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巧克力般的约会
“喂……哪位……”
“是我啦。”
“啊，谁？”
“兰奈。看来小葵是刚睡醒呢。”
“嗯……昨晚有点失眠……”
“起床了就好，别忘了我们的计划呀。等下妈妈应该就会给你家打电话了。”
“放心啦，我也提前和我妈妈说了今天要跟奈奈出去玩。不会露馅的。”
“嗯，那就好。唔……又给小葵添麻烦了。”
“哪有！奈奈的事就是我的事，从现在到将来，不会变的。”
“噗哈哈，小葵说这个，总感觉像是在告白呢。”
“确实喔，哈哈。尤其是在今天。咳咳，木下兰奈小姐，可以邀请你共度情人节吗？”
“嘿嘿，也许下次吧。”
“嗯，那就七夕好了。”
× × ×
如果不是情况特殊，今天我是绝对不会出门的。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旁若无人地占用公共空间。一年里也只有这一天，并排走路堵住人行道是道德上合理的，是必须被原谅的。
口袋里嗡嗡响了起来，是我昨晚定的闹钟。准确来说是二十个闹钟当中的最后一个，以防前十九个都没能把我叫起来。实际上连第一个都没用到。
九点半，约定在上野公园的喷泉见面。
以防万一，我打了一小时的提前量。结果一路上没有半点意外，甚至电车上还找到了最靠边的座位。天气也晴朗得不像话，我去CM排队入场的时候为什么就刮风又下雨？
喷泉起起落落，以此为背景拍照的情侣围着水池，像春天里在树梢上打盹的一排排麻雀。我转身背对着他们，拿出手机防止有人来请求我拍合影。
阴天小姐发来了消息。
“情人节快乐！你在干嘛？”
“在被打扰。你起得真早。”
“是哇。今天有重要的事情，我的奈奈要去约会。”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她的约会对象是你？”
“虽然奈奈很可爱，但人家不是百合啦。现实里哪有那么多百合？”
“我倒是认识。”
“我也是……总之我今天是为了去给奈奈当保镖，确保她的约会一切顺利。”
“约会还要保镖喔。”
“那是你不知道奈奈的约会对象有多不靠谱。他像一只超容易受惊的小猫，情况稍微一认真起来就逃跑。我就是来防止那种事发生的。”
“像小猫吗……我反而好奇你打算怎么防止？准备了牛仔的绳索吗？”
“哼哼，那是秘密。啊，我看到那个人了。果然在玩手机呢。”
“啥？”
阴天小姐发来了照片。这人是谁啊？看起来好蠢。我不自觉地挺直了身体，克制着自己不去寻找花崎的方位。
“我没说错吧？明明是出来约会，却还在玩手机。”
“那你又是在干什么？”
“鱼酱不也在玩手机？”
“我又没在约会。”
“严格来说我也没在约会，只是参与了约会！”
“你真是奇怪的人。”
“那鱼酱呢？情人节要出去约会吗？肯定没有吧！”
“有些工作上的事要出门处理。”
“好可怜……我想到了！不如我们线上约会吧！反正我们两个都没事可做。”
从花崎发送消息的速度来看，这可不像是她即兴想到的主意。
线上约会啊……感觉会很麻烦。话虽如此，不知道是因为被她形容为容易受惊的猫而产生了叛逆心理，还是为了不暴露自己的双重身份，我决定答应花崎。
“随便你。”
“那就说好了！回复时长不许超过五分钟哦。”
“这我可说不好。”
“哼哼。呀，奈奈也到了。等下再聊！”
我收起手机，转头回望。
黑发少女站在喷泉前，空气里飘浮的水珠让她有些睁不开眼。她稍显局促地向我摆手。
我挠了挠头，视线飘忽起来。喷泉按时落下，暴露了远处藏匿的花崎。
答应她的理由，大概是某种说不清楚的侥幸心理吧。
× × ×
“久等了，护君。”
“没有啦，还没到约好的时间呢。”
结果我们两个都提前到了。
“对了。以免我忘记——”
说到一半，兰奈打开了一个我之前没见过的黑色漆面皮革包，金属扣件在黑色的衬托下微微泛着金光。平时的校服外套变成了一件毛茸茸的白色夹克，下面是一条黑色小礼裙。上面和下面都相当短呢……
她的妆容也完全不同。眼尾的眼线微微上扬，眼影是大地色系的，若有若无地闪着光，像月光落在池塘上。苹果肌粉粉的，好像是叫微醺妆吧。我想说她的嘴唇也变样了，但是我并不了解口红，只觉得更鲜艳了。
“喏，情人节快乐！”兰奈递来一个包装精美的扁平盒子。
“啊，谢谢。”
“这、这不是义理巧克力哦。”兰奈磕磕绊绊地讲道。
“嗯……”我借着阳光找到包装纸上的胶带，用小拇指的指甲轻轻拨开。兰奈飞快地接过包装纸，似乎已经等不及让我品尝巧克力。
里面的状况与这精致的包装有些不匹配，不过依旧能看出制作者的用心。每一块都是不一样的形状，纹路十分清晰。兰奈认真压实模具的样子浮现在脑海。
我拿起一朵花，重量却令我颇为意外。
“好甜。”
除了甜蜜，巧克力里面还有脆脆的坚果碎。丝滑的巧克力在舌尖融化的瞬间，细碎的脆感在齿间炸开。
察觉我瞪大了眼睛，兰奈露出欣慰的微笑。
“我用了好几种巧克力。有明治、森永、费列罗、雀巢，还有歌帝梵。”兰奈突然露出笑容，“我知道，听起来很胡来吧。但如果只用黑巧克力的话，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买这么多巧克力，破费了。”
“还好啦，其实也不全是我买的。雀巢和歌帝梵是小葵和结月同学赞助的。看着各种各样的巧克力在锅里融化还挺有趣的。”
我又吃了一块星星，比上一块更甜，卡在喉咙难以下咽。
“也不用一下子全吃完啦。我先帮你拿着如何？”
“嗯，好。”我从被封死的喉咙里挤出回答，努力咽下全部巧克力，“那个，谢谢。很好吃。”
听到这话，兰奈开心地扬起嘴角，像弹簧般稍微弯了弯腿。我这才发现——
“呃……怎么感觉兰奈你长高了？”往日里兰奈的头顶差不多能顶到我的鼻子，今天则是能撞到我的额头。
“啊，是鞋子啦。”
兰奈展示了她的鞋子，是一双绒面的黑色高跟短靴。
“好长的鞋跟！”虽然想问问这么细的跟能撑得住兰奈吗，但我清楚不能随便问女生体重相关的问题。于是我换了个方向。
“不会冷吗？”
“稍微有点。”
兰奈的丝袜看起来完全不抗冻，薄薄的黑丝下隐隐透着白皙。
“那我们走起来吧。先去哪里？”
“唔，不忍池里的天鹅船？”
我和兰奈抵达不忍池的时候，水中的船密密麻麻，这场面简直像天鹅的迁徙季节。
在情人节，连排队的队伍都充满了甜蜜的气息，不过我猜平时也不会排队。排在我们后面的青年情侣既没有边界感，也没有空间感。旁若无人地搂搂抱抱就算了，还时不时碰到我和兰奈。起初的几次他们还会道歉，但后来就干脆无视我们了。作为绅士，我自然是让兰奈站到我身前，独自承受后方的攻击。
队伍缓缓前进，每次移动，兰奈就会乖巧地转过头，用弯弯的眼角示意我跟上。
我也想和她找个话题，不过一前一后实在不方便。更重要的是，周围净是真正的情侣，强行和她聊天也显得奇怪，仿佛是必须要证明什么一样。
轮到我们上船，员工热情地讲解安全要点。
尽管有女士优先的俗语，但这次还是算了，毕竟兰奈穿着高跟鞋。我不禁想象假如她的鞋跟刚好落在码头木板的空隙会发生什么。
我率先钻进天鹅船，探出半个身子，对兰奈伸出手。她微微一愣，然后踩着小碎步挪到码头边缘，紧紧抓住了我的手。
兰奈的手很凉，而且好软。我怕捏疼她所以不敢发力，僵硬地把她拉上了船。兰奈抚着裙子坐下，船身轻微摇晃，随即被水面托稳。天鹅船比我想象中要安全。
“嗯……要松开吗？”兰奈捏了捏我的手。
“啊，抱歉。”
“不是的！只是要握方向盘。”兰奈稍稍转了船的方向盘，或者应该叫船舵。
“也是。那你……我们一起掌舵吧。”
天鹅船的原理和自行车差不多，踩踏板就能前进。水波一圈一圈荡开，船慢慢滑向池心。
× × ×
兰奈拍了几张不忍池的风景照，然后我们一起享用了剩下的巧克力。岸边的长椅上，花崎躲在报纸后面。小贴士：如果跟踪的时候不想被发现的话，在现在这个时代就不要用报纸作掩护了。更不要在报纸上开洞偷窥，你又不是汤姆猫。
“好久没划船了，上一次划船还是小学。”
兰奈稍稍从椅子上滑下去一点。大概是肩带因此偏移了，兰奈隔着外套调整了一下。
“我都记不起自己上次划船是什么时候了。少说也有十年。”
“嘿嘿，那要感谢护君啰，愿意陪我来消遣。谢谢，我很开心喔。”
兰奈的真诚让我有些意外。
“不用啦，也不是什么大事。”
“其实邀请护君的时候，我也没什么把握，毕竟出来玩这种活动在护君舒适区之外。”
对于在情人节约会这件事我的确有所顾虑，但兰奈如此体谅我的心情却令我很不甘心。我以为一直是我在照顾别人，结果却是别人在迁就我吗？
“太小看我了吧。我也经常走出舒适区活动啊。”
“咦？真的吗？”
“干嘛那么吃惊……咳，就比如前些天，我陪瞳去参加了陌生人的婚礼。嗯，对我来说是陌生人。是瞳的朋友。”
“参加婚礼也不算什么吧。护君既不是新郎也不是伴郎。反正不需要站到聚光灯下，那不就和去饭店吃饭一样吗？”兰奈露出俏皮的坏笑。
“哪一样了……有好几个陌生大叔来找我聊天。光是闻他们的酒气都快醉了。按你的说法，兰奈你不也总是待在舒适区吗？”
兰奈一直把社交当中的难题交给花崎解决。我不想说得那么直白，不过兰奈也心领神会。
“我有在努力改进呀，像这次约会就是我提出的。”
“哼，那时候你以为我要拒绝，也没抗议吧。”
“哪有，我可没打算轻易放过护君。唯独这次不是说说而已。”兰奈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说道。
“那你倒是说说，如果我没有‘先’迈出舒适区，你会怎么做？”
我故意强调了是我率先迈出舒适区，效果十分显著。兰奈噘了噘嘴，显得很狼狈，但没有退缩。
“那我就缠着你！只要见到你就邀请你出来玩。”
“咦……我不信你能做到那种地步。”
“也不用很多次，因为我不相信护君能拒绝两次。”
“完全把我当软柿子呢。”
口水仗打得莫名其妙，但我们都乐在其中。兰奈认真的样子格外可爱，我也不讨厌对话中更活跃的自己。
兰奈的包里传来铃声，几秒之后，我的口袋也震动起来。打字速度还真快啊，阴天小姐。
“我的鱼酱在做什么呢？工作处理完了吗？”
“差不多。现在能稍微休息一会儿。”
我检查了兰奈那边的状态，她也在和花崎聊天，没心思注意我。
“我这边的任务也相当顺利哦。奈奈和猫猫在不忍池划船……哇，真是的，稍一不注意，他们两个就都玩上手机了。”
虽然很遥远，但我依然感受到了花崎的视线。紧接着，兰奈突然抬起头。我飞快地藏起手机，然而手机还是嗡嗡作响。
一堂护收起手机，同时鱼酱也不回复了。希望花崎不会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那个，护君。我们还有多少时间？是不是该往回划了？”
“啊，还剩五分钟。掉头回去吧。”
天鹅优雅地旋转，游向码头。
“护君，你的手机在响耶。不看看吗？”
“嗯，应该是我家的聊天群。”
“是吗？”
兰奈随口应了一声，目光投向遥远的地方，我得以抽空拿出手机。
“做什么去啦？”“鱼酱鱼酱！”“好无聊哦。”
往上翻到有实际意义的那条：
“中午打算吃什么？我也去吃一样的吧，就相当于我们一起吃了。”
“这我说不好。”
糟糕，按我对花崎的了解，她既然想到了这个主意，那就一定会想要照片。我自然没办法把我和兰奈的午餐发过去。
我的第一反应是在地图软件上搜索餐馆，然后从评价里找一张照片应付。但花崎不是傻瓜……至少在使用网络搜索图片这件事上她不是傻瓜。万一她想搜索鱼酱在哪里吃饭，一模一样的图片就会出现。我不能冒险。
结月肯定有我能用上的照片，可是她昨晚突发感冒。“今天会在床上睡一整天，就连鲁鲁的消息也不会回复。”至少她是这么说的，我表示怀疑。不过她严重的鼻音倒是挺逼真的。无论如何，结月被感冒困在家，我倒是更放心了。以她的性格，在情人节做出什么举动都不奇怪。
……难道说？结月是装病躲起来，让我安心度过今天吗？一股酸涩的暖流涌入心房。我不禁吞了吞口水，以免等下开口就沙哑。
结月一定下了很大的决心，而我也应该尊重她的这份心意。
天鹅船即将抵达码头。回到手头的难题，解决方案就只剩下瞳了。
“还没想好，估计会找人少的餐厅吧。”我把手机贴着大腿，隐蔽地发送消息。
“美貌与智慧兼具的缪斯姐姐，能帮我个忙吗？”
瞳没有回复。对喔，今天是情人节，估计她也有约会计划。我又附上一句，“看到后麻烦回复我，爱你哟。”
虽然只在池塘里漂了半小时，但是踩到坚实地面的感觉还是让我有些不适应。兰奈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原地跺了跺脚。
“现在吃饭太早，接下来去哪？”
“要不我们去东京大学里转转吧，反正也顺路。”
“好。”
我们走得很慢，周围净是牵着手的情侣，唯独我和兰奈刻意地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么做是正确的。无论前途怎样，慢慢来总是不会错的。先思考，再行动。然而心底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冲动。
情人节真是邪恶。
× × ×
任何人都能到东京大学里闲逛。和兰奈在赤门拍照时，我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个，护君。”
“怎么了？”
“咳咳，冷知识，赤门是一场皇室联姻的证明。1827年，江户时代的加贺藩藩主为迎娶幕府将军的女儿修建了赤门。那时候应该叫‘御守殿门’吧。”
兰奈忍着笑容，胳膊兴奋地摆动，双手无处安放，脚步也轻快起来。
“啊……原来如此。”
“抱歉，护君肯定知道吧。嘿嘿。”兰奈摸了摸肩头的头发。
“其实我不知道具体的年份。”
“真的？”
“当然，我只模糊地记得是19世纪。”
听到这话，兰奈甜美地笑了。我也毫无缘由地感到满足。
沿着路走下去，我偶然抬头，树枝上已经开始长出新叶了。春天，离别的季节要到了。或许是因为正在参观大学，直面未来的压迫感变得更加真实。
“护君在想什么呢？”兰奈问道。
“呃，没什么。”
“那……护君将来打算考东京大学吗？”
“考东大啊……之前总感觉难如登天，不过在这里走了走之后，似乎又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小瞳姐姐不就在这里上学吗？”
“是啊……如果我也来这里，就要和她当校友了。”
“那不是很好吗？”
“完全相反。”我苦笑一声，“我老姐就像护食的猫，不靠近还能相安无事，一旦入侵她的领地，谁都要挨一爪子。”
“有吗？”兰奈眨巴着眼睛。
“总之不要和别人说今天我们来这里了……”
“嘿嘿，好的。不过我多少也能理解那种心情啦。妈妈还是想让我读本地大学，虽说离家近很方便，可是我最近产生了新的想法……时不时会幻想在陌生的地方独立生活。”
不知为何，兰奈的微笑带着一丝歉意。
“这很正常啊，有想法就是好事。我反而拿不定主意。”
“要是能和护君在同一座城市，不，同一所大学就好了。”
兰奈突如其来的坦率让我一时语塞，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完整句子。
“还有大家，要是能不分开就好了。”
“哦，是啊。”我松了口气。
“但是，”兰奈忽然停下脚步，咯咯地笑了两声，“结月同学可以分开！”
“诶？”
“开玩笑啦。我们已经找到了相处的方式，至少我是这么一厢情愿地相信啦。”
说完，兰奈探头张望四周，看到不远处的草坪和古典建筑之后，眼睛亮了起来。
“说到这个……嘿嘿，我们去拍张合照吧。”
“好、好。”
别看兰奈穿着高跟靴，但小跑起来还是很快。她选了一个光线充足的位置，简单收拾了一下耳边的头发。
“护君稍微矮一点啦，你都要到镜头外了。”
“哦哦。”
我刚弯曲膝盖，兰奈就猝不及防地抱住了我的左臂。
“这、这是……”
兰奈的头发扫过我的脖子，痒痒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愉悦还没成形，手臂上便传来一阵柔软温热的包裹感——大脑瞬间空白，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胸口起伏让触感变得更加鲜明。
“笑一笑，护君！”
“啊啊……”
咔。然而胳膊的使用权依旧不属于我。
“咦……护君怎么流汗了？”
“没、没事。不过还是别弄脏你的衣服了。”
我试着抽出胳膊，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兰奈……？”
第二次尝试也以失败告终。这时我终于察觉到兰奈的异样——她咬着嘴唇，耳根充满血色，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不、不舒服吗？护……”
“……我倒不会这么形容现在的感受。”
“呜……我也是第一次尝试。”兰奈终于松开了我的手臂，双手捂脸嘟哝道，“都说不适合我了。”
“呼，天气热起来了呢！春天要到了。”我扯着领口透气。
“总、总之！接下来只要不经意间让结月同学看到这张照片就好了。”
兰奈皱了皱鼻子，瞥视我一眼确认状况之后，低下头抿着嘴唇，“稍微修一下图，嗯。”
我也遵守当代的社交礼仪，在同伴玩手机的时候拿出手机，以消除同伴的负罪感。
“奈奈刚刚使用了我教她的小招数，好像吓到那个人了。”
果然是花崎搞的鬼，兰奈的衣服估计也是她挑选的。
“什么招数？”
“就是那招啊。女生抱住男生手臂不放，这时候无论要求什么都可以喔。嘻嘻。”
“感觉像是奇怪的交易……”
“你想到哪去了啦？！这只是利用人的本能来拉近距离而已，真是的！男生不也做一样的事吗？”
“呃……有吗？”
“比如在喜欢的女生面前打架？体育运动也算吧。反正就像动物一样，靠击败竞争者来吸引异性。”
“那种行为真的有用吗？”
“对我是没什么用啦。唔，也不好说。哎呀……不和你讨论这个了。说回奈奈和那个人，为什么他看起来不兴奋呢？奈奈的胸超有料啊。”
“男生这么想可能是本能，但你身为女孩子说出来就有点吓人了。”
“今天还让奈奈穿了聚拢型，搭配抹胸裙子。结果那个人好像根本没偷看。我作为女生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或者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啦。那你决定好午餐吃啥了吗？我饿了。”
瞳依然没有发来照片。这让我不免有些担心，于是我试着联系绘里：
“可爱的小绘里在哪呢？”
“床上躺着。”大小姐回复得很快。
“呃……打扰你们了吗？”
“什么啊？只有人家一个啦，笨蛋。”
“哦……这么说你没和瞳一起出门？”
“在情人节出门？爸爸妈妈一下就能看出来人家是去约会了。”
“也是。”
“而且人家就算和那个人出门也不是去约会！”
“明白明白。”
我短暂地考虑了找绘里要食物照片的想法，但她和花崎太熟了，难说她发给我的照片是不是已经和花崎分享过了。
“姐，真的需要你帮忙。”
默默祈祷得到了回应。
“好吧，到底什么事？”
× × ×
我和兰奈决定简单吃点快餐，毕竟等下去看电影大概要买爆米花，晚上还预约了高档西餐厅。不过考虑到那家餐厅的价格可能很贵，我又咬了一口披萨。
花崎在隔壁吃拉面，因为瞳只愿意为我走两百米。
“鱼酱吃拉面喜欢软的还是硬的？”
“取决于拉面的种类吧。酱油拉面就硬一点，豚骨拉面普通就好，太软没口感，太硬又挂不住汤。”
“想不到鱼酱这么懂行。”
“还好吧。”
其实我的口味大多是模仿老爸老妈和瞳，就连在披萨上抹额外的番茄酱也是。
“护君放了好多番茄酱呢。”
“啊……兰奈要吗？”我晃了晃瓶子，里面还剩四分之一左右。
“一点点就好。”
我递过瓶子，但兰奈却把盘子端过来了。
“这些够了吗？”
“嗯！谢谢啦～”
微不足道的互动罢了，没什么特别的，但胃里确实比刚才更暖了一点。不愧是高热量食物。
午餐比预想中多花了点时间，我和兰奈找到位置时，影厅正在播预告片。我和兰奈两侧的扶手已经被其他人抢走了。我主动抱着大桶爆米花，这样胳膊不放在扶手上也不显得奇怪，兰奈就能更舒服了吧。
兰奈果然占据了扶手。可能是为了躲避另一边没有边界感的男人，兰奈整个人都倚在扶手上。凑得好近啊。
“来点爆米花吗？”
“嗯，谢谢。”
兰奈吞下两颗爆米花，尽可能地小声咀嚼。
“好甜。”兰奈舔了舔指尖，然后吸了一口饮料，“可乐都没味道了呢。”
我也尝了一颗，“确实，下次不加焦糖了。”
听到这话，兰奈突然笑了，又探身拿了几颗爆米花。
“我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吗？”
或者是荧幕上的预告片播了有趣的内容？应该不是，那是一部法语电影。根据画面猜测，是一部关于气质忧郁的男人，一边逛街一边等待雨伞被发明的电影。
“不告诉你，嘿嘿。”
“什么啦？”
“那就……下～次告诉你！”兰奈轻轻地将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
情人节、电影院，这种情况很难不去胡思乱想啊。不过，或许幻想一下也不是坏事呢？
电影正片开始了，一上来就是恋爱喜剧俗套中的俗套情节——男女主在教室里不小心撞到一起，书本散落一地，两个人弯腰去捡，额头又撞了个正着。
兰奈的身体微微起伏，呼吸平缓，听起来毫无防备。相比之下，我还像上课一样笔挺地坐着。
再这样紧绷下去迟早要抽筋。但是什么程度的回应才合适呢？
还没琢磨出答案，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兰奈稍稍挪了挪头，显然是听到了震动的声音。我不去看反而奇怪。
幸好在黑暗之中手机屏幕的亮度自动降到了最低，我都看不清楚内容，兰奈应该也看不到。
“好无聊。鱼酱能陪我吗？奈奈和那个人去看电影了，只剩我一个人在商场里闲逛。”
“少来啦。工作正忙呢。”
“好吧。那你忙完能和我聊天吗？”
“嗯，等会聊。”
原本以为阴天小姐会回复个期待的表情，至少也发个“嘻嘻”吧。但是什么都没有。犯错般的悔恨填满了我的胸口。
双重身份的代价说来就来，让人措手不及。我尽力将花崎可怜兮兮的模样赶出脑海。偏偏在这时，兰奈似乎无意识地蹭了蹭我的手臂，也可能是故意用小动作提醒我要专心于她这边。
说来也讽刺，花崎导致的分心，反而让我放松下来，找到了合适的姿势。既怪不了兰奈，也怪不得花崎，只是我掉进了曾经的自己埋下的陷阱。
尽管会疼，但也必须断尾求生了。
侧脸抵在兰奈头顶，我呼出一口气，体内某种膨胀的东西破了洞，身体瘪了下去。
× × ×
“不过，我还是认为电影的最后是女主角的幻想，毕竟男主角不像是会妥协的类型。啊，倒不是说他那样不好啦，不妥协的人也挺有魅力的，不是吗？”
“反正是赚足了眼泪。我旁边的女生都喘不上来气了……呃，我指的是另一边的女生……我也很感动就是了。”回忆起当时兰奈偷偷抹眼泪的样子，我立刻找补。
“嗯，真是好电影。咦，就是这家餐厅吧？”
我和兰奈一边聊电影一边在街头散步打发时间，不知不觉地走到了餐厅门口。
“晚上好，两位有预约吗？”
“啊，有的。应该是用一堂订的位置。”
这家餐厅是瞳推荐的，也是她替我打电话预约的。据说慢炖羊肉是不可错过的佳肴。
我们的位置相当好，紧挨着巨大的落地窗，能完整地看到远处的晴空塔。但由于是一楼，外面是人行道，所以总是有情侣闯进我们的视野里自拍，稍微让人分心。
“哇，好干净，像没有玻璃似的。”兰奈说着用手确认了一下。
“因为情人节特地收拾过了吧。”
我随口应道，翻开菜单。一定是我眼花了，这是几个零啊？我赶紧喝了口冰水润喉，水应该是免费的吧。
兰奈也翻开了菜单，沉默许久。
“那个……护君有什么推荐吗？我、我不太了解西餐，护君替我选吧。到时我们……”
“不，不用。”再怎么说我也是男生，哪能在约会的时候让女孩子付钱，“没关系的，你想吃什么尽管点。”
兰奈勉强地抿嘴一笑，把脸藏在菜单后。
“啊，这道烤蔬菜塔看起来不错。”
“那道是纯素菜吧。”
“正好人家想减肥。”兰奈探出半个头。
“……还是点一道肉食吧。”
明明瞳介绍的时候说这家店我绝对消费得起，现在看来更像是设计陷害——让我把钱花光，下个月之前我都得当她的奴隶了。
话虽如此，如果对象是兰奈，咬牙坚持也未尝不可。
我翻了几页，找到瞳推荐的慢炖羊肉。
“慢炖羊肉如何？平常不怎么吃羊肉吧？”
“诶？”兰奈飞快地翻页找到了这道菜，眼睛微微瞪圆，“唔，护君点一份吃就好了。我其实想尝尝圆蛤浓汤。”
“那是开胃菜啦，相当于法餐里的味增汤。”
“看着还不错……实在不行我们就分着吃？”
在这样拖延下去没有意义，我摆了摆手，呼唤服务生。
“两份圆蛤浓汤，一份慢炖羊肉，一份油封鸭。”
我强装洒脱，语速很快，不给自己做算术的机会。
“好的，两位要喝点什么呢？”服务生将酒水菜单递了过来。
……这不是有冰水吗？最健康的饮料就是水了。
“那个，我们还是学生，不能喝酒。”兰奈主动解围。
“啊，当然。”服务生将菜单翻了过来，“这一页是不含酒精的鸡尾酒饮料。”
“那我就要一杯蔓越莓气泡饮吧。兰奈你呢？”
“唔，我要蜜桃果汁吧。”
“就这些。”
服务生点头，收起菜单离开。
“护君的脸色有点难看耶……”
“是灯、灯光的原因。”
“嘿嘿……”兰奈双手捧着下巴，“虽然这时候说出来会显得我坏心眼，但护君让我感觉自己很特别呢。”
“啊，是这样吗？”
兰奈垂着眼，耳根泛红，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满足，点了点头。
“那个，我……”圆蛤浓汤和饮品上桌后，兰奈拨弄着碗中的贝壳，吞吞吐吐地说道。
“什么？”
兰奈张开嘴，但是又顿了一下。
“这种圆蛤好大呀，跟味增汤里的蚬比起来像巨人一样。”
“哦，是的。”
浓汤的清香飘进鼻孔，原本休眠的食欲复苏了。我蓦地想起什么，确认般地摸了摸口袋。安静的手机依旧安静，像一只懂事的小狗。
“咦？护君不打算详细介绍一下吗？”
“呃……”舞台搭好了，我却分心了，“圆蛤啊，我想想……圆蛤是一种非常长寿的生物。”
“有多长寿？”兰奈很感兴趣。
“……有一只被称作‘明’的北极蛤，经检测它出生于1499年。”
“哇！那岂不是有五百多岁了！”兰奈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贝壳中白皙的肉。
“在‘明’被发现之前，可能有不少百岁圆蛤被吃掉了呢。”
“好神奇！”兰奈用叉子灵巧地取出蛤肉，“而且好吃！”
我也尝了一口汤，味道正好，我的目光却落在了装黑胡椒的瓶子上。轻敲两下，呛人的气味袭来。再喝一口，果不其然只能尝出胡椒味了。
没用多久，主菜也做好了。服务生向我们简单介绍了油封鸭和羊肉的食材，兰奈听得津津有味。
我的视线转向窗外的晴空塔。塔的顶端是淡蓝色，下面是金色，仿佛游戏里被封印在石头中的宝剑。
两道主菜让空气的味道变得复杂起来。不出意外的话，这是今天的最后一项了。
兰奈似乎故意吃得非常慢，反复拨弄着盘中的羊肉，拖延着这一天的长度。
“真是浓郁的香味啊。”
“确实，和平时能吃到的料理大不相同。特别的日子肯定要吃点特别的料理嘛。”
“护君也觉得今天是特别的一天吗？”
“当然，今天是情人节啊。”
“那我可不可以说，我们的关系也很特别？”
兰奈充满期待地眨巴眼睛。我注意到她的眼妆有点花了，想必是料理的蒸汽干的好事。
“至少是可以在情人节一起出来玩的特别程度。”
“这个回答相当狡猾呢。”
兰奈嘴上这样说，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嗯……总之，要不要为我们如此特别的关系干杯？”我举起高脚杯。
“干杯！”
碰在一起的两只玻璃杯，映着晴空塔的光芒。
× × ×
到最后，为了再延长一点点时间，我们又点了甜品。
不过这样做终归有极限，兰奈看了看时间。
“我得回家了。”
“是啊，时间不早了。”
“那我去一下卫生间。”
兰奈拿起皮革包，应该是要补妆吧。
我终于有理由拿出手机，回复另一个约会对象了。心中瞬间形成的欣喜几乎让我错愕，我迫不及待地找到了与阴天小姐的对话。
好巧，她也发来信息。
“你在干嘛？”
“在被打扰。”
要说点什么呢？她等了我这么久，想必有很多要说的话。反正马上就要回家了，今晚熬夜也没关系。
阴天小姐的消息却十分简短。
“骗子。”
“诶？”
咚咚咚。
玻璃传来响声。
真是的，这种时候也要像敲门一样礼貌吗？
花崎站在窗外，连笑容都未完全褪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