍最后面的绘里一下子变成了队伍的首位。
“啊,这就开始吗?”
绘里咬着嘴唇,无所适从地走了进去,抬手想打招呼。不过小孩子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人理她。绘里蹑手蹑脚地蹭到三个在玩模型车的小朋友身后,只是弯腰看着,也不说话。
我跟随着队伍也走进房间。其他人的状况也大多像绘里一样。纸上谈兵总是容易,实际接触起来就会发现根本没那么容易。
第一道难题是如何交流。这个年纪的小孩虽说会说话,但是这不意味着他们会准确说出想法,更不代表他们会聆听你的话。
比如兰奈选中的孩子,即使兰奈已经夹着嗓子用幼稚的嗓音慢慢说话,他依旧我行我素,毫不回应兰奈。好在兰奈非常有耐心,哪怕对方不回应,她也不会放弃。
以我的交往能力,还是选个简单点的关卡吧。四下张望,墙边一男一女两个小孩似乎没人照看。他俩跪坐着,有说有笑地在绘画本上画着无规则的几何图形。于是我也学习兰奈的做法,干咳几声调整嗓子状态。
“哎,你们用了好多颜色喔。”
话一出口,我赶紧往周围看去。还好,没有熟人听到我刚才的声音,不然还不如死掉算了。
两个小孩抬头,男孩像是代表二人一样,“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这便是第二道难题。和大人一样,小孩子也有自己的圈子。但和大人不同的是,小孩子可不会讲面子——不想搭理你,就不搭理你。一瞬间,痛苦的回忆伴随着“不和你玩”的幻听浮现在脑海。
虽然很想识趣地离开,但毕竟今天的目的就是体验真实的职业环境,所以我反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盘腿坐在他俩旁边。
似乎察觉我不打算走开,两人互相对视,交换眼神。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祈祷奏效了,二人中的女孩子开口问道:
“你是新来的老师吗?”
“啊,是的。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一堂护。”
“哦,我的名字是尚美。他是浩介。”
说完,他们继续作画。我在心里默念了五遍他们的名字。
“所以你们在画什么?几何图形吗?”
“那是什么?”浩介停下了蜡笔,眼睛发光。
也是,他们应该连几何是什么都不懂。
“就是三角形之类的图形,像你画的这个。”
我指着纸上的一个绿色三角形。
“这就是几何图形。还有这个圆……哇,好圆的圆形。”
这可不是在哄小孩开心,我只见过数学老师画出如此工整的圆形。我来画的话,就只能借助圆规了。
“随手画的啦,有那么利索吗?”
“是厉害啦。”尚美纠正道。
“就利索,就利索!你有我会画圆吗?”
“有什么啦,我也会画。”
说完,尚美也在本子上画了个圆。除了封口的地方稍有瑕疵,其他同样堪称完美。
“没我圆,没我圆!”
“怎么没有你圆?一堂老师,你说谁更圆?”
“啊?问我啊?”
两人把各自的作品推到我面前。公正地说,应该是浩介的圆更圆。可是我又忍不住会在意尚美的心情。啊啊,真是头疼。
纠结过后,我决定尊重事实。我想尚美大概也能看出是浩介的圆更好,真要选她的话,尚美恐怕也不会心安理得。
“哎呀,那就算尚美的圆更圆吧!这种小事……无聊!”
“诶?就这样吗?”
浩介耸耸肩,而尚美也笑着收回画纸。
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毕竟是小孩子,哪有我想得那么复杂。
“其实我俩画的是动物园啦。”尚美拽了拽我的衣袖,然后指给我看。
“这只是河马,旁边还有火烈鸟。”
“哦……”经她一说,那些图案确实都长着小小的眼睛和嘴巴。
“能给老师一张纸吗?我也想画。”
为了融入他们,我用让自己起鸡皮疙瘩的嗓音问道。
“那给你一张。”
浩介认真地撕下一页白纸,又把蜡笔盒放到我们中间。
“蓝色不能用,其他的都可以。”
“明白。”
好久没有画画了。上一次作画,还是想要测试一下自己到底有没有能力成为漫画家。我想那是每个创作者都会遇到的事,当创作遇到瓶颈,就会开始怀疑是不是创作的形式出现了问题。不过我大概是完全没有绘画天赋的那一类人,所以很快就放弃了漫画家的路。
要画什么呢?直面这个问题让我忽然脑袋空空。
小时候的美术作业、长大后的作文,以及现在的轻小说,我几乎都是被推着去创作的。倒不是说在过程中我没有获得乐趣和成就感,只是在我创作开始的那一刻,目标就已经设置好了。而此刻拿着蜡笔的我却陷入呆滞。如果用带着文艺腔的讽刺来形容,我在获得自由的那一刻迷了路。瞧,就连这一句,也是因为我有目标才能射中靶心。
我忽然觉得那张白纸有点令我恐惧。假如画错了,我要怎么办?画不出想要的效果,是不是干脆不画比较好?万一画到一半我才发现这不是我真正想画的东西呢?纠结越久,下笔的压力就越大。
“一堂老师,你怎么不画呀?”
尚美注意到我的画纸依然空白。
“呃,没想到要画什么。我其实不怎么会画画。”
“不会画?那我来教你吧。”
浩介挪动膝盖,跪着蹭到我身边。拿起一根红色的蜡笔,在纸的左上角画了一个圆。
“看,这就是太阳公公了。”
“不知道画什么的时候,就先画个太阳吧。”
尚美边说边给红色圆周围添上黄色的波纹。
“这是妈妈教给我们的。”浩介露出灿烂的笑容。
“哦,你们是一家人啊?”
尚美摇了摇头,“不是,只是邻居。”
“这样啊。”
我回味着从小朋友那里学到的第一课,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啊,藤本园长。”
园长瞟了一眼我的姓名牌。
“一堂同学,请随我来。”
藤本园长将我带到窗边。兰奈也在这里,见到我抿嘴微微一笑。
“一堂同学算是认识尚美和浩介了吧。”
“嗯,是挺可爱的小朋友。”
“的确。刚接触肯定会有这样的想法。不过……”
园长话锋一转,指向房间的墙角。
“看到墙上那些涂画了吗?全是这两个孩子干的。还有楼顶的花花草草,多少都被他们俩摧残过。这些事暂且还不算大事,上次他们两个偷偷跑进卫生间,把卫生纸全塞进马桶……费了一番力气疏通之后,我问他们两个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居然回答要喂马桶吃饭。”
陷入回忆的藤本园长脸上堆满了痛苦。
“总之,小孩子的思维有时根本不符合常理。而这两个小家伙从小就熟络,一起‘犯罪’的时候破坏力远超其他人。”
“连尚美也是吗?”我不禁问道。
尚美看起来是个文静的女孩,我想象不出她闯祸的样子。
“人不可貌相。其实我最怕的就是尚美这种类型。她会一脸无辜地给你添最麻烦的麻烦,你也没法呵斥她,只能对她讲道理。但毕竟是小孩子,她又能听进去多少说教呢?”
“那我们该怎么做呢?”兰奈似乎并没有被园长的话吓到,反而跃跃欲试。她稍稍往我这边挪了挪,像是要和我共同面对困难。
“这也是我把你们叫过来的原因。就像我说的,尚美和浩介他们两个一旦一起行动,破坏力不可估量。可是如果把二人分开,他们就会双双变成安静听话的老实小孩儿了。”
“这样啊。”我嘀咕了一句。熟悉的人突然消失,换我来也会不知所措。园长的主意是很不错,但我却觉得有种算计别人的卑鄙感。
话虽如此,既然是来体验保育员的工作,自然也得服从园长的安排。
“我没有小瞧一堂同学的意思,不过刚一上手就面对他们俩还是有点困难。”
我瞥向兰奈,她正巧也在看着我。
“所以我和一堂同学一人负责照看一个小朋友就可以了?”
“是的,诶……”园长被口袋里的嗡嗡声打断,“抱歉,我接个电话。加油喔。”
藤本园长离开了房间。
“那么,护君想选谁呢?”兰奈微微偏着脑袋问我。
“啊,我来照顾男生吧,去卫生间还比较方便。”
或许是被园长的惨痛经历刺激到了,我脱口而出这样的理由。
“嗯,有道理。但我也有个想法,如果是在陌生的异性长辈面前,小朋友是不是会更听话一些呢?”
“好像是会这样。”我默默地以自己为参考开始回忆。
“那我就去照顾浩介啦。是叫浩介吧?”
“没错,女孩叫尚美。”
兰奈点点头,正要迈出一步,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
“怎么了?”
“浩介和尚美应该算是青梅竹马吧。”
“是喔。那又如何?”
“只是有点羡慕。他们两个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呢?真好奇啊。”
“诶?”
兰奈不做解释,微笑着耸了耸肩,走向浩介。
× × ×
如藤本园长所料,浩介被兰奈带到其他活动室后,尚美表现得十分安静。过去的二十分钟里她一直在读一本早教漫画书,起初我也一起读,但是小孩子的阅读速度实在太慢,我很快就耐不住性子了。
眼看自由活动时间还剩半小时,我决定找点事做。
“需要老师的话随时来找我喔。”
“好~”尚美答道,低头继续读书。
我环顾四周,视线撞上了花崎。她似乎遇到了棘手的情况,愁眉苦脸地用眼神寻求帮助。
“搞不定了?”走过去之后,我用调侃的语气缓解她的紧张。
“啊啊,这个……”她站起来,隐蔽地指了指旁边的小男孩,凑到我耳边低语,“达也一直哭唧唧的,怎么也逗不笑。和他说话,他也不回答。多问几句就开始抹眼泪……我要崩溃了!”
“难道是被欺负了?”
“不会吧。”花崎咧开嘴感叹,“我从一开始就守着他,没有其他人来找过他啊。”
“那或许就是原因呢?没有朋友很孤单吧。”
“可是那样的话,为什么不和我做朋友呢?”
“留着黄头发、咋咋呼呼的傻大姐,父母肯定嘱咐过要躲着走。”
“讨厌!去死啦。”花崎憋着笑骂道,“不过阿护倒是提醒我了,达也会不会是想爸爸妈妈了?诶?”
花崎突然不怀好意地看向我。
“干嘛……”
我大概猜到了她会说什么来报复我刚刚对她的评价。
“阿护应该也经常想念爸爸妈妈吧,你来和他聊聊吧,嘻嘻……Sorry!”虽说是非常明显的玩笑话,我也不介意,但花崎依旧补上了道歉。
“真后悔和你分享我的家事……那就我来试试吧。”
我蹲在达也身边,他立刻抬头,眼睛和鼻子都泛红。还是坐下吧,感觉不是短时间能解决的问题。
花崎也抱膝而坐。喂,你坐到达也另一边啊。坐我这边是要怎样?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尽管知道答案,但我想不出更好的开场白。
“……加贺达也。”他的声音仿佛易碎的茶杯。
“我叫一堂护。”
“……”达也点点头,吸了一下鼻子。
花崎见状从口袋拿出一包纸巾,抽出纸递给达也。他收下纸巾,擦了擦鼻子。
要如何试探呢?直接问他为什么难过是死路一条,毕竟那个原因已经让他难过到流泪,再强迫说出口只会更刺激他。
达也将用过的纸巾折成小小的一块。我这才发现他的手边放着一根唇膏。再仔细一看,达也的嘴唇也有些红肿。应该是冬天比较干燥,小孩子克制不住总去舔嘴唇导致的。
难道是嘴巴不适?花崎也适时地戳了戳我,用眼神示意我达也的嘴唇。
我摇摇头。“我觉得应该不只是那里不舒服。”
那根唇膏吸引了我的注意。这是一根非常朴素的薄荷味唇膏,不像是专门买给小孩子的款式。
“啊,唇膏要收好哦。丢掉就糟糕了。”
“咦?嗯!我收好了!”
达也终于愿意多说几个字了。
“是妈妈交给你的吗?”
“嗯……所以不能丢。”达也拍了拍口袋,神情也晴朗了一点。看来花崎的猜测大致准确。
“当然。老师也会帮你留意。”
“谢谢一堂老师!”
说完,达也调整坐姿,从跪坐变成盘腿。是放松的信号。只要愿意开始交流,小孩子情绪的变换速度比北海道的天气还要快。
花崎用唇语说“好厉害”。
“话说回来,唇膏的味道也是五花八门呢。”我故意提高音量,示意花崎趁机加入话题。
“对喔,对喔。啊,等一下!”
花崎边说边起身,小碎步跑出活动室。
“呃……花崎老师就是这样的人……”
没过多久,她回来了,将四根小圆柱放在儿童矮桌上。
“哪来这么多唇膏……”
“有我的,还有奈奈她们的。”
行动力确实值得夸奖,不过……达也显然也不知道如何应对。
“这根是结月老师的柚子味唇膏,嗯嗯,充满青春的气息啊,相当符合结月老师的形象。那么达也喜欢柚子吗?”
花崎将空气麦克风递给达也。这么小的孩子会明白吗?
“喜、喜欢。”达也圆圆的脸蛋泛红,似乎完全被花崎的综艺主持人气场震慑住了。
她的想法我倒是理解。相比于遵从逻辑,小孩子对氛围的感知要更加明显。即便是无厘头的事情,只要感觉氛围有趣,就能调动小孩子的情绪。
“哦!花崎老师也很喜欢柚子喔。那么接下来这根唇膏就厉害啦,它的主人是来自香河高中的高岭之花、雏田家的千金——绘里大小姐!她的唇膏会是什么味道的呢?呃……都是英文啊。”
“看来花崎主持人的英语水平有待提升。”
“噗……”达也捂嘴偷笑。
成果显著,我和花崎也放心了。那就陪她演一下吧。
“我看看啊……”
我故意摆出眼神不好的老爷爷扶眼镜的样子。
“是蜜桃味。”
“嗯嗯,蜜桃,也是好吃的水果。”
“我也喜欢吃蜜桃!”达也不等主持人问就抢答道。我和花崎欣慰地相视一笑。
“那么接下来这一根是什么味道呢?从包装也能看出来,是春季限定的樱花味哦。”
“这个……好像不能吃吧。”我做了个窘迫的鬼脸。
“哈哈,不能吃!”
前几天听兰奈炫耀买到了限定唇膏,想必就是眼前这根了。
“最后是这个……柑橘味的。”
花崎唯独打开了这一根唇膏的盖子,利落地在双唇中间轻轻涂上一层淡淡的唇膏,然后抿抿嘴唇。唇膏的橙色被稀释,成为粉红底色的点缀。大概就是这样的保养,让花崎的两片薄唇看起来充满弹性,像是某种果味软糖。
再联想下去就不礼貌了。我赶紧挪开视线,用舌头湿润了干燥的嘴唇。
“告诉你个小秘密!其实我每次涂唇膏,如果是甜甜的味道,就会偷偷舔一点品尝……嘻嘻。”
花崎傻笑着说道,用的仍是和达也说话的语气,不过脸却朝着我。
“这些就是我能找到的唇膏了。”花崎将四根唇膏在桌上敲对齐。
话题聊到这里,我也适时地抛砖引玉。
“那……小达也的唇膏……”
“啊,这个。”
没想到达也不带丝毫犹豫,将珍贵的唇膏拿了出来。
“这是妈妈的。你们可以看,但不能拿走。我得还给妈妈,不然妈妈就没得用了。”
“哦,小达也真懂事啊。”花崎摸了摸达也的脑袋。
“妈妈最好了。我想早点见到妈妈。”
达也的小手紧紧攥着他的宝贝。
原来如此,不想和妈妈分开的小男孩一看到妈妈的唇膏就更加想念妈妈。妈妈交给自己的东西自然也绝不能弄丢,可是一看到它想念就又加深。小孩子的烦恼是如此简单而原始。
“一堂老师和花崎老师也很好!”达也突然找补道,也许是体谅我和花崎吧。
“但比妈妈还是差一点点,就一点点,对吧?”
花崎的回应细腻而温柔,让我有些意外。
“嗯,就一点点……哈哈。”
达也咯咯地笑了起来。
咔嚓。
身后传来快门的声音。当然只是手机的模拟音。
“啊,藤本园长。”
园长摆手将我叫到一旁,花崎则留下继续陪达也。
“挺有一手的嘛,一堂同学。”
“诶?我做了啥?”
“当然是把达也逗笑啊。这里的小孩大部分都挺喜欢来的,能和同龄小孩一起玩游戏、学知识。但也有像达也那样的小孩,特别恋家,一离开父母就哭闹,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今早我瞧他来的时候就眼圈泛红,还想着你们之中肯定有倒霉蛋要受罪了。”
我短促地笑了笑,目光落在园长的手机上。
“啊,这个。也多亏了你们两个。总算能发点达也开心的照片给他妈妈了。他妈妈也相当辛苦……唉,这些就不能透露了。”
藤本园长做了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这反而让我浮想联翩,心中翻涌着对达也和他家人的关心。
“嗯……虽然我是第一天来,想法可能不太成熟。”
“啊,请尽管畅所欲言。工作做得太久,思维就是容易僵化。”
“刚才您说达也这样的孩子谁的话都听不进去。那不如换一个思路,听听他们的话呢?”
园长赞许地点头,“可是如果他们不愿意交流呢?”
“呃……这我确实没想过。”
“嘿嘿,没关系。你的想法已经非常超前了,比很多刚入职的保育员还要好。不过,小孩子就像比大人多长了一个器官,对人特别敏感。所以我才说你和花崎同学蛮厉害的,有让达也开**流的魔力。”
“……啊,应该都是花崎的功劳吧。她一张嘴,房间就仿佛亮了起来,达也自然就愿意讲话。”
听我这样说,藤本园长却慈祥地笑了出来。
“傻小子,那你觉得是谁点亮了花崎同学的房间呢?”
“啊,什么房间?不是比喻吗?”
“好了好了,我不多说了。哈哈……”
困惑的我回到达也和花崎身边。见我坐下,花崎向我发射了一根唇膏导弹。
“话说阿护怎么一下子就知道唇膏是关键?”花崎凑过来悄悄问。
“纯粹是蒙中了,关于唇膏我有不好的经历。”
“诶诶~讲讲嘛。”
“给你几个关键词,自己拼凑去吧。我、童年、嘴唇干燥、瞳、唇膏、感激、发现是用过的、嘴唇水肿。”
“噗哈哈……这和讲出来也没差啦。”
花崎蜻蜓点水般拍了拍我的头。
哎呀,好烦人啊。
× × ×
一转眼到了午餐时间,我跟着更熟悉方位的尚美来到食堂。
“老师,坐这里吧。”
“诶,我也要在这里吃饭吗?”
尚美似乎没听到我的提问,安静地在儿童椅上坐好,目光直直地盯着我们来时的门。我只得张望四周,发现其他保育员也都在这里等待就餐,结月和花崎已经吃上了咖喱。那家伙吃好多喔……
“要老师去帮你拿过来吗?”我见尚美迟迟不动,便弯下腰来问道。
“不,不用。啊……终于来了。”
我循着尚美的视线望去。诶,是兰奈?哦,她眼里看到的应该是浩介吧。
“要去和浩介一起吃饭吗?”
“可以吗?”尚美的脸上写满期待。
“当然……呃,不过老师要办点事,你一个人去加入他们吧。”
“那就等午休之后再见啦。”尚美头也不回地跑去兰奈的方向。
对于兰奈投来的目光,我回以“拜托了”的表情。
在收到OK的手势后,我起身溜到了让我在意的人身边。
“怎么捂着脸?”
“呜呜……咬到肉了。”
绘里面前的餐盘就是元凶。
“如果是我老妈在,她一定会说‘哎呀,想吃肉了吧’之类的话。”
“哈?我爸爸也会说这个笑话……嘶!”
“咬得不轻啊。”连说话的语气都变了。
绘里似乎是用舌头舔了舔伤口,侧脸鼓了起来。
“呜呜,感觉像掉了一块肉,摇摇欲坠了。”
“大概率只是破了个皮。”
“感觉特别大一块!”
“没有视觉做支撑就会这样啰,其实绝对比你想象中要小。不信的话,张嘴我帮你检查。”
“才不要呢!太羞耻了。但是绝对流血啦,人家都尝到铁的味道了。”
那滋味确实让人心烦。我也听不得绘里呜咽的动静。
“我去帮你找点冰块吧。”
“冰块?也是哦。那我还想喝可乐。”
“我觉得这地方恐怕只有鲜果汁一类的饮料。”
“那就算了……不想喝那么健康的。”
“嗯……”我背过身去翻了个白眼。
厨房的阿姨见我要冰块还以为是有小朋友磕碰了要冰敷。为了照顾大小姐的脸面我只好说是我习惯喝冰水。
我拿着装了冰的纸杯回来,绘里的愁容消散了些许。
“红肿好像又变大了。”
“你咬得有多用力啊?对自己这么狠毒?”
“呜呜,咕噜咕噜……”绘里把冰块倒进嘴里,抬手示意我讲不了话。
“你这副样子倒是让我想起……”
“嗯嗯?”绘里含着冰块说不出话,用嗓子深处的声音追问。
“以前瞳和我去吃麦当劳,可乐喝完就会比赛吃冰。”
“……”绘里露出了不明所以的神情。
这种事也许只有当事人才觉得有趣吧。寒冰吐息……哈哈。
“就当是冷知识好了,特别凉和特别烫的东西在接触的瞬间感觉是一样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绘里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由鼻孔缓缓呼出,无奈地摇了摇头。
“因为当刺激的强度超过人体安全阈值,我们的感官就从‘精细测量模式’切换到‘危险警报模式’。大脑优先处理痛觉和危险的信号,所以暂时就失去了冷热的精确分辨能力。”
绘里哼哼了两声,像是在说“是,是”。她用勺子挖了一大勺米饭,在我能问出“干什么”前堵住了我的嘴。
× × ×
在走廊撞上了藤本园长,我们之间还有些距离,眼神却已经交汇。真尴尬。
“怎么样,一堂同学,有没有感觉筋疲力尽?”
藤本园长递来咖啡。我点头小声道谢,收进口袋。
“还好。”
“年轻真好啊。到了我这个年纪,活力早就被小孩子吸干了。”
园长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可奈何。
“这样啊……那午休到什么时候结束?”
“正常来说是一点半,不过也有些孩子精力旺盛。”藤本园长说着便偏了偏头,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比如那位小大人。”
我转头看过去,是结月和……应该是叫新井莲吧。小男孩有些局促地握着结月的无名指和小拇指,脸上的微笑在注意到我之后迅速消失了。
“呼哈……我得去眯一会。一堂同学也找个地方歇一会儿吧。”
藤本园长消失在楼梯的转角。
“鲁鲁的孩子呢?”结月倚靠着墙,右手仍拉着小莲。
“尚美去睡觉了。呃,你……”
“小莲说他不困,我们就决定散散步,对吧?”
男孩“嗯”了一声,松开了结月的手。
“要喝咖啡吗?”
我把咖啡递给结月,她碰了一下,手立刻缩了回去。
“是凉的啊,还是算了。”
“哦……那小莲?”
“小孩子不能喝咖啡吧。”
“也是……”
“没问题的!”小莲突然向前迈了一步,“我经常吃咖啡糖。”
“那还是不一样吧。”
“就是说啊,而且喝了咖啡小莲就更睡不着了。那样的话,下午和朋友们玩的时候就没力气了哟。”
“不和那些小孩玩也没什么……”身高只到结月胸口的男孩嘟哝道。
结月被小莲的发言逗笑,摸了摸他的头发。后者缩了缩脖子,腼腆地微微一笑。
“要不我去找微波炉给你加热一下?”
“不要。热的我也不想喝。”结月撅起嘴唇,我一下就猜到她又有坏主意了。
结月凑到我耳边,“我想喝三十七度的咖啡,鲁鲁用身体帮我加热一下吧。”
由不得我来选择,结月已经从我手中取走咖啡,顺着领口塞了进来。我下意识地隔着衣服接住,嘶,好凉……
“和我们一起走走吧。运动起来体温更高。”
“嗯……”我用余光打量了小莲,他似乎还在抵触我。倒不是非得要每个人都喜欢我,可是被小孩子讨厌真是格外伤人啊。
“那要不要去楼顶的花园转转?”
“好啊,一起去吧?还是说小莲想去睡觉了?”结月撑着膝盖弯腰。小莲抿着嘴唇点点头。
照顾植物应该是小朋友们的活动之一,因此植物都是好养活的品种。一排排的长方形植物箱里种着大葱,可能是受天气寒冷影响,颜色显得有些发蔫。筑起的铁丝网上面缠绕着似乎已经枯死的枝干,大概是牵牛花一类的花吧。
“我也想种点花花草草。”
“感觉会招虫子。”
“但是悉心照料的植物开花应该非常有成就感吧。”
“怎么突然母性大发……最近看了拍家庭主妇的电视剧吗?”
“嘿嘿,那倒没有。只是突发奇想,我养的花必须依赖我才能活下去,那种感觉不是很让人愉悦吗?”
“啊,这才像是我认识的黑泽结月。”
“你的发言也十分符合我印象里鲁鲁的形象喔。”
“哈,那该说我们都没什么成长吗?”
“或许是我们都在努力成为对方期待的模样呢?换句话说,我们都在为了对方而活着。”
“这句就有点强行立人设了。”不过,从结月的笑脸不难看出她带着玩笑的心态。所以我也撇嘴,故作潇洒地微笑,深吸一口气让心跳慢下来。
闲聊到空气安静下来,我和结月不约而同地看向小莲。他又一次在偷偷瞥视我们。
“咦,这盆花有什么特别的吗?难道说是小莲种的?”
结月走到蹲着的小莲身边,指着他朝向的花盆问道。
“嗯,是三色堇。”
“噢,看起来很健康。小莲有好好照顾它呢。”
得到夸奖的男孩开心地咧开嘴。
“那边种的是什么啊?能给老师讲讲吗?”
“好、好的!”
其实每个花盆里都插了标签,清楚地写明了植物的种类和简介。但两人都不在意,结月跟着小莲慢慢地走过每一盆花草。
我悄悄地在后面跟随。慢慢转完了一圈,就连小孩子也能感受到,是时候回去了。然而小莲的脚步停在了门口。
“那个,结月老、老师,也像花一样。好、好看。”
“呀,谢谢!小莲真会说话啊。”
听到结月的话,小莲却脸色一沉。
“嗯。”
“那我们一起回去吧?”
“要是可以的话,我想和一堂老师再玩一会儿。”
“咦?可以是可以。”结月用眼神和我确认。
“没事,我们再待会儿就下去。”
“这是男人之间的秘密活动吗?”
“差不多吧。”
见我这样,结月也不再拖延。
“早点下来噢,小莲还得睡觉。”
结月关上门,不过按我对她的了解,说不定她正贴在门上偷听呢。
“咳咳,结月老师是不是特别漂亮?”我故意冲着门大声说道。
门口传来脚步声,我这才走到小莲身边蹲下。
“你有话和我说吧?”
小莲想说的话我已经猜到大概了,不过出于礼貌,还是让他说出来比较好。
“你和结月老师是什么关系?”
“呃……”
虽然预想到了大致方向,但真的被问到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男女朋友吗?”
小莲的追问让我的任务变简单了,我摇摇头。
“不是。”
“但是她好像相当在意你,你应该知道吧。上午我们一起活动的时候,只要闲下来,她总是会情不自禁地看向你。”
“嗯,说不知道肯定是骗人。”
不久之前结月倔强的告白浮现在眼前。至今为止结月从来没有要求我对那份心意做出任何回应,而我也就这样纵容着我们的关系,像玻璃上的薄雾一样不清不白。
说来也奇怪,明明我最讨厌的就是悬而未决的事,那股深入骨髓的瘙痒感令我抓狂。可偏偏在结月这件事上,我却宁可什么都不做。结月可以是例外,或许正因如此,我才不想有任何改变。比失去更痛苦的是失而复得之后再失去。
“这样啊。”
和我一同沉默过后,是小莲先开口。
“小莲你还挺成熟的。”
“这种话一听就是对小孩子说的。”
“这倒是。”
“呵……算了,等我长大了,结月老师应该也变成大妈了吧。”
“那也不至于……”
果然是这种情况啊,那么小莲对我的态度也就说得通了。直到小莲为结月介绍植物,我才恍然大悟。顺带想起了自己在小莲的年纪,每天都会准点守着电视看购物频道的大姐姐。仔细回想,那时候瞳也总是在场。啊……一切都有迹可循。
“算了,我们回去吧。别让结月老师久等了。”
“是、是。”
“对了,想要让这里的其他大人对你刮目相看的话,可以告诉他们,花园的水壶是给大人用的,小孩子用的话,一旦装满水就太沉了,容易摔倒。”
“喔?确实是个问题。那为什么你不提这件事?”
“因为我是小孩子嘛,说了也不会有人重视的。”
“啊哈……”其实在他们眼里我也是小孩吧。
“走吧。”
小莲走向铁门,踮脚拉下把手。
回到室内,结月就在楼梯的尽头摆弄着手机。听到下楼的脚步,她抬头望向我们。
“我先去午睡了。”小莲路过时说道。
“嗯,慢点走喔。”
结月的目光送走男孩之后迅速找到了我。
“你有东西要给我吧。”
“呃?”
结月伸出手指,戳了戳我肚子鼓起的位置。
“噢,对。你的咖啡。”我侧身取出咖啡,打开拉环,递给结月。
“和想象中一样暖耶。”
“那就好。”
少女十指交叉地握住罐子,轻啜一口。

“这是咖啡还是糖浆啊……太甜了。”
“你不喜欢糖?”
“会长肉……”
“稍微有点肉不也挺好?”
“什么啦!”
× × ×
下午,孩子们被分到了两间教室。我所在的那间的活动是猜谜语,另一间听起来是在唱儿歌。
“黑狗和白狗,哪一只更安静呢?”
带头的保育员洪亮地提问,小朋友们迅速开始了讨论。
“一堂老师,你知道答案吗?”抱膝而坐的尚美扭头求助。
“黑狗和白狗……凭直觉来说,提到黑狗就会想到德国牧羊犬那样潇洒的大型犬吧。不过白色的大型犬也不是没有,比如萨摩耶。印象里小型犬会比较爱叫,所以……要猜的话,大概是黑狗更安静吧。”
“哦……”
尚美犹豫片刻,举起了手。但是其他孩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喊出他们的答案了。毕竟只有两个选项,自然有其他孩子也得出了黑狗的答案。
“没错,答案就是黑狗。”
听到这话,尚美稍显失落,应该是因为没能第一个回答出来吧。
“黑……犬。”保育员在白板上写下两个汉字,然后又写下“默”。
“默就是由黑和犬组成的哟!”
原来是文字谜语,下一个我肯定能答对。
我正要对尚美许下承诺,就发现她露出一副有所求的表情。
“一堂老师,我能去卫生间吗?”
“诶?当、当然了!我带你去。”
“我自己去就可以啦……”
“啊……也是,我是男生嘛。但如果不护送你到卫生间的话,我会担心的。能容忍一下老师的瞎操心吗?”
“唔,好吧。不过……老师能保密吗?”
“哈?去卫生间要保密?”
尚美点头,神秘兮兮地伸出小拇指。
“拉勾?”
“嗯……好。”
去趟卫生间也有这么多仪式吗?我一头雾水地和尚美拉勾,顺势拉着她的手走出活动室。
穿过走廊,快要到卫生间的时候,尚美猛地甩开我的手。我刚想喊住她,兰奈和浩介出现在走廊的尽头,似乎目的地也是卫生间。
“你们怎么也……”
兰奈和我同时破解了这俩小机灵鬼的诡计。
尚美和浩介旁若无人地追逐起来,边跑边咯咯地笑着。
“好啦,别摔倒了。”兰奈预判了尚美的路线,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抓到你啦。”浩介也从身后抱住尚美。
“不算!你有帮手。”
“哼哼……那正式开始捉迷藏,你来抓我。”
我连忙挡住浩介,这家伙被我按住肩膀也不理会。眼里只有小伙伴呢。
“真麻烦呢……”
“我来吧。”
兰奈温柔地将两个小孩拉到一起。
“想玩的话,等运动时间再捉迷藏吧?”
“运动时间都过去了,而且每天就只有一小会儿,不够玩嘛。”
浩介扭动身体,无赖般地撒娇。尚美反而成熟一点,只是附和了一声“嗯嗯”。
“这样啊。其实老师特别能理解你们的心情,我也会希望某些时刻能再长久一点。‘要是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我会这样想。”
兰奈抬眼瞧了瞧我的表情,我适当地给出支援,“我也是哦。”
“但是大孩子的标志就是能够克制自己不去做想做的事,而去做正确的事。尚美和浩介想当大孩子吗?”
“……”浩介沉默不语,尚美小声地回答,“想。”
“嗯。”兰奈站起身,摸摸两人的脑袋。“好啦,那就再玩五分钟。”
“诶?”
“没问题吧,一堂老师?”兰奈调皮地踢了一下我的小腿,眨巴起了眼睛。
“嗯,那就再玩五分钟。”
× × ×
时间来到傍晚。一个哈欠过后,倦意也从背后拥抱了我。
好消息是,只要负责的小孩被接走,我们这些临时保育员就可以回家了。而尚美和浩介三分钟前刚被各自的妈妈领走。
“啊,对了。”在收拾背包的兰奈蓦地抬起头,颇有仪式感地念出,“护老师,这是你今天的奖励哦!”
“啥?”
兰奈从包里小心地取出一张纸。
“是浩介托我交给你的。”
“啊……原来是这个。”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在发紧。
手里是上午那幅我没能完成的画,不过已经完整了。
“看到了吗?这个是你。”
兰奈指着其中一个人物介绍道。
“然后你旁边的这个是我……咳,左边是尚美,右边是浩介。”
“我的胳膊有那么长吗……简直是长臂猿。”
“那你有看到我的脑袋有多大吗?哈哈……”
“好吧好吧。”
书包里只有物理笔记本足够大,我翻到空白的两页,将画夹在里面。
“那我就先回家了。”兰奈摆摆手。
“拜拜。”
脚步行至门口,兰奈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敲了一下手掌。
“说起来,护君这周末有安排吗?”
“周末?具体是……”
“周六!”兰奈果断地回答,随后找补一般地问道,“就是……护君有没有补习班要去……之类的?”
“那倒没有,只是……那天是……”
“嗯。”
“哦……”
“情人节,可以和我约会吗?”
“我……”
心脏仿佛离开了水的鱼胡乱扑腾,胃也有点难受。
我知道这份邀请的含义。然而令我不解的是,我的第一反应为什么是拒绝呢?明明没有理由,明明兴奋到不行……也许是不配得感吧。以前总听别人说,想要得到点什么,总要先失去点什么。我想我只是惧怕改变罢了。
“我……”
“喂~一堂同学!能拜托你过来一下吗?”
藤本园长的呼喊将我拽回现实。
“这就来……”
“嗯……那明天见?”兰奈挤出微笑掩饰失落,垂下视线准备转身离开。
“明天见……等一下,兰奈!”
“……怎么了,护君?”
“好啊。周六、情人节一起出去玩吧。”
× × ×
藤本园长临时塞给我的任务是一个落单的小孩。本该负责照看他的同学提前跑了,于是给园长留下深刻印象的我就被抓来加班。
职场的险恶,我算是切实体会到了。
“你叫什么名字呀?”
“嗯……这个。”
小男孩指了指书包上的名字——高永真守。
“啊,这倒是好记。”
(注:护和真守在日语当中发音相同。)
男孩跪在桌子前,全神贯注地组装着乐高积木。
“你在拼什么呢?”
“……城堡。”
真守用微弱的声音应道。
小男孩孤单地拼乐高,这感觉就像坐时光机拜访过去的自己。姑且不论帮助他人救赎自己有没有意义,我是真的很想玩乐高。
“老师……我可以和你一起建城堡吗?”
“嗯。”
真守将地基推向我这边。
“我看看……”
所有的乐高积木都装在一个大收纳箱里。这些乐高积木应该不是为城堡设计的,不过乐高的魅力就在于自由发挥。
“诶,居然有拼好的。你看这个,像不像城堡的大门?”
“对,就要这种形状。”
“这叫拱门喔。”
“哦,拱门。”
大门建好,我们又一起建造了城堡的圆顶。运气好得有些令人诧异,箱子里有很多城堡的“残骸”,我和真守简单修补就能拿来用。细心的真守还用蓝色的薄片为城堡铺设了护城河。
最后为城堡插上拼出来的旗子,虽然白旗不太吉利……
“大功告成了!”
“嗯,嘿嘿。”真守露出纯洁的笑容。
我们两个趴在桌上端详着城堡,直到藤本园长和另一位保育员打断了我们。
“小真守,姐姐来接你了哦。”
居然也是姐姐……
真守依依不舍地将城堡推到安全的位置,背上书包。
“老师再见。”
“啊,再见。”
明知不会再见却要说出道别的话,不免让人难过。
“猜到为什么要叫你来照顾他了吧。”
“嗯……”
“好啦,一堂同学先回家吧。玉田,你收拾一下。”
被称作玉田的女人抗议似的抿了抿嘴,弯腰开始打扫。
我跟着藤本园长离开,到门口时,我瞥见玉田的双手伸向了真守的城堡。
“啊……那个……”
然而急着下班的玉田根本没有听到。
城堡落进收纳箱,“哗啦”一声碎开。怪不得能找到现成的城堡碎片,全都说得通了。
“怎么了,一堂老师?”
“没、没什么。只是……真守真的很喜欢那个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