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秘·密·圣·所
气温回暖了,真是个坏消息。
我坐在窗边,鼻腔里已经感觉不到冬天特有的凛冽空气了。头发里的水分也没能顺利结冰,只是顺着地心引力一滴滴地滑落。
洗头不吹干,从而在短时间内患上感冒的计划的确不现实,也就是说明天我是躲不过去了。借用加菲猫的台词,“我讨厌星期一。”
自从情人节那晚开始,我就对手机铃声产生了难以言说的恐惧,仿佛它一响起,我所熟悉且依赖的生活就将不复存在。
但是,一次又一次,只是瞳问我要带什么食物回家,只是老妈提醒我注意春季流感,只是兰奈发来她的生活琐碎,以此为由超不经意地搭话。或许我的秘密对花崎来说根本无足轻重呢?是啊,不要总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手机又响了。这一次是创作社的群聊,结月在问我们学校对于职业体验的报告有多严格。
“反正人家的报告才将将超过要求的字数。”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听听普通高中生的答案喔。最好是家产不能买下整所学校的人。”
“人家就是普通高中生嘛!”
“是是,绘里大人饶了小女子吧!”
“结月同学写到什么程度了呢?我可以帮你看看。”
“啊,那太好了!我这就发给你。”
看着她们的对话,我盼着花崎能像往常一样突然插嘴,然而事与愿违。花崎的上一条消息已是昨天下午,也就是那件事之前。
“纸包不住火,你应该也知道这事迟早会发生的事。鼓起勇气,像个男人一样去面对后果吧。”
这是昨天半夜瞳对我的开导。当然,她的话可能只是在暗戳我哭啼啼地抱着她的行为。现在回想,绝对是这样的……
“可是我全搞砸了!骗了她这么久,花崎一定恨死我了。如果她讨厌我,其他人也会疏远我,因为她们和花崎才是真正的朋友。啊啊!”
“你还想让我说什么……好了好了,或许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呢?”
“她叫我骗子……而且我还特地跑到外面试了一下,那时她绝对能看清我的手机屏幕。”
“那就去向她道歉,解释清楚。那孩子会理解的吧。”
于是我便给花崎发去了“对不起”,紧接着开始详细地解释我的理由。但写到一半,瞳却拦住了我。
“你打算用Line道歉?”
“啊、啊?那我……”
“面对面,直视着葵的眼睛啊,笨蛋!如果她打你,那就不要躲,她骂你也要点头。有必要的话就跪下。”
“唔……”
“那就还是心存侥幸啰?”瞳一针见血地抓住了我的心理。
自始至终我都怀着侥幸,甚至现在也不肯真正地面对后果,依旧想着用投机取巧的方式逃避问题。
我擦干头发和身上的水,沉重地吐出一口气。这口气渐渐变成哀嚎,仿佛灵魂离开身体。
不过喊出来,负担似乎也少了一些。身上空出来的力量刚好够我做一件事。
鱼酱和一堂护分别发去消息:
“明天我们谈谈吧。”
× × ×
平时的学校生活有这么闲吗?我原本的计划是等到放学后再去找花崎,或许突发状况——老师找我训话什么的,也许今天就谈不成了呢……结果,尽管我细嚼慢咽极力拖延,吃午饭也只用了十分钟。
哎呀,说到底,和花崎那么认真地聊事情,光是想想都觉得尴尬。但是,我也对自己的逃避心理产生厌烦,所以干脆强迫自己去做自己最抗拒的事情。
休息时间还剩半小时,我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停滞不前的每一秒我都如坐针毡。
我用Line联系了兰奈,她说花崎吃过午饭就去图书馆了。除此之外,兰奈还发来了随手拍的照片,是在教室窗外休息的两只麻雀。真羡慕你们啊,悠哉的小鸟。
花崎居然去图书馆,她果然是受到刺激了吧。午休期间的图书馆相当冷清,只有几个学生慵懒地趴在桌子上读文库本。还有一位黑眼圈很重的女生,把书叠起来当作枕头睡觉。
没用多久我就找到了花崎。她躲在图书馆最里面的角落,目光慢慢扫过书架,似乎只是在打发时间而不是挑选。
我深呼一口气,刚抬起手,还没开口,花崎突然转头,却不是看向我这边,而是另一侧的过道,脸上也露出友善的微笑。
我停下脚步,赶紧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用来遮脸。
紧接着,花崎面前出现了一个男生。那人有点眼熟,好像是学生会的成员,应该是叫武田吧。
“中午好啊,渡边同学。”
咦,是渡边吗?跟我印象里也差太多了。
“没想到花崎同学真的会来!那也就是说……太棒了!”
“不是啦,渡边同学。对不起喔,我不能接受你的心意。”
花崎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白色信封。花崎会收到情书并不奇怪,甚至这都不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有男生向她告白。和上次一样,花崎拒绝了对方。
“可是……你来这里赴约了!说明花崎同学还是在意的吧。”
“不,请你不要误会啦。我只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所以想和你当面说清楚。我也不想让你产生误会。”
我从没感受过花崎如此严肃且强硬的语气,不禁感到一丝畏惧。不过,渡边同学仍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没有察觉花崎的异样。
“难道说花崎同学指的是那个作家?我是有听说过这事,但一直以为你是开玩笑的。怎么会喜欢不认识的人呢?”
“不认识又怎样?渡边同学和我也不算熟悉吧?”
花崎用开玩笑的语气掩饰她的情绪,努力挤出笑容。
“诶……怎么能这么说?我们之间的距离肯定要比你和那个人近一点吧?”
呃……
听到这话,花崎原本就难看的表情变得更阴沉了。
“总之,花崎同学还是再考虑一下吧?说不定相处一段时间之后,你对我也会有感觉呢?”
“你是指从朋友……开始?”花崎有些出神地嘟哝。
“对啊,虽然我是一见钟情,但花崎同学没准会日久生情呢?”
花崎愣了几秒,仿佛陷入回忆。她的脸颊明显泛起红晕,这给了渡边同学希望。
“花崎同学?你的回答是?”
“……不,果然还是不要这样了。实在对不起,渡边同学,原因有很多,总之我不能接受你的请求。这份心意,还请你交给更好的女生吧。”
花崎郑重地将信封交给渡边同学,抿着嘴微微低头行礼。
啊,她朝我这边走过来了!
我赶紧将书举到脸前面,退到书架边给花崎让路。
脚步接近,并没有放缓。
“还不如用报纸呢。”
花崎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没有停顿地离开了图书馆。
× × ×
“等一下!”
我一路追上花崎,想拉住她可又不敢伸手去碰。
“咦?怎么啦,阿护?”
在楼梯的转角,花崎不得不转过头来面对我。
“我们能谈谈吗?”
“这个……”花崎看了看楼梯上下,确认没人,“什么事啦……”
“我想向你道歉!一直以来,我都欺骗了你。其实我第一次见你的那天,就想告诉你了。可是——不对,这样听起来像是我在推卸责任。但我希望你能相信我,我从没想过要故意捉弄你,更不可能以欺骗你为乐!你对我,我指的是鱼,你对鱼说的那些话,我也总是认真对待的。我真的真的,很对不起你!请原谅我吧……”
我一口气把在心中排练的话全说出来,起初还能直视花崎的眼睛,最后只敢盯着她的鞋子。心里莫名想起刚刚她对渡边同学的态度——她对待喜欢自己的同学都难掩怒气,对待罪魁祸首会做什么啊……
“哎呀,阿护想到哪里去了……我没有生气哦。”
“诶?为什么不生气?”
“为什么?”花崎歪着脑袋,“起初是很意外啦,鱼酱居然就是阿护。不过仔细想想,这的确能解释得通。我一直觉得和鱼酱聊天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反过来和阿护相处时也是一样。但无论如何,都没必要生气吧?”
我当然不相信花崎的话,还没迟钝到那种程度。
“可是,我骗了你那么久。”
“说谎确实不好,但阿护也道歉了嘛。”花崎露出淡然的微笑。
怎么回事啊?花崎该不会已经愤怒到神志不清,陷入疯癫的状态了吧?还是说,其实她已经计划好了对我的报复手段,只是用一种虚假的安全感引我上钩?
“那个,阿护,我问你哦……”
“什么什么?”花崎的话让我打起精神,接下来应该就是重点了。
“阿护告诉奈奈她们了吗?”
“啊,这个……没有。我想先和你说清楚,再向其他人坦白……”
最后的话又是谎言。事实是,我光顾着琢磨要怎样跟花崎道歉,压根没想过向其他人坦白。不仅是花崎,我也欺骗了兰奈她们,她们会有什么反应?这个问题像一堵遮天蔽日的高墙。
“那么,我这边就算阿护搞定了,快去和奈奈她们说清楚吧!”
花崎抬起手臂,我本能地绷紧肌肉防御,结果她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还等什么呀?”
唯独这句话,花崎的语气里充满苛责。
“啊,那我这就去。”
事与愿违,午休时间恰好结束了。我战战兢兢地抬眼瞧向花崎,她噗地吐出一口气。
“放学后立刻就要去喔!”
× × ×
下午的课,我几乎一点都没听。在物理笔记的最后一页,满满当当地写下了道歉的发言稿,以及兰奈她们可能的反应和我的应对措施。
发言稿的核心是承认错误,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想继续当她们的朋友。啊,对了。听众里面还有结月,她早就知道我身份的秘密,但替我保守至今。保守秘密这件事也成了她的秘密,自然轮不到我来坦白。所以我也得替她保密……
秘密真是恶魔的果实啊。
偏偏是我需要“漫无止境的下午”的时候,放学铃来得格外快。
(注:出自动画《凉宫春日的忧郁》。)
结月戳了戳我的后背,“一起去活动室吗?”
“你先去吧,我马上来。”我连忙合上笔记本。
“咦?好吧。别让我等太久哦。”
结月走后,我再次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想复习一下要点,可是怎么也无法静下心。文字进入眼睛,却没有进入大脑。到最后,还是得随机应变了吗?
去活动室的路上,我忽然回忆起花崎和兰奈“绑架”我去创作社那一天。如果能回到那一天,我会把一切都解释清楚吗?
我告诉自己思考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借此回避了难题,然后走进了创作社。
“啊!前辈!下午好!”
“亚耶?你怎么来了?”
大脑碰上了没能预见的情况,短暂地陷入空白,以至于我错过了亚耶对于问题的解释。大概只是来找兰奈和绘里玩吧。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设想的坦白场景里没有亚耶,所以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她的反应。我甚至不清楚她会有什么反应。
“前辈,你坐啊,为什么一直站着发呆?”
“啊,也是。”
我坐到了我的位置上。旁边的兰奈凑上来问候:
“怎么了?护君的脸色有点奇怪。”
“嗯……没事啦。”
除了花崎,大家都在场。绘里把结月和亚耶拉到一起,相互介绍。看起来两人还算投缘。
“鲁鲁跟我说‘亚耶’是个男生喔。”
这句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亚耶和结月都看向我。结月的表情像是在说:“抓到你了”,亚耶则是委屈巴巴地微微鼓起脸蛋。
“啊哈哈……”
好在这只是一个小谎,两个女生也没计较。但是我却提前品尝到了未来的滋味。
也许,我不用向亚耶坦白呢?对吧,其实我也不算骗了她嘛。这个理由很好啊!有无关的人在场,所以坦白也自然而然地推迟了,花崎肯定挑不出毛病……
不!我这是怎么了?我是什么时候变得胆小如鼠了?
但是……亚耶,她是为数不多会仰视我的人。要在她面前承认自己和其他人一样——会撒谎,会犯错,这实在是困难。
或许这就是谎言的代价,迟早要面对被辜负的阳光般的真心。
我咬咬牙,对注视着我的兰奈挤出微笑。
“大家,能听我说几句吗?”
我感到一丝眩晕,但没有回头路了。
× × ×
她们的反应意外地十分平静。也不是说她们得到这个消息很开心啦,但如果只是皱皱眉,那我还能受得了。
沉默仿佛没有尽头。每个人都在酝酿情绪,互相观察表情。她们在想什么呢?我不免忐忑不安。
秒针走完一圈半,反倒是早就知道真相的结月最先坐不住开口了。
“鲁鲁一直在骗我们?”
“应该也不算吧!我们也没有问过阿护啊。”
替我狡辩的人居然是绘里,让我萌生了带着绘里逃到遥远的地方度过余生的幻想。当然只有一瞬间。
“是的,我当着你们的面骗了你们。虽然欺骗并非我的本意,但还是要说,对不起。”
我低下头,双手抱臂,肩膀缩了起来。她们的目光犹如火焰,炙烤着我的皮肤。空气再次安静,黑暗的思绪如霉菌般在脑海里扩散。
这时,我感受到胳膊被触碰。
“护君,小葵知道真相了吗?”
“呃……”
不等我回答,结月就打断了我,“你看鲁鲁愧疚的样子,想必是不敢和小葵同学讲吧!趁小葵同学不在,第一时间来找我们,也是一种求助的信号。”
说完,结月对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顺着她说。
有的谎言会伤人,有的谎言也能保护人。尽管不想继续撒谎,但我选择相信结月。
“是的……请帮帮我吧。”
兰奈的两片薄唇仿佛在较劲,最后打了个平手。
“好吧。我不喜欢被骗,不过护君也算是主动承认错误了。而且正如绘里所说,这件事全怪在护君身上同样不妥。所以……我可以原谅护君。”
兰奈看向其他人,绘里最先表态:“人家也原谅阿护!谁都有犯错的时候,相处这么久,阿护的为人大家也见到了。有哪次我们遇到困难他没有帮忙?他一定不是存心骗我们的!”
绘里话里有话,听的人也心领神会。
“前辈,没关系的。”亚耶轻轻地说道,“这样的前辈才更真实。另外,轻小说作家?这比我想象中的前辈还要厉害呢!”
她们两个的话让我快要哭出来,原来自己做过的事并没有被当成理所应当。那是一种被过去的自己拯救的感觉。
“真是的,你们三个也太狡猾了。全都原谅鲁鲁,那我不原谅的话,岂不是显得我很小气吗?哼……我也原谅鲁鲁,但不会原谅你们三个的!”
结月的玩笑话成功逗笑亚耶和绘里,兰奈也浅浅一笑。我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下来。
“护君,你能过来一点吗?”
“啊,当然。”
然而我还没起身,胳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毫无防备时被打最痛了!
“现在我才算真的原谅护君。”
“呜啊……是我活该。”
“那么现在护君要做的就很简单了。你必须向小葵坦白一切。”
兰奈的语气依旧温柔,可是这次包含了一种不容反驳的威严。
“说到这个,小葵怎么还没来?”
绘里边说边看了看时间。
“喔,小葵和我说她今天有私事,所以放学就离开了。这么看来,应该说护君真幸运呢。”
“什么私事?”
“我也不清楚。小葵说要去一个能让她忘记烦恼的地方,谁都不能告诉。”
“这就难办了,鲁鲁总要先找到小葵同学才能坦白吧。”
“嗯……”兰奈低头,双手在桌子下面摆弄着什么,然后我便收到了她的信息。
“小葵去击球中心了,就是我家附近的那个。”
紧接着是第二条:“不要告诉别人喔。那里是小葵的‘秘密圣所’,只有我知道。”
发送完消息,兰奈抬起脑袋,望着我的眼睛,微微点头。可能是我的错觉,她的笑容略显勉强。我试图推理兰奈此刻的内心,然而仅仅是几个微小的念头,都让我不敢继续思考。
“总而言之,我先去找找花崎吧。”
“我也先走一步。我得回家好好消化一下今天这些信息!”
结月的演技虽说浮夸,但其他三人似乎没有在意。不知为何,亚耶和绘里见我起身,都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兰奈。
“那么……我走了。呃,还是再说一次,对不起,大家。”
“没事,没事啦!”绘里几乎是催促着我离开。
走出屋门时,我瞥见了兰奈。她的嘴角缓缓落下,沮丧得像要哭出来。
“所以说,前辈就是小葵姐——”
“亚耶!”
“啊,对不起!”
由于被绘里呵斥,我没能听完亚耶迫不及待想要说出的话。而结月也替我关上了活动室的门。
“走吧。”
“那个,我一个人去就好了,结月。”
“鲁鲁也太自作多情了吧,我可没有要陪着你去找人。”
“哦……”没走几步,我还是想问清楚,“刚才在里面,你为什么假装……”
“假装不知道?鲁鲁真是笨啊。如果大家都被骗了,那说明你只是想保守自己的秘密。但如果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那不就说明你只想骗具体的某个人吗?被玩弄的感觉就会更强烈吧。鲁鲁想被那样对待吗?”
“不,不想。那为什么要说,我是第一时间来找你们?你应该猜到了,是花崎发现了我的秘密,而我也尝试向她道歉了。”
“嗯,我也猜到是她让你来向我们说清楚,重点在于顺序。哪个女孩子会希望自己排在第二位呀?笨蛋!”
相信结月果然是正确的。
“……谢谢你,结月。如果没有你……”
“都说了,鲁鲁太自作多情了!我只是……不希望你的朋友讨厌你,也不希望我的朋友再受伤。”
结月用手指卷了卷头发,遮住表情。
“嗯,我也不希望你受伤。”
“哼……但是鲁鲁应该做不到哦。毕竟你既是鱼酱,又是护君。”
“但你总是结月。”
“什么跟什么嘛。”
“哈哈,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真是的,别逗我笑啊,我有那么好糊弄吗?哈哈……”
× × ×
兰奈家附近的击球中心不太好找,我有点担心等我找到位置,花崎已经离开了。
导航软件显示我已经站在球场里了,但我像陀螺一样转了几圈也没找到招牌。幸好,在我绝望之时,我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击球声。
这家击球中心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面泛黄,还有一股旧橡胶的味道,不过有两台抓娃娃机倒是很新。望着堆起来的小熊玩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该买件礼物再来道歉。花和巧克力都不错。啊啊,别再找理由拖延了!
木棒嗖地划过空气,棒球却砸中了女生身后的防护网。我本想等花崎打中一记漂亮的全垒打,趁她心情好再上前打扰,但她接连挥空,而且在这种练习场也不存在全垒打的说法吧。
最后一球依然是失误。花崎气得狠狠跺脚,胡乱挥舞了几下球棒。我吞了吞口水,她应该不会冲动吧……
“别急,毕竟对手是大谷翔平选手。”
“哈?”
花崎喘着粗气转过头。看到我的瞬间,她的眼神变柔软了,球棒也从手中滑落了几厘米。
我指向投球机旁边贴着的图片。那是一张大谷翔平对着镜头投球的照片,想必是店主为了激励击球手才贴上去的。
(注:大谷翔平是一名职业棒球运动员。)
“又在说难懂的笑话……阿护能找到这里,一定是奈奈告诉你位置,所以奈奈她们也知道真相了?”
“嗯……”
“没有外伤,果然奈奈很温柔呢。”
“确实感觉我逃过了一劫。”
“哼……那么,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个,其实我和兰奈她们摊牌的时候,没说我已经和你见过面了。”
花崎露出了意外的表情,“诶?”
“女孩子不会希望自己排在第二位吧。”
“你、你的意思是,难、难、难道我是……阿护说这种话,真是的!算什么啊?太卑鄙了。”
这下轮到我摸不着头脑了,明明只是复述了结月的话。花崎的眼神躲闪起来,脚尖蹭了蹭地面。
“总之,兰奈让我来找你。我的确也想再次向你道歉。对不起。”
“好了好了。一直道歉就失去分量了。既然都来了,要不要也玩一下?”
花崎用球棒戳了戳低着头的我。如此罪孽深重的谎言就这样轻飘飘地被原谅了?我不敢相信。可是死乞白赖地一个劲道歉也确实没有意义。用实际行动来体现吧。
“嗯,那就试试吧。不过我好久没碰过球棒了。”
说完,我解开衣服的扣子。防护网上有挂钩,我把外套挂在花崎的制服右边。接着走到花崎隔壁的击球位,挑了一根合适的球棒,随手挥了挥。
“嘿嘿,让我见识下阿护的本领吧。”
花崎微微前倾重心,双手拄着球棒,某个部位自然地挤在一起……想什么呢!别太得意了,我现在该是罪人的状态才对。我用力握紧球棒,让掌心的痛感把注意力拉回棒球。
投完硬币,按下按钮,机器开始运行。我情不自禁又偷偷看向花崎。这么久没打棒球,球棒不会脱手吧,不会飞出去砸到花崎吧?虽然我们两个之间有防护网,可是如果正好穿过防护网的洞……洞和球棒哪个更大呢?能防住棒球就应该也能防住球棒——
胡思乱想时,我错过了第一球。
“噗哈哈,阿护反应好慢!”花崎笑得幸灾乐祸,我的脸稍微变热。
集中注意力之后,我连续打中了五球,虽说也没打出去多远,球几乎都向着地面飞去。
“好,我也来。我们比一比吧,阿护。”
“啊……好。”
我一边击球,一边答应花崎。
花崎故意卡着时间按下投球机的启动按钮,这样我们就差不多同时接球。
“啊啊,这球不算!阿护干扰我了!”
“是你非要同时打的……”我用力挥出一棒。
花崎每错过一球,就会嘟哝一句“可恶”。打出好球的时候,也会颇有气势地“哈”一声。
我这边的球先打完了。虽然很久没挥棒,但至少能打中球,命中率还算不错。
我走到网边,观察花崎。她专心致志地注视前方,可是仍然打不中球。不知是不是因为察觉到我的视线,她的动作幅度格外大。
目光无处安放……还是不盯着看了。
“那个,花崎你经常来吗?”
“哈?什么意思啊?阿护是在暗示我经常来,结果水平还这么烂,想嘲笑——我——吗?!”花崎咬着牙,恶狠狠地发力把球击飞。
“不是啦……”
“嘿咻!”最后一球打得漂亮,花崎舒了口气,甩了甩头发。
我发现她反复舔嘴唇,于是打了个招呼去买饮料。回来时,花崎正坐在长椅上,拉扯领口透气,蝴蝶结松垮地耷拉在胸前。
可能是因为时间段特殊,击球中心没有其他顾客,我们留下来也不会打扰别人。而且,花崎不着急离开,我也多少能放心一点——至少她还愿意和我相处。
“给,补点水吧。”
“啊,谢谢。”
“自动售货机只有冰镇的。”
“没关系,这样才好喝。”
花崎说着又咕噜咕噜喝了几口。
我坐到她对面,花崎对此没有反应。看来她也认为共享一张长椅对于我们当下的关系来说太亲密了。
一时间没了话题,花崎把瓶子拿在手里,转到营养成分表。
“青柠味……”
“嗯?怎么了?”
听到花崎发出动静,我赶紧抓住话题。
“没什么啦,我每次来这里,都会在自动售货机买不同口味的饮料。阿护买的这瓶我之前没喝过。”
“咦?这是第一排的饮料喔。”
“因为我其实也没来过几次……哈哈。”
先前的疑问得到了解答,也难怪花崎的水平像新手。
“哦……兰奈说这是你的‘秘密圣所’,所以我就假设你常来了。”
花崎耸耸肩,像是在说:“就是这样啦。”
哇噢,我的聊天技术真是毫无进步。如果重来一次的话,我会怎么说呢?“我曾经有过一阵子特别喜欢棒球。”不,还得再早一点。“我也没喝过这个口味,平时都只喝原味。”感觉也没好到哪去……
“说起来,为什么运动饮料喝起来都是一个味道?阿护肯定知道吧?该一堂护的冷知识时间登场了喔。”
“诶?”我被问得愣住了。尝试回忆,我隐约记得好像和电解质有关。
“呃……钠和钾之类的电解质有一种特有的咸味。嗯……”
花崎突然露出异常兴奋的笑容,仿佛挖到了宝藏,“阿护不知道!”
“啊、这个……总会有……不知道的。”我的耳朵烧得通红。
“嘿嘿嘿,我也不知道。”花崎笑得十分灿烂。
“那我查一下。”
“不,不用啦。不知道也挺好的。”
花崎的表情有所收敛,不过还是能感受到她双眸中的暖意。
“……也许是吧。”
一阵微风拂过,某台机器吱嘎作响,似乎是帮我打破沉默。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选这里当‘秘密圣所’?”
“哎呀!首先,阿护不许再用‘秘密圣所’这个词语了!我只跟奈奈说了一次,结果现在要被反复念叨,太尴尬啦!”
“啊啊,抱歉。”
“然后就是……来这里的理由。第一次来是因为抽奖得到了体验券,我也没想过会再来。但那时刚好是……”花崎的手不安分地拍了拍大腿,“就是那次,阿护记得吗?我们创作社招新成员,之后你和我……反正就是那次之后,我总想找地方发泄。自然就想到了击球中心。”
“我让你那么生气吗?”
“对啊。怎么样?”花崎用玩笑的语气揶揄。
“我做了什么……”
“唔,也不是阿护做了什么,而是阿护这个人本身就有问题。”花崎的眉头皱成一团,盯着我酝酿了好久才开口,“之前我要去当偶像的时候,鱼酱很支持我,但阿护却说‘不要走’。到底哪个才是你的真心话?”
“啊……”
“不许骗我!”
“嗯,我觉得你很适合当偶像,这是真心话。”
花崎咬住了嘴唇,目光却没有从我脸上移开。
“但我也不希望你离开,这同样是实话。”
“看吧,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可这就是实话啊!”我生怕花崎误会,不自觉地提高音量。
“我不怀疑这是阿护的真实想法。但是阿护的想法很过分诶!”
“我不明白……”
花崎强忍着委屈,倔强地直视我的眼睛。
“阿护既希望我能去做偶像,又不想失去我。无论我怎么做,阿护都可以心安理得。凭什么你可以当百分百的好人?而我就必须要付出代价!太不公平了……”
“怎么会心安理得……”我看到了花崎眼底的水光。她不肯眨眼,我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花崎终于移开了视线,望着我们并排挂着的外套。
“我多希望鱼酱是一个毫不相关的人,哪怕我永远都不会和他见面,但只要能让我幻想就足够了……这样、这样我就能像阿护一样,当个百分百的好人了。”
她低下头,我扭开脸。余光捕捉到她蹭了蹭脸,我也喝饮料润喉。
直到这一刻,我才开始真正理解花崎对鱼酱的心意。我回想起小时候,自己会把可动人偶的脑袋装到另一具身体上,再加上其他玩具的机械手臂,就得到了我想象中的“大英雄”。然后他就成了我的化身,代替我和其他玩具展开一场场冒险,打倒魔王。那是每个小孩子都幻想过的梦吧。
得不到的东西,人总会试图寻找替代品。而我的罪名,也正是夺走了花崎的替代品。
“花崎,我……”
“哈,阿护又要道歉了?可是你又没做错什么。我也不是真的怪你。对不起喔,是我乱发脾气了。”
花崎自嘲地咧嘴一笑。
“要是我早点察觉的话……”
“你这家伙,还没完了是吧!阿护越是自责,我就越难受啊!白痴!”
“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
“我知道。”花崎稍微眯着眼睛,想要藏起泪水,“因为阿护是个百分百的好人啊,所以才会陪我一起纠结难过。可这不是阿护能解决的问题。是我一直以来对自己不停说谎,结果现在不得不面对真实了。”
“所谓真实是……”
“阿护就非要问个不停吗?!讨厌!这里是我的秘密圣所,我不想回答就不回答!”
花崎抱起双臂,仰着下巴,用力别过脸去,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
“好吧。那你的心情好点了吗?这个可以问吗?”
“呼……”花崎鼓着腮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该怎么形容呢?有些释怀的感觉,就好像读完了小说的结尾一样。读的时候不想故事结束,舍不得继续;等到真的结束,从故事回到现实,又恍然觉得自己很幼稚。”
“好复杂。”
“哈?我这么真诚地袒露想法,阿护就一句‘好复杂’?太没良心了!”
花崎模仿我说话倒是挺像的。
“还不是你让我不要多问……”
熟悉的气氛令我安心,就像冬天的被炉。可是这次,在窥见花崎的内心之后,我又感到了一丝酸楚。熟悉,却无法完全复原。
“烦死了!最讨厌你这种得理不饶人的家伙了。我冷了!帮我把外套拿过来!”
花崎双脚不耐烦地踩踏地面。
“是是。”我起身拿回我们的衣服,“不过,既然选了击球中心,说明你多少还是有点生气吧?”
“不是生气啦。”花崎将手穿过左边的袖子,“最初可能是有点生气,毕竟被骗了。但是今天来这里更多是因为……”
右边也穿好,花崎站了起来,又一次盯着我不放。
“怎、怎么?”
“我很难为情啊!阿护这个笨蛋!我给鱼酱发了那么多那么多羞耻的话,还有照片!哇啊啊啊啊!为什么啊!结果全被你看到了,太难为情了,真是好想死掉啊……果然我们同归于尽吧!”
花崎闭上眼睛,拳头如雨点般袭来。不生气个鬼啊!
× × ×
“喂?小葵,你终于到家了?”
“嗯,久等啦。才看到奈奈的信息,在外面时手机没电了。”
“我猜也是,没关系。”
“那个……奈奈应该知道了吧。”
“嗯,护君告诉大家了。”
“奈奈,我想和你保证——”
“我知道啦,小葵想说的我都明白。你也知道我想说什么,对吧。”
“当然!”
“所以,能一句话不说却相互理解的人,一定可以度过任何困难!”
“奈奈……嗯!绝对可以!”
“好啦,多喝点水哦,小葵的嗓子都哑了。明天见!”
“爱你喔,奈奈。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