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安继续追问下去:“可是如果说隐瞒只适用于这种小范围的情况,那么就不应该隐瞒,或者说没必要隐瞒。
世界上的悲剧是消除不完的,人总要学会面对那些悲剧。就算是我也害怕死亡,我在很早以前就做好了在战场上就有可能牺牲的心理准备,并以此为背景去做自己的人生规划。
我让自己尽可能充实度过生命每一天,而不是毫不知情地死亡,生前的人生规划都无法完成。
就算是因为孩子心理不成熟,需要隐瞒他们,但我认为他们成年后需要拥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你理解错了一点。”狄米修微微摇了摇头,继续心平气和地说,“你上战场,并不是必死的,你的生存概率是可以靠自己争取的。而且人类联邦的构造能部队的死亡率并不像天刃改革前的TNE的高,你自己想想,如果你明天就去参加一场必死的战斗,你又会怎么想?
对于这些孩子,我的意思并不是诅咒他们,但过往病例里他们就没有活到三十岁的。
在必死的局面下,孩子们如果知道真相,想法会和你又有很大的不同。
而且你说的成年后知道真相,但你有没有想过其他人在第一人称视角下的意识是什么样的?
我给你说个例子,在我年轻时,也就是一千多年前,公元31世纪的地球联邦的各项制度并不完善,就算是未成年保护制度也是如此。
在那时,社会上有一项制度和现在一样,是关于限制未成年人使用网络的。但那时的未成年网络限制不像人类联邦现在这样,分成更多的区间以及个性化微调。
当时的未成年网络限制就只分两个阶段,14岁和20岁,前者和地球联邦的未成年性同意年龄等同,后者和地球联邦的成年年龄等同。
未成年到14岁或者20岁,就会自动解锁相应的网络使用权利,但在此之前都无法接触到没解锁的内容。这项措施是为了防止未成年人接触影响世界观人生观成长的信息,可却没有让未成年到了解锁年龄后,逐渐学会如何接触这些信息。
我上学那会,就经常在社会上听到反对这个简单粗暴的划分方式。因为它就像是将人看作了网络游戏里的,精灵类型游戏的精灵,升到一定等级自动进化解锁相应技能。
但可惜当时地球联邦的社会秩序还处于弱国家时代,国家的概念依然存在,只是让位于地球联邦这个行政组织。那时不同地区人们的价值观依然存在巨大差异,有个能执行的共同法律标准就算不错了,这个未成年网络限制制度到了几百年后才逐渐完善。
我举这个例子想说的是,作为自我存在的人,永远是第一人称连续性的人。这些孩子并不会到了成年就自动解锁接受自己会死亡的心理能力,更何况他们到了成年,生命就只有几年。
原本他们成年过生日算是人生中极为重要的节点,他们平时都活得好好的,可这时候你突然告诉他们几年后就会死亡,你难道不觉得这是恐怖故事吗?”
狄米修说完后,瑟安又想了几秒,说:“我知道,只是刚才太激动了我没说明白,我们就不能逐渐告诉他们真相吗?
就比如给他们拥有真相的权利,如果他们做好心理准备,主动询问,那就告诉他们得的病很严重。
如果他们继续问下去,就告诉他们得的病会导致他们无法像其他人一样活得很久。
他们如果还能接受,就告诉他们这疾病过去案例的死亡年龄。但我们告诉他们,这些只是过去案例的死亡年龄,并不代表他们未来的生命只有几年。人类正在研制解药,能尽可能延长他们的生命。
而且个人心理接受能力也是可以培养的。我们平时在中学都学过那些哲学观念,就比如用存在主义可以让我们逐渐接纳无法改变的事情。实在不行还可以用心理认知行为的治疗模式,让他们能够逐渐接纳真相的残酷性。”
狄米修依旧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欸。所以我就说,人只会在真实的情况下做出真实抉择。
就按你说的模式,假设我是这些孩子中的一个。我想过自己得的病会让自己死亡,并想过自己如何接纳死亡。我把这些心理准备都告诉你了,并要求你告诉我真相。
你以为,我知道真相后,真的能让自己感受不到恐惧吗?不,并不一定。
因为我在询问前,依然抱有自己不会死亡的希望,这个希望构成了我对死亡的看淡态度。可一旦死亡成为未来必然,我对死亡可就未必像知道真相前,那么看淡了。
只有我抱着必死的心询问真相,我才是真的做出了,在死亡观念方面的真实抉择。但如果我都已经抱着必死的心,没有一丝心存侥幸了,我为什么还要询问你真相?知道并无法改变死亡,也无法改变我必死的心。
而且,你说的个人心理接受能力能被培养,这当然没错。
可生存和死亡,永远是人类最大的议题。在不存在永生的古代,人们都用尽一生去接受自己必然死亡的结局。
那么你为什么会认为,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会具备接纳自己几年后就会死亡的结局?你提到用存在主义,存在主义当然可以让人学会接纳。
可一个孩子该如何做到用几年的时间,学会存在主义的思考模式?哲学可不像自然科学那样让人容易接受,我说的容易接受是指愿不愿意学,并不是学不学的会。因为光是价值观冲突都会导致学习的人,拒绝学习哲学里的概念。
我刚刚去记忆里翻了其他人看过的人类联邦,构造能部队必修课哲学课的课本。不知道你记不记得那课本目录前一页,上面有几段话说
‘哲学往往难以让人理解,但它绝非为了让人难以理解而存在的,它恰恰是为了让人理解世界而存在的。
学习哲学难免会进入‘理解——不理解——理解——不理解……’的循环阶段。
当你陷入不理解的阶段时,不必强求自己去理解哲学。你可以先去了解世界,让自己的世界观扩充,在这个过程中再慢慢理解。’
加入人类联邦构造能部队的成员都已经是成年人了,但学起哲学依然没有容易。所以不要去幻想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用存在主义,接纳自己几年后死亡的可能。就算知道真相后,有孩子可以接受,可无法接受的孩子又该怎么办?
另外,你说告诉孩子人类正在研制解药。可你并不了解我们机构研究的解药是什么,目前的解药只能延长他们几年的生命,并无法延长太多。
请不要把解药每年都在发展当作必然规律,因为一旦你这么告诉知道真相的孩子们,孩子们内心会产生行为。可一旦解药停止发展,生命无法继续延续,他们的绝望感会重新占据内心。你这样给了绝望的人希望,又无法兑现希望,只会让他们更加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