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安快速思考半分钟后，深呼一口气，认真地看向狄米修说：“我想好了，狄米修先生。我认为向孩子们隐瞒并不算是正确行为的理由有很多。
虽然我并没有上过大学，但我中学也学过那些社会学历史学政治学的学科概论，而且我在萤之火的必修课上也一直在学那些东西的。
我在想既然这些事是天刃和人类联邦共同决策决定的，那么应该也和社会学有关。那么我先从社会层面来讲：
我知道你们做的这些是为了孩子们着想。但如果今天可以为了这些孩子的幸福，隐瞒了他们生命只能活到十几岁二十几岁的事实。那么明天会不会为了成年人的幸福，隐瞒更大的事实？
这甚至不用去从古代的历史翻出案例，也不用假设未来的世界会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在过去的天刃已经发生过了。
先生既然你之前通过利露古先生的人生记忆认识我，那么想必先生你应该很清楚，我去年参加使徒核心回收行动时，奥弗塞叛变，被使徒欺骗的事情。
我后来也去了解了天刃过去的历史，却看见过去的天刃，特别是天刃里，和我们也是一样的构造能部队TNE，就喜欢用各种理由隐瞒信息。
混乱的土壤会滋生罪恶，而罪恶的土壤会滋生更罪恶的罪恶。就是因为有了TNE早期隐瞒信息这些环境条件，TNE到了后来都开始直接篡改信息。
或许你们认为这个机构的事情是你们两个组织看着的，不会出现相同的操作外溢到社会其他公共组织。但当初的天刃不也是你们两个组织看着的，可依然发生了那么多悲剧。
而且从孩子们个人的角度来说，他们在这里都活在欺骗的世界里，不知道外面真实情况是什么。他们只知道自己疾病好了以后，就可以外出到遥远的更大更好的地下避难所。这听上去很幸福，但这本质上和古代的宗教有什么区别？
古代那些宗教，也许诺人们一个幸福的来世，或者死后进入天堂。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来世吗？就算有来世，我有个朋友告诉过我，来世的我没有这一世的我的记忆，就和梦里的我没有区别。
来世的我尽管也是我，也是我的意识在感受，但现在的我已经死了。而且现在对于孩子们来说，病好了就去其他地下避难所，和古代宗教许诺人们死后进入天堂并没有区别。
这些都是对真相的隐瞒。难道说为了人们的幸福，真相真的不重要了吗？你们的选择是这样，可那么外面的人知道了这些孩子的事情后会怎么想，会不会认为天刃和人类联邦还隐瞒了更重要的事情？到时候这种事情可就自证不清了。
更何况，你们明明已经能用技术让孩子们在病逝前都不会感受到地狱般的痛苦，这对幸福来说就已经足够了，为什么还要对他们进行隐瞒？
明明他们自己规划过未来，可死亡最终会夺走他们的未来。就算是我，我如果规划了一个清晰的未来，可明天就在睡梦中死去，甚至说我现在都不知道有这件事，那么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都是痛苦的。
如果是因为这些孩子会死亡，会只有十几年甚至几年生命的原因就欺骗他们。那么顺着这个逻辑只能得到一个荒谬的推论，那就是在人类进入永生时代前，最大的幸福就是不要出生。
如果出生了，那么最大的幸福就是永远健康地活着。可永生还没普及的时代，这显然做不到。那就只能为了让人们感受到幸福，强迫人们相信肉体死后会进入天堂。
可这么大范围的欺骗，最终只能让人们对当下的痛苦无动于衷，因为人们时刻可以幻想着幸福却实际上不存在的天堂，而无动于衷让人们有限的生命变得更痛苦。
对于我来说，如果我是这里的孩子，我宁愿知道真相，为自己剩余的生命进行规划，而不是在更长生命的幻觉里死亡。”
瑟安说完后，不确定地看着狄米修，等待着他的回答。
大概又过了半分钟，狄米修说：“你想的很周到，但这些往往在全球两大组织就此事，曾经讨论过的内容能找到。
首先是你说的社会层面，这确实有可能导致操作外溢，使社会公共权力组织路径依赖，产生更多的欺骗。所以我们当初对这种行为进行非常严格的限制，仅仅局限于给这些孩子，才可以编造这些谎言。
行为等同不直接等于性质等同，更不直接等于结果等同，这点很重要。一味地警惕罪恶者的行为，认为他们干过的有些特殊的行为，你就不能干，只会让你陷入刻板的思维模式。
社会公共权力组织讨论起一些措施能不能采用时，是要从科学的角度，不能单纯因为曾经采用这个方法犯过错，以后就都不采用了。
现在这里的情况非常特殊，特殊到目前地球上就只有第五使徒构造能诅咒疾病，具备通过信息传染构造能，缩短患者生命的情况。
也就是说，这个机构是特殊环境下的特殊产物，给这些孩子编造谎言也是特殊做法，不具备社会普遍性。如果当初第五使徒构造能非常猛烈，让全人类都受到诅咒。那么在患者数量如此多的情况下，谎言是构建不出来的，这个机构也不会存在。
其次，就是你说如果你是这些孩子，你是想知道真相，可你其实是站在你的视角所说的这句话。
人们只会对已经发生的事情做出真实抉择。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想象一个情景，想象自己在这个情景会怎么做。但哪怕你对自己的想象深信不疑，都未必是这个情景发生时，你的真实抉择。
你和我说过你自己平时了解过心理学，但你现在就忽略了第一人称下的意识是什么样子的。如果你真变成那些孩子，在你知道真相前，首先你就不知道真相是什么，那么更别说自己愿意还是不愿意知道真相。就好比你出生前，你的意识都没存在，你又怎么去想自己宁愿出生还是不出生？
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会认为欺骗这些孩子是错误的。你我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非常详细论证了正义、和平、真相、友善的重要性。人类正是有了这些共同的价值观，在历史里不断团结起来追求美好。
对这些孩子的欺骗也只是局部的，局部的真相对于幸福来说无疑是谋杀。对于社会整体来说，真相确实很重要。如果全地球社会十分之一的人都受到第五使徒诅咒，那么天刃和人类联邦并不会隐瞒真相。
可对于这些孩子来说，我们已经将他们限制在这个与人类世界隔绝的城市。如果我们有能力构建一个无法被戳穿的世界，那么为什么要让他们面对死亡的痛苦？
请不要从第三人称的视角去为他人追求真相，真相并不等于幸福。虽然对于这里的所有孩子来说，有些孩子可能知道真相后能够承受，有些孩子可能知道真相后反而感谢我们告知真相，有些孩子可能知道真相后却会失去幸福。
但为了知道真相后会失去幸福的孩子，我们也只对这里所有的孩子隐瞒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