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傲娇之死
“这一段心理描写换个位置会不会更自然一点？”
“诶？那……放在这里如何？”
“嗯，还不错。”
“嘿嘿，奈奈你觉得呢？”
“咦……其实我没感觉有特别明显的区别。抱歉喔。”
“哎呀，两位大作家就不要折磨兰奈同学了！不如来帮小绘里选一选衣服吧。”
对于结月的提议，兰奈显然心动了。也难怪，毕竟过去的两小时里，她一直在被迫试读花崎的作品。花崎连续几天都在社团里创作《死亡倒数俱乐部》。这般突如其来的积极性让所有人都不太习惯，某种程度上缓和了我坦白身份所带来的影响。
“小心哦，结月。这可能是陷阱。绘里之前装模作样地找我要服装搭配建议，结果是为了笑话我的审美。”
“这次不是啦！人家真的需要建议……”
“诶？那我也来看看。”说着，花崎搬动椅子，坐到绘里身边，在绘里的手机上指指点点。
真是的，这家伙的性格太马虎了吧。她就不怕笔记本电脑没电，进度全消失吗？我替花崎点了几下文档的保存键。嗯……为什么总是点很多次呢？玩游戏的时候，保存进度也是这样。
兰奈也凑了过去，花崎立马让出半张椅子，两人挤在一起。不知为何，这一幕令我感到一阵久违的踏实。
“阿护也来看一下嘛！”绘里喊我的时候，双腿也不安分。她皱了一下眉，似乎是膝盖磕到桌子了。
“到底是什么事让你这么激动？最近有服装设计比赛吗？”
“这个你就不要管啦！反正帮我参谋一下。”
我站在她们的后面，从间隙里勉强瞧见绘里的手机屏幕。
“目前得票最高的是这一套。”
“好大的衣帽间……”我不禁感叹道。
“看衣服啦！”
绘里放大了图片。图中的她穿着白色针织衫，深色系的高腰短裤和裤袜相得益彰，让腿部线条更加修长。这种上半蓬松，下半紧身的搭配在近几年相当流行呢。
“蛮成熟的。”
“哈？就这样？”
绘里扭过脸，不悦地瞪着我。
“黑口罩是个不错的点缀，覆面系感觉挺高级的。”
我不确定用词是否正确，不过绘里好像挺满意。
“嗯嗯，那靴子呢？”
“好厚的鞋底……”
“踢人超痛喔。”绘里皮笑肉不笑地警告。
“呃，也挺合适的。”
“嘻嘻，那就决定是这套了。”
我回到座位，女生们随即聊起高跟鞋、长筒靴之类的话题。兰奈提起情人节那天她穿的短靴，然后偷偷望向我。我微微点头，表示还记得。
关于服装的讨论逐渐深入，插不上话的我摆弄着手机，最后打开了推特。
和阴天小姐的对话仍然停留在“骗子。”
× × ×
一转眼又到了周末。鉴于上周我出门闯出的大祸，这周我打算老老实实地宅在家里。
早餐是昨晚的剩饭，把冷饭、卷心菜、牛肉块全倒进锅，再加入鸡蛋液煎成饼状。我做了两份，好看的那份留给瞳了。
“饭做好啦。”我对着浴室的门喊道。
“知道了，你先吃吧。”
两个盘子刚放下，门铃突然叮咚作响。
“瞳，你约了朋友吗？”
回应我的只有吹风机的噪声。我走到玄关，通过猫眼看向外面。
呃……是我没睡醒吗？
“开门呀，小瞳、小护。是我，妈妈来了。”
“老妈？”
我打开门，老妈立马挤了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塑料袋。
“呀，头发像鸟窝似的，这是刚起床？你姐呢？小瞳～妈妈来看你们了！诶，有拖鞋吗，小护？帮妈妈拿一下，这一袋是吃的。我猜你们肯定总是在外面对付，吃得太不健康了。另一袋是打扫卫生用的，别弄混了。”
老妈的话像连珠炮，我听得头大。
“早上就吃这个？这是小护做的还是小瞳做的？”
“啊，是我做的。”
“和你老爸一个样，做饭就只会把菜全丢进锅里。”
“哪有……”
我正想辩解，瞳裹着浴巾从浴室里出来。
“哈啰，小瞳～惊喜吗？”
“妈？你怎么来了？”瞳瞪圆眼睛，下意识地往上拉了拉浴巾。
“这周末闲着没事，就来检查一下你们的生活状况。你老爸说他给你们安排好了，可我就是不信。嗯……”老妈瞅了瞅客厅，“看起来还行。等我给你们打扫打扫。”
我和瞳对视一眼，互相心领神会，都从老妈的絮叨里听出了重要信息。
老妈和老爸重新说上话了。
“小瞳先去换衣服吧，别着凉了。”
见瞳走进卧室，老妈问道：
“那间是小瞳的卧室？那小护睡哪里？不会姐弟俩睡一间房吧？关系再好也不行喔，你们都是大孩子了。”
“这个……我们轮流睡卧室。”
“什么？！那不睡卧室的人睡哪？打地铺吗？”
“倒也不是，另一个人睡沙发……”
我听见老妈猛吸了一口气。
“沙发挺舒服的，我有时还会主动睡沙发呢。”
我的话显然没有让老妈安心。她绕到沙发另一侧，亲眼看到了沙发上的毯子。
“你那个不靠谱的老爸，真是太可恶了。他是不是一次都没有来探望过你们？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这也能叫‘住得挺舒服’？下次非得和他算账不可。”
“其实老爸问过，要不要换个地方住，是我和瞳不想换。毕竟一室一厅的公寓租金已经很贵了……”
“小护和小瞳真懂事。”老妈紧皱的眉头稍微放松，低声嘟哝道，“唉，回家住不就好了。”
“那上学就不方便了。”我也小声地回答。
“嗯……好吧！但是睡觉的问题必须解决。你和小瞳都还在长身体，睡眠尤其重要。总睡沙发脊柱长歪了怎么办？你先吃饭吧，晚些时候我们一起去买张床，或者……小护喜欢沙发的话，沙发床怎么样？至少能支撑后背。小瞳！出来吃饭啦！你弟弟给你做的早饭。哈哈，这算是什么菜啊？”
关于睡觉的小插曲似乎没有毁掉老妈的好心情，她哼着不知名的曲调，把带来的食物放进冰箱。
我吃完自创的煎饼，老妈又送过来一杯牛奶，顺手收走了盘子。
“老妈，盘子就放水池里吧，我等下去洗。”
“不用不用，我打扫厨房就一并收拾了。”
这话令我颇为意外，当年老妈可没少因为我和瞳不做家务发脾气。
半杯牛奶下肚，我感觉腹部已经涨了起来，但因为是老妈倒的牛奶，我总有种必须喝完的压力。对着剩下的半杯发愁时，瞳换好衣服出来了。
“给，小瞳也喝一杯吧。”
“……牛奶就算了，不想弄到衣服上。”
瞳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紧身牛仔裤也是纯黑的，只有做旧的痕迹是浅色。根据她昨晚就选好的大衣来判断，她应该是打算穿一身黑。
“噢……好吧……”
老妈的愧疚攻势从不失手，即使是瞳也无法对抗。
“……喝点也行。”
“不勉强哦。”
“……我喝。”
老妈微笑注视着瞳举杯，然后视线突然转到我这边，我赶紧把杯子举到嘴边。
“小瞳这是要出门吗？”
“嗯，和朋友一起逛街。”
“咦？是男孩子吗？”
“不，是女性朋友。”
老妈松了口气，但我产生了恶作剧的心情。
“哪个女性朋友啊？我认识——吗？”
“小护不认识。”
瞳云淡风轻地回答道。桌子下面，我的小腿被蹬了一脚。
“那小瞳好好玩吧。对了，你中午应该是在外面吃，那晚上呢？”
老妈再次露出了那副让人心生愧意的表情，不过这次瞳稳住了阵脚。
“大概会逛到很晚，而且我最近晚上吃得比较少，晚上做饭就不用带我那份了。”
瞳抿了一口牛奶，嘴唇挂上了白胡子。
“这样啊。”老妈似乎有些失落，但很快挂上笑脸，用纸巾为瞳擦嘴。
“小护应该不出门吧？”
我只能点头，同时感觉到了头顶的呆毛随着动作改变了方向。
老妈也注意到了这凌乱的发型，蓦地笑出了声。
“哈哈，你可真不愧是你老爸的儿子。年轻那会儿，你老爸也经常顶着满头乱发就出门。有一次我们约会，他特地打扮了一番——穿上笔挺的西装，找朋友借了双皮鞋，全都有模有样。可是呢……你们俩也猜到了吧！他唯独忘了打理头发！嘿嘿嘿！”
“约会”一词让瞳侧着脸翻了个白眼，然而老妈仿佛陷入了回忆，丝毫不打算停下。
“你们猜他是怎么解决的？他居然买了一顶棒球帽戴着！能想象得出来吗？你们老爸一身西装，跟大企业的老板一样，但是脑袋上戴了一顶花哨的巨人队球帽！实在是难以形容，必须得亲眼看才懂！可惜那时候没有智能手机，不然我一定会拍下来……哈哈！”
“哈哈……”我附和着笑了几声，免得老妈冷场。或许只有身临其境才会觉得好笑吧。
“妈，我很高兴你们两个的关系变好了，但是站在我和小护的角度……”
“是喔是喔，你们肯定觉得肉麻吧。不过事实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啦！我们两个的过去一点也不浪漫。说真的，你们老爸一共只说过三次爱我。”
“妈！”
瞳制止了老妈过度分享恋爱史的行为。
“好啦，我不说了。嗯……话说回来，小护可不要走你老爸的老路哦。那家伙年轻时充满抱负，人也魅力十足，结果一到三十岁就开始懈怠，形象那是一落千丈！好在是人到中年后知后觉，现在勉强算是个合格的男人。”
“呃……我会努力的。”
“妈，你就没有其他女性朋友可以分享——不，可以炫耀这些事了吗？”
老姐扶着额头，像是在驱赶脑海中的某种画面。见此情景，老妈尴尬地笑了笑。
“哎呀，我这不是考虑到你们两个很关心这件事吗？有点得意忘形了，抱歉抱歉！”
老妈做了个给嘴拉上拉链的手势。瞳欲言又止，吃完最后一块饼，喝光了牛奶。
“反正我是该出门了。祝你好运，小护。”
瞳披上大衣，穿好鞋子。她在玄关稍作停顿，望向老妈。
“下次要来提前说一声……我看看能不能腾出空。”
“知道啦，大忙人。去吧，玩得开心！”
× × ×
绘里在一家运动品商店的橱窗外停下了脚步。不过，她并不是被商品吸引了目光，而是借着浅浅的倒影检查自己的装扮。
眼妆，check！嘴唇，check！领口，check！胸部……check！腰，check！腿，check！鞋子，check！真是完美的搭配！这下就算是她也只能赞美了吧！
想到这里，绘里咯咯地笑了起来，怀着满心期待，前往约定见面的地方——上野的不忍池。
绘里隔着几十米就看到了瞳，那个女人双手插兜，肩膀松弛，望着远处。绘里加快了脚步，等她能看清瞳的面容，瞳也忽然转过头看向她。这时两人距离还剩十多米，绘里一时不知道如何掩饰急切的心情，差点摔倒。
“早呀！”绘里将口罩拉到下巴下面。
“嗯，早上好。”
瞳的眉毛稍稍上挑，幅度非常小。不过相处了这么久，绘里已经学会从微小的变化中捕捉瞳的想法。
“天气总算暖起来了呢，终于不用穿厚衣服啦。”
绘里适当地加以引导，等着对方的赞美。当然，她心底其实也清楚，瞳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直接，所以哪怕只是一句“和平时不一样”绘里也会很开心。然而绘里完全没有想到——
“你怎么一身地雷女的打扮？”
“哈？什么地雷女啊！”
“说真的，双马尾、蝴蝶结、黑白搭、厚鞋底，你和大众印象当中的地雷女简直一模一样。喏，我找张图片。啊哈，搜到的第一张就很像……”
“人家才不看！”
绘里愤怒地将包包往身后一甩，产生了立刻转身走人的想法，可是又不确定这么做会不会让自己更像地雷女。
“嗯，无论如何，和你平时的风格不太一样，蛮有趣的。”
“什么叫有趣啊……”绘里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嘟哝。心中思考着为什么自己会感到高兴。
“你不也总是一身黑，像跟踪狂。”
“那我们还挺搭的。地雷女和跟踪狂，都是遇到就很麻烦的人。”
绘里的攻击被化解，说不上是恼怒还是喜悦。虽说自己的情绪被瞳玩弄总觉得不爽，可是她又不反感这种不爽的滋味，仿佛在按压胳膊的淤青。
“讨厌，找人家出来有什么事，快说！”
“小护生日快到了，所以找你出来买礼物。”
“好敷衍的理由，建议重新编一个。”绘里斜着眼吐槽。
“如果是小护，就会接受这种程度的理由。”
“阿护就是那样的人啦。”
“其实只是想和你见面。”瞳也斜着眼瞧向绘里。
“诶诶，你突然说什么呢……同一个玩笑说两次就没意思了，笨蛋！到底要做什么？”
“那就等下再告诉你，先陪我去一个地方。”
“咦？哪里？”
× × ×
“这款会不会太大胆了？还是说男孩子就喜欢这种类型？”
“人家倒是惊叹于这套泳装的精妙——虽然裙子很省布料，有大面积的皮肤暴露，但是通过腿环、手环这些元素维持了整体的平衡感。银白色的泳装也更衬小麦色的皮肤，而且还能给观众一种礼服的错觉。”
“行了行了……今天不许再提服装设计了，不然下次你去找别人当模特吧。”
“哼，之前没有你这家伙帮忙，人家也好好的。”
瞳用手机给货架上的手办拍了张照片，顺便查看了之前的待选项目。
“……结果真的是来给阿护选礼物啊？”
“不然呢？高中生相当看重生日吧？至少我印象里是这样。你们每天泡在一起，应该比我了解他。”瞳盯着手机，翻到在数码城找到的键盘，“这个打字机复古风的键盘怎么样？写作的时候应该能用上吧。”
“哦，还好啦。说起这件事……你早就知道阿护的秘密，为什么不告诉人家？”
“你也说了，那是秘密。”
“但是人家的嘴很严！绝对不会说出去！比如那次我们两个去横滨发生的事，就根本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瞳摸了摸脸，迈步继续向前，脑中浮现横滨街头的霓虹灯。
“谁知道你现在有没有骗人家呢～”绘里跟在后面，不依不饶。
“准确地来说，我可没有骗你。你从来都没问过我，所以我才没理由告诉你。”
“那如果人家问了你，你就会如实回答吗？”
“当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经常有人认为我喜欢骗人。不仅仅是你，连大学里的同学也会调侃：‘瞳的话连语气词都不能信。’”
“人家有个理论……嘻嘻。”绘里快步追上，戳了戳瞳的脸，暗示长相是问题所在。
“呵。”瞳并不在意。她放慢步频，让绘里能轻松跟随，“其实我很少说谎，只是有时不把话说完整。”
“吼……少来啦！”绘里绞尽脑汁，想要找个瞳说谎的例子来反驳，可一时想不出来。即便真的有，她也选择性地遗忘了。
“我是个简单的人，喜欢简单的事。说谎对我来说太繁琐了。”瞳边说边回想曾经说过的谎，对自己的厌恶油然而生。
“人家不信。那我问你……”
“嗯？”
绘里的坏心思写在脸上，但是瞳不介意。
“你有没有垫？”绘里托了托胸前的空气。
“没有。你要检查吗？秋叶原也有服装店吧。”
“啊呀……变态！不愧是跟踪狂。那、那你是怎么做到的？是吃了什么吗？人家听说有一些食物很有效果！”
“大概是谣言。大小只和遗传、激素水平和整体脂肪含量有关。”
“呜……算啦。人家还在发育呢！”
对此，瞳没有给出评价，而是岔开话题。
“我倒是有个秘密，保守了很久。你想知道吗？”
“想呀！是什么？”绘里飞快地点头。
“我不喜欢你自称‘人家’。”
“诶！什么！”
“嗯，至少一开始不喜欢。有点太刻意了。”
“人家……我觉得很可爱啊！”
“偶尔这样自称还好，可是你每一句都‘人家、人家’的，难免会反感。”
“啊……本来就是为了……”绘里的脑袋耷拉下去，用谁也听不清的音量嘟哝。
“不过，我也说了是一开始不喜欢。现在适应了，你也没必要再改变。”
“真的吗……”绘里这才抬起头，但表情依旧沮丧。
“有时听不到还会别扭。”
“好吧。”绘里咬着嘴唇，酝酿片刻后，干咳了两声，“下次有什么不喜欢的……要第一时间告诉人家。”
似乎是察觉自己的姿态过低，绘里又找补般地说道：
“人家不喜欢的也会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喔！”
“我不会改。”
“哈？！那人家也不改！哼……”
两人不约而同地别开脸，露出微笑。
× × ×
所在的楼层已经逛了一圈，那个手办似乎是个合适的礼物，但瞳也有自己的考虑——手办不能乱送。假如送的不是对方推的角色，对方也许会觉得你只是随手抓了一个漂亮的盒子，压根不在意谁是谁。
“但我的确不在乎……”瞳在心里说道。她在乎的是小护能收到中意的礼物，而不是某个黑皮辣妹的人物志。
“怎么样？到底要选什么？人家走累了。”
厚厚的鞋底硌得大小姐脚底疼。两人决定先去咖啡厅休息。
“我还想问你呢。你打算送什么？”
说着，瞳递过去一杯咖啡。大小姐接过，刚想开口，白砂糖就送到手边。
“谢谢……啊，那个，你提起之前人家都忘记阿护的生日了……唔，他有没有很想要但是不会给自己买的东西？”
瞳一时答不上来。在她心中，小护是个省心的弟弟，物质上几乎从不向她索取。她自然而然地逆着时间向过去回忆，难免产生了复杂的情绪。
“人家倒是有主意……”说到一半，绘里发现瞳的表情有了变化，“你想到什么啦？”
“小护八九岁的时候，特别喜欢一本漫画，喜欢到睡觉时放在枕头下面、旅游也要带上的程度。”
“然后阿护给弄丢了？”
“嗯……”
“哈，所以是你干的啰。具体是什么手段？丢进碎纸机了？”
“我哪有这么无聊。的确是小护自己弄丢的，但小护断定是我在恶作剧，因此成天哭闹，到最后连爸妈也以为是我干的。”
“诶……有点委屈呢。”绘里十分后悔自己先前的调侃，便用温柔的语气安慰道。
“是啊，当时我感到无比的委屈，所以绝不承认莫须有的错误。不过……事到如今回头再看，或许还有更好的处理办法。”
“什么？难道真的要背黑锅吗？凭什么呀？”
面对绘里不可置信的表情，瞳呼了口气，表现得非常淡然。
“我爸妈因为这件事吵了一架。”
“那也不是你的错吧。”
“可是，如果我承认错误，赔给小护一本漫画，大家会不会都开心一点呢？后来的一切说不定就不会发生。”
绘里渐渐理解了瞳的想法，然而依旧选择支持瞳。
“但是你不开心啊！太惨了！不行，人家不认为你做错了！”
瞳托着下巴，用慵懒的姿态掩饰内心的波澜。
“我只是觉得，当我有能力让事情变得更好却什么都不做，最终事情变糟了，我也难辞其咎。”
听到这话，绘里沉默了好久。喝了几口咖啡，她才盯着杯身上的口红印嘟哝：
“真是的，人家本来想建议买双运动鞋，或者运动手表之类的……你这段故事一讲，哪还能选那么肤浅的礼物呀！讨厌，漫画的名字叫什么？”
“我想想……”
回忆仿佛被荆棘缠绕，忍着刺痛，瞳再一次拜访了过去。
“应该是叫《超龙神丸英雄传》。”念出这段名字，瞳感到脸上发热。“……我懂你在想什么，但小护当时就是喜欢这种漫画啦。”
（注：漫画名字改编自动画作品《超魔神英雄传》。）
“人家还以为会是更有深意的漫画呢……”
× × ×
“实在抱歉，这本漫画已经停止印刷很多年了，所以我们店里没有库存。”
第四家书店的店员给出相同的答复，两人本就所剩无几的希望也落空了。
“确实是很老的漫画。”瞳在手机上搜索，但就连亚马逊上也没有相关内容。即便在当年，这部漫画也远远算不上流行。
“两位不妨去二手书店找找？比如BOOKOFF，离这里不远。”
“嗯，我也正有此意。”
瞳道谢后带着绘里离开了纪伊国屋书店。
“要买二手的吗？会不会破破烂烂的呀？”绘里讲出她的担忧。
“你没去过BOOKOFF吧。那里的书通常状况都还不错，而且种类繁多。有一次学校的教授指名了一本网上找不到踪迹的书，最后我就是在BOOKOFF买到了，价格还相当便宜。”
“咦？好神奇的地方！人家还是第一次听说。”
“唉，和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呐。有时我甚至怀疑你有没有见过没切好的卷心菜。”
“卷心菜是什么？人家没吃过这么便宜的蔬菜～嘿嘿！”
绘里被自己的笑话逗笑，瞳则恍然联想起梦乃曾经对她说过的话。梦乃和瞳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这是两人最终分开的原因。然而眼前这个傻笑的女生和自己的差距比梦乃和自己的差距更大，瞳难免心生动摇之情。
“你怎么不笑？不会当真了吧！人家是开玩笑啦。”
“没什么，我们走吧。”
“才不是没什么呢！”绘里追上抢跑的瞳，“你不是不会说谎吗？快告诉人家。”
“只是突然意识到，我们的知识面相当不同。”瞳自认为这不算是欺骗，而是用委婉温和的方式讲出真相。
“哦……像是人家比较了解——呃，你不让提的那个领域？这样不也挺好的嘛！”
“因为互补？”
“你要那么说也可以。人与人的知识面肯定不完全一样，但这不是重点吧。”绘里故意卖了个关子。
“重点是？”
“嘻嘻，重点是，即使我们的……‘知识面’不同，人家也不在乎哦。难道……你很介意吗？”
看来这家伙已经读出了画外音，瞳释怀地笑了笑，给出模棱两可的答案。
“或许是吧。”
绘里也知趣地放下了话题。两人抵达BOOKOFF，绘里感叹其规模，“居然这么多层！”
“看起来这家店还卖其他二手产品。”
“啊哈！收藏卡牌、模型、其他，感觉很有希望哟！”
“总之，我去问问店员。”
“噢……”
瞳摇着头回来时，绘里正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儿童读物书柜。
“可惜，这里没有。你……在看什么呢？”
“哎呀，不是不是，只是刚好在这里歇歇脚。”绘里连忙摆手，做好了被调侃成儿童读物受众的准备。然而瞳却俯身拿起一本封面画着猫的小说。
“你读过这本书？我小时候也读过。”
“废话，我们的年龄又没差很多……”
瞳举起书，嗅了嗅味道，然后找到作者简介的部分。
“确实是旧书。”
“有那种旧书味？”绘里也凑过来闻。
“嗯，而且，这位作者上个月去世了。但这本书的简介还是——”
“哈？！真的假的？！”
绘里慌张地四下张望，幸好，没人看过来。
瞳在新闻里找到了讣告，递给绘里。
“啊……怎么会……也就是说，以后再也不会有他的新书了。咦……原来他长这样子吗？”
“我也是从讣告里得知他的长相。很奇怪，对吧？明明连长相都不知道，也从未真正交流过，仅仅是读过他的故事，却感觉是相当熟悉的人。”
“是啊！虽然好多年都没有读过他的书了，但是……”绘里也搞不清自己的心情，“哎呀，反正好难过。”
“就像童年也在一点点死去。”
“……唉，今天真不该出来，都怪你。”
“更别提这里没有《超龙神丸英雄传》。”
“呜……”
瞳格外小心地将小说放回书架。她本想买下小说作为纪念，可是自己已经读过很多次了，与其放在家里慢慢氧化，不如留给还没读过它的小孩子吧。
“漫画就晚点再找。已经快要两点了，我们先去吃午饭吧，我请客。”
直到提起时间，瞳和绘里有了饥饿感。
“这是你说的喔！人家就不客气了。”
“随你选。”
瞳绅士地让开，绘里笑着带路。
× × ×
“那么，还有其他神奇商店吗？”
说完，绘里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的咖喱。平时和兰奈她们一起出门时，大家都吃得很少，仿佛在相互监督。但这顿饭绘里吃得十分满足，以至于此时她并不在意瞳的回答是什么。
“朋友说，可以去涉谷的Mandarake。”
（注：Mandarake是日本的连锁收藏品店。）
“好奇怪的名字……咦？”反应慢半拍的绘里终于抓住了她心中的重点，“哪、哪个朋友啊？”
“诶？”瞳缓缓地抬起视线，眼神中夹杂着无奈，“她叫花崎葵，你也许认识……”
“啊啊！是小葵啊！人家以为……没事啦！所以那个什么Manda是什么？也是二手书店吗？”
“起初是二手漫画店，现在更接近全种类的收藏品专卖店。漫画类别应该相当齐全。”瞳念完网页上的内容，注意到Mandarake的官网地址，点进去可以搜索。
“啊哈，居然真的有。”
“运气超好呢！”
“哦，不过小葵提到了这一点，有时官网的信息不准确，可能显示有货，但到了店里就没货。”
“啊？那……运气可能超好？”
“不用担心。小葵还说了，如果这家店找不到，也有二手交易网站可以碰碰运气。实在不行就当成圣诞礼物送小护啰。”
“好吧。”绘里鼓着脸蛋。帮上忙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小葵，她稍微有点介意。
两人抵达涩谷时，日光已经偏斜，远方飘浮着冬日特有的淡金色。
Mandarake的门面相当特别，像是蒸汽时代的工厂。不少外国人在这里拍照，绘里也拽着瞳去一起自拍。
商店在地下，因为鞋子的原因，绘里只好扶着墙慢慢走下楼梯。瞳回头瞥了她一眼，右手稍稍从口袋里拿出来一点，又放了回去。
走完狭长的楼梯，眼前豁然开朗。成排的玻璃展柜和书架仿佛迷宫，绘里产生了进入异世界的错觉。货架似乎没有尽头，满山满谷的漫画、模型、卡牌等收藏品填满双眼。
这样的商店本身就是收藏品吧，绘里默默地想。
“我去找店员。”
“呜……”
瞳被绘里哼哼唧唧的动静打断。
“怎么了？
“难得来这么有趣的地方，不逛逛多可惜啊。我们自己找吧，就当是寻宝游戏。”
绘里用试探的语气问道。其实除了嘴上说的理由，内心还抱着让今天结束得更晚一些的想法。
没想到瞳爽快地答应了：“没问题。漫画以外的货柜也看看吧，说不定有更合适的礼物呢。”
“嗯嗯！”绘里连连点头。
两人漫步于明亮的玻璃柜之中，走走停停。绘里拿起一只满脸不爽的仓鼠玩偶，举到瞳的脸旁。
“不要动！”绘里边说边拍下瞳和玩具的合影，“实在太像啦。”
“啊，你身后也有一个和你很像的模型。”
“咦？什么？”绘里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特摄作品里的怪兽，头顶长着两根长长的触须。
大小姐本想发脾气，但瞳却轻轻托着她的辫子，摆出和怪兽触须一样的形状。
“干嘛……”绘里在思考这算不算“肢体接触”。
“哼哼！”瞳露出笑容，正要开口，突然看到了隔壁玻璃柜的商品。
“你去哪里呀？”
绘里追上去，发现瞳面对的柜子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魔法棒，从粉色的外表来看应该是魔法少女风格的玩具。
瞳一言不发，眼神有些涣散。绘里偷偷窥视瞳的表情，又顺着瞳的视线看向魔法棒。她不知道这些玩具的背景，但她大致能猜出瞳在想什么。
绘里安静地站在瞳身边，直到瞳回过神。
“继续走吧。”瞳的声音略显柔弱，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嗯。”绘里简单地应道。
× × ×
空调吐出热风，瞳脱下了外套。
“到底买哪个呢？人家好纠结啊。”
“都买下来不就好了。”
“两个就不特别了！”
绘里想要为今天留下一个纪念品，她挑选了两款挂饰，一款是哆啦A梦，另一款是神似瞳的“臭脸仓鼠”——这是绘里起的名字。
“还是买仓鼠君吧，这副表情人家每次看到都想笑。”
瞳耸耸肩，“反正是你的钱。我已经得到了今天的目标。”她晃了晃《超龙神丸英雄传》。
在燥热的地下转悠了一小时后，二人选择向店员求助。三分钟后，她们得到了这本漫画。
结账完毕，返回地面。绘里朝自己扇风，口罩早就放进包里了；瞳挽着大衣，不过没有穿上的意思。两人显然都很热，目光默契地投向街对面的冰淇淋店。
“让人家尝一口你的。”
“哦，要加上巧克力才好吃，只吃薄荷冰淇淋味道怪怪的。”
“呜……唔……诶？嗯～”
绘里发出的动静替她表达了感想。
“再来一口！”
“干脆交换好了，我正好想吃草莓味。”
绘里毫不犹豫地接受。
两个人沿着涩谷的街道散步，瞳瞧着爱上薄荷巧克力冰淇淋的绘里，若有所思。
“小护第一次吃薄荷冰淇淋也不习惯，后来他学会往里面加巧克力碎才慢慢习惯。”
绘里的回应是往嘴里塞了一大勺冰淇淋。
“你认为人会改变吗？”
“怎么问这个？就因为冰淇淋？”
“你想听完整且冗长的解释还是简短的？”
“人家已经不想知道了……”
“是关于我爸妈的。”
“噢～那人家理解了。唔……”绘里咬着木勺，“不会变。不是有句话吗？‘人不会改变，只会越来越接近他们原本的模样。’”
“听起来像是自我安慰，又有点愤世嫉俗。”
“是你问人家的。”
绘里用木勺戳了戳冰淇淋，以为自己没能给出瞳想听的答案，然而瞳的微笑让她安下心。
享用完冰淇淋，热量也被抽走，寒意从内到外一起涌了上来。绘里打了个寒颤，她不禁看向瞳挂在小臂上的大衣。
“冷吗？”瞳注意到绘里的视线，为她披上大衣。
“好重。”
“那还回来。”
“不给，嘻嘻。”
两人慢悠悠地走到涩谷十字路口，绘里想要以晚餐为借口再次拖延，瞳却先一步做了决定。
“今天就到这里，如何？”
“啊，人家也正有此意。”
相处这么久，绘里也习惯了瞳的行事风格。外出的目的达成之后，她几乎从不浪费时间。
每次都是这样，不过没关系，回家也能在手机上聊天。有时还能聊到很晚呢！绘里给自己打了打气。
在忠犬八公的雕像旁，两人停下了脚步。绘里将大衣交给瞳，瞳顺势披上。
“啊，感谢你帮我暖衣。”
“什么嘛。”
“那么，回见。”
“嗯，拜拜！”
瞳和绘里互相摆手，结束了她们两人的标准化约会。
× × ×
瞳折返回来。
绘里还在八公雕像旁。
视线相遇，瞳感到一股说不清的异常干劲。她的心跳加快，三步并作两步走，来到绘里面前。
大小姐双手握着包包的带子，微微仰起脸，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产生了一个预感，一个每次与瞳见面都会产生，最后皆沦为错觉的预感。
“你回来了？”
瞳忍住了吐槽绘里在八公旁边说这话的冲动。
“有些事忘了做。”
“什、什么？”绘里对耳朵也失去信任。
“你应该猜到了。”
“人家要你说！”
绘里忽然后悔把口罩收进包里，这下脸上的红晕全被看到了。
“怎么？难道你想从我这里听到长篇大论的告白吗？那你就做好准备吧。”
绘里因这突然的袭击而不知所措。她吞了吞口水，露出了敬畏的神色。
“在遇到你之前，我以为我的人生不会再改变了。那时就连最亲近的人都讨厌我，我也的确是活该被讨厌。我一度认定自己的宿命，就是像**大海中迷航的船一样，孤独地走向终结。可是，你出现了，在我最需要别人的时候需要了我。”
触及灵魂的话语令瞳本能地垂下眼睛，却又执拗地抬起视线，注视绘里湿润的双眸。
“你大概猜不到那对我的意义。已经太久了，没有人对我纠缠不休，对我斤斤计较。你让我重新记起，被人需要，被人挂念是多么幸福的事。这就是你，非常非常沉重，却也让人快乐的负担。”
绘里想要开口反驳，但发不出声音，只好连同气息一并吞了回去。瞳的状况也差不多——一连说出积压已久的心里话，她感觉自己仿佛是被掏空内脏的鱼，脑中什么都不剩。明明在返回的路上构思好了台词，可此时一句也想不起来。
“我害怕……有时，我一想到或许在未来某天，我们之间脆弱的丝线会断裂，然后就此失去所有联系，我、我就……我不想……”
“伶牙俐齿的一堂瞳也会结巴呢，好可爱。”
绘里借着笑容眯起眼，把泪水兜在眼底。
“无论如何，我还有话要讲。”
“咦？还有？你、你可不要说是在骗人家……那就太过分了，人家死都不会原谅你！”
绘里颤抖着打了瞳的胸口一拳。
也许是这种情景太过熟悉，每次都想要说的话如膝跳反射般脱口而出。
“我喜欢你，绘里。”
“啊……”
绘里只觉得自己脚下的地面变成了棉花，涩谷街头的灯光也开始旋转。
“呃，等等。”
“又怎么啦！”
“我喜欢你，绘里。我喜欢你，绘里，我喜欢你，绘里。嗯，这样就四次了。”
“什么跟什么啊？！求你不要戏弄人家啦！”绘里跺脚抗议。
“没什么，只是我的怪癖。好了，想吃点什么吗？该你请客了吧？”
“诶、诶？吃、吃晚饭吗？你、你就不想知道人家对你的想法吗？！”
“吃完饭再说吧。”
“不行！喜欢！人家也喜欢你！人家喜欢你，瞳！”
“恭喜，恭喜。那么变成恋人身份后的第一顿应该吃什么呢？你怎么想？麦当劳？”
绘里摇摇晃晃地倒在瞳怀里，大脑已然停止运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