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兰在说完后,将目光投向希芙伊同样是蓝色眼瞳的双眼,等待着她的回复。
然而希芙伊还是微微摇了摇头,小声说:“不是的,白兰姐姐,我并不是对存在主义不了解。存在主义这些哲学概念我之前上学时就学过,心理医生曾经也推荐我试着相信存在主义来缓解心中的压力。
但我一直对存在主义有着很大的疑惑,并不是很相信它,我觉得它也不能缓解我对死亡的恐惧。”
“这……”白兰快速组织了下语言几秒后说,“我觉得有疑惑应该也很正常吧。
毕竟在存在主义理论正式形成的公元20世纪,就连那些开创存在主义的哲学家之中,都有一些并不知道存在主义的真谛的。
有一个叫什么名字的哲学家我忘了,毕竟我在网络上看东西很多很快,人名这种信息很难记得。
反正我记得那个哲学家同样是存在主义的开创者,但他提出了向死而生这个概念,认为正是因为有了死亡,生命才有意义。因为他认为生与死是一个存在的一体两面,如果没有死亡,那么我们就认识不到生命的意义。
然而现代存在主义认为,生与死应该被分为并列的两种存在,就像远古文明的哲学家提出的那两句话‘我在时,死亡不存在。死亡在时,我不在’。
因为从心理学实践的角度来说,生与死分为两种存在的概念,要比生与死为一体的概念,更能让人们克服对死亡的恐惧,从而更能相信存在主义。
所以希芙伊你看,就连那时候存在主义开创者都未必完全理解真正的存在主义,那对于初学者的我们来说,一时不理解也没关系,这东西本身就很难短时间理解。
先试着去相信,再慢慢理解吧。至少对于我来说,这两天看存在主义的介绍感觉挺有意思的,我觉得自己可以试一试相信它。”
“呼——”希芙伊双手掩在嘴前,长叹了一口气,说:“白兰姐姐,你说的这些我之前在学校的哲学课程也听说过。我虽然还是不理解,但我最大的疑惑并不是这里。
存在主义说人在拥有绝对的自由,但我在想如果人真的有绝对的自由,那么是不是人也有死亡的自由。
那如果一个存在主义者自己选择了死亡,不还是违背了存在主义所说的‘存在先于本质’,生命的存在都没有了,自己又怎么赋予意义。
但如果存在主义者不能自己选择死亡,那么存在主义者是不是没有绝对的自由,在其他方面的自由也是受到相对限制。”
“哦~~~”白兰恍然大悟,“原来你疑惑的是这些啊,刚好这两天看的时候,也看过这些问题的回答。
我记得有个帖子在科普存在主义的时候是这么说的,现代存在主义哲学遵循着全息世界观原理:也就是世界终究是一体的,世界万物互为因果。我们无法将一个学科单独从社会上抽离出来,单独讨论它在现实中的作用。
所以现代存在主义在讨论现实中人的思想心理时,往往还结合了现实中的其他学科一起讨论。
你说的存在主义者是否有选择死亡的自由,在两千多年前的远古时代里,不少存在主义哲学家也争论过。有人认为死亡是终结生命的存在,所以死亡并不是存在主义者的自由。反过来也有人认为死亡是存在主义者的自由。
现代存在主义经过两千多年的发展,认为死亡确实是存在主义者的自由。但从进化心理学来看,人类在几百万年的进化中筛选掉了真正不怕死的人,现在绝大部分人都是在生理层面害怕死亡的。
而存在主义者极大概率是落在人类里的绝大部分人这个区间,所以对于存在主义者来说,生理层面害怕死亡是正常的事情。
这个情况下,存在主义者可否选择死亡并不是一个可选项,而是一个不存在的问题。因为存在主义者极大概率是害怕死亡的,所以也极大概率不会主动选择死亡。
而且死亡对于生命来说,从收益亏损计算的角度来说,是亏损无限趋近负无穷的。现代存在主义认为,存在主义者选择死亡应该是在长期多次而非短期少次的,理性而非情绪的,个人思考而非外部暗示的计算下,做出的选择。
但同时,又因为社会学以及其他各种学科方面的多种群体思想博弈下,星际时代的人类文明确立了人本位的思想。所以社会并不鼓励个人主动选择死亡,而且还禁止安乐死这种古代自杀技术的应用。自杀这种行为虽然不能说违反法律,但还是违背了社会规则的法律精神。
所以从社会和现实可行性的角度来说,存在主义者在实然层面有选择死亡的自由,但从应然层面没有选择死亡的自由。
毕竟存在主义者是生活在现实的人,而非仅仅局限于哲学的人,所以最终在现实中的决定还是要考虑现实的其他因素。
而且帖主在还说了自己对死亡看法的观点,我觉得也挺有道理的。他说现代人不像远古时代里的乱世下,站在权力高点的头领,起兵打仗就像游戏的淘汰赛,打了败仗会被敌人杀死,或失去权势被手下杀死,没有投降的选项,那是远古战争普遍的残酷性导致的必死局面。
但自从人类进入信息时代后,远古时代的各种瘟疫,饥荒这些大范围的死亡因素,都被因为信息化而更比以前更高效的社会遏制。
所以对于相对和平的社会下的,一个健康的普通人来说,既没有树敌无数而被人逼死,又没有正在经历那种疼痛到如在地狱的绝症,那么并不存在那种不得不把自己逼上主动选择死亡的压力。
但在人类刚进入信息时代的远古时代,还是有很多人因为各种压力而自杀。哪怕是现在,在地球上那些单独的城市里,也偶尔传出有人自杀的事情。
帖主说感觉还是很惋惜的,他无法为那些已经自杀者开导心理压力,但可以提供思路为看到帖子的人,未来遇到那种心理压力极端情况时提供参考:
那就是当我们真遇到那种极端的心理压力,可以试着从世界的角度来看,我们焦虑的事情终究会过去,要是过不去焦虑也改变不了事情本身。要是实在不行,还可以试着降低自身的道德水平,将自身从社会期待中剥离出来,让自己对事情的看法回归到个人。”
在白兰说完,希芙伊又想了半分钟,再次提出疑问:“白兰姐姐,如果按你说的,存在主义者是有主动选择死亡的自由,但那要经过理性的思考。
可这也正是我以前就怀疑存在主义的自由,是否真的是自由的问题所在。我前面说的选择死亡也只是按你和我说的,往最极端的方向假设,实际上我还怀疑存在主义在其他方面的自由。
如果主动选择死亡都是存在主义者非常极端的情况下,能选择的一个自由。
那么其他看上去没死亡那么极端的自由,但违反社会规则的自由,存在主义者是否可以也在所谓的理性思考下主动选择。
而我说的这个问题,也是我以前并不相信存在主义的原因。如果我们真的有所有的自由,那么一个社会就没有真正的道德底线,也没人真的善良了。
我感觉存在主义还是解释不了那些自由是否真的存在。就比如闯红灯这种轻微违法行为,存在主义者是否可以也经过所谓的理性思考选择去做。”
白兰立即回答:“当然有了,但日常生活中的正常情况下,经过理性思考的存在主义者反而不会去做。因为在一个健康的社会里,社会规则的违反收益是要远小于违反亏损的,法律也正是这些社会规则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存在主义者当然也会守法。
在人类联邦闯红灯获得的短时的更快交通收益,还不如罚的款,而且我听说闯红灯这种轻微违法行为,都会在个人居民证的信用平台记录,记录积累多了导致在城市服务其他方面也受到短暂限制。
虽然我以前并没有闯过红灯,但我并不认为闯红灯在任何情况下都是错误的。就比如如果马路对面有人受伤需要急救,也可以在确认马路安全的情况下闯红灯过去救他。
这种案例我之前刷网络时也看过,感觉还是挺奇怪的,居然是法律体系先记录并罚款,政府的执法机构在评估发现救人者是为了救人而闯红灯后,消除闯红灯在个人信用的记录,并补偿1.5倍的罚款。感觉社会上的事情有时候就是这么麻烦,多走几步程序达到一步程序就能做到的结果。
我还看到还有想法奇葩的人,想利用这一点快速闯红灯,但被人发现急救救的这么快,被救者完全没受伤的迹象,闯红灯反而被加重罚款了。
而且不提这种也非常稀少的案例,有时候真的有那么一种非常重要的急事,就比如被临时叫去开非常重要的会什么的,时间几乎来不及,闯红灯的收益远大于罚款。
这种事情应该也不是经常发生,那么在观察马路周围环境安全情况,偶尔干一次,我是说偶尔,我觉得偶尔也可以吧。虽然我也没这么干过,被叫去开会也都等萤之火内的红绿灯,虽然萤之火内的红绿灯也不多。”
这次白兰说完后,希芙伊没有再思考很久,而是立即补上疑问:“白兰姐姐,我还是不理解,如果按你说的,存在主义者每次都在计算违法收益和违法亏损比,那这个世界还存在善良吗?
那要是万一在某种场景下,违法的收益持续大于被惩罚带来的亏损,那人岂不是会不停违法。”
“不会呀,我记得这个问题,现代存在主义也补上回答了的:现代存在主义结合心理学知识,解释人在健康社会下,违法亏损远大于收益,那么在每次的个人心理博弈计算下,几乎都会遵守法律。
那么在长期遵守法律的状态下,人会维持善良这种思维惯性。即使未来进入特殊场景,人也能维持这种思维惯性。
假设那种社会崩溃的世界末日,一个存在主义者实在找不到食物,看到别人有很多食物的场景下。
这个存在主义者也会因为善良的思维惯性,不会因为法律无法制裁他,别人比他弱小,就去抢夺别人的食物。当然,不抢夺食物从社会意义来说可能也不算善良,只能算中性道德。
但如果这个存在主义者有很多食物,比他弱小的人没有多少食物,他也大概率不会因为分享收益小于分享亏损,而拒绝分享食物的。
因为他在社会长期遵守社会规则本身,也会给他带来其他方面的善良思维惯性。只是这个存在主义者是主动找人分享食物,还是别人求他才会分享,这就得看个人具体性格情况了。
而善良的思维惯性产生的善良行为,本身也能作为思维惯性的燃料,让思维惯性持续维持下去。所以我认为在存在主义下,世界上还是存在善良的。而且是那种并非局限于情绪化,而是掺杂了理性的善良,能让善良更加持续。”
“这样吗?……”希芙伊思考了半分钟多,叹了口气,说:“那看来是因为我以前没怎么接触过,对存在主义的误会太多了,我想可能存在主义能缓解我对死亡的恐惧。
可我又怕万一连存在主义都无法缓解我对死亡的恐惧,那我岂不是没有任何退路了。因为这存在主义听上去像是最保险的思想了,如果它都没办法,那还有什么有办法。
所以白兰姐姐,我还是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去相信存在主义。”
“这没关系的。”白兰微微笑了笑说,“没有什么是最保险的思想,我在看存在主义科普时,就看到你这个问题的担忧。
很多存在主义的科普者都会说,存在主义和其他思想一样,都只是提供一个看待世界的视角,并不是解决个人思想问题的万能钥匙。没有什么思想是万能的,能解决个人思想的所有问题,只是存在主义看上去更加包容而已。
一个真正的存在主义者,思想是自由的。甚至可以不相信存在主义,可以今天信存在主义,但明天信虚无主义,后天信社会达尔文主义,大后天信唯心主义,大大后天信消费主义,信那些在社会上听上去是负面的思想。
只要不把思想外化为言论和行为影响他人,甚至违反社会规则,就比如信社会达尔文主义时,言论攻击侮辱成绩比自己差的人。比如信唯心主义时到处造谣。
让个人的思想局限于个人的思想里,那么也没人在意你的思想到底是什么样的。”
这一次白兰说完后,希芙伊将右手握在下巴前,刚想开口说什么,但又犹豫了一会,叹了口气后将手放下,轻声说:“谢谢你白兰姐姐,我感觉刚才对死亡的恐惧缓解多了。
虽然也不是因为一下子相信了存在主义,只是在父母牺牲后,除了心理医生外,白兰姐姐你是唯一一个和我沟通那么久的人了。”
“这样吗,如果你下次感觉心情郁闷的话,也可以找我说出来,我还是愿意倾听的。”白兰微笑着说。
“嗯。”希芙伊点了点头,也学着白兰那种样子轻轻笑了笑,“那白兰姐姐,就按我们出发前说的,中午吃一下饭,下午我们就一起去其他地方再玩一玩吧。”
“希芙伊你想去哪玩,风景区这些城市地点我在网上刷的很少,我不太清楚这些呀,要不你来决定吧。”
“恐龙园吧,泊曼陆市的风景区专门是恐龙主题的。”
“欸?恐龙?电影里用基因复活的那种吗?”白兰突然感觉到好奇。
“不是呀,我小时候第一次去的时候也问过,我父母就告诉我基因复活物种是被社会禁止的。那里的恐龙都是用了大量纳米机器人技术伪装,都是假的啊。”
“啊这,原来是假的啊,我还担心恐龙会不会咬我,虽然也咬不死我就是了。”
……
于是乎,在下午的泊曼陆市风景区里,往旁边一闪的白兰震惊地喊着:“为什么这恐龙还追着我跑,不是说是假的吗?怎么这么真实啊!”
希芙伊在旁边,语气有些无语地解释:“白兰姐姐,虽然那些恐龙也不会攻击人,只是看着大,重量和一只白羽鸡一样轻。
但那个蓝色的线是交互隔断区线,你不想和恐龙交互就不要翻出去啊。”
白兰回到纯观赏区域内,有些尴尬笑着回应:“哈哈,职业习惯,职业习惯。
平时看到构造体就想着凑近确认是否有危险,现在看到这种这么大的生物,就想凑到面前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