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复杂且多变，用任何语言文字来形容人都是苍白无力的。
伊昔这次没有拿回来圣火令，而是拿了两顶红色的遮阳帽，上面有着黑太阳标志。
她把其中一顶送给曹非，曹非连忙推辞。
这里的东西一向很贵，自己不能收伊昔的东西，而且赚钱很不容易的，伊昔怎么又乱花钱……
念及此处，他不禁苦笑一声，伊昔家境殷实，买两顶帽子的钱对她来说也许根本不算什么。
由于不理解伊昔的举动，曹非迅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柯西金和罗曼诺娃的剧情，里面并没有和送帽子有关的剧情……是从其他小说上看的吗？
“曹同学不喜欢这顶帽子吗？”
听到伊昔的询问，曹非沉默不语。
从小父母就告诉他不要随便收受他人赠送的东西，况且这顶帽子上有着黑太阳标志，他不喜欢这种标志，会让他联想到青年团。
不过……伊昔送的话……不收是不是不太好……
伊昔很单纯，不会有其他企图……
而且如果是别的东西，很容易被人误会……这只是一顶帽子，上面还有黑太阳标志，不会被人联想到别的……就是男女之间赠送……
曹非放弃寻找理由，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很想保留一件伊昔赠送的东西。
虽然手里已经有那本《燔祭》了，不过那是借的书，迟早要还的，而且那本书的内容似乎……不太能像帽子一样公然带到外面来……
曹非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伊昔的问题，如果说不喜欢，那就是拒绝了伊昔的好意，如果说喜欢，那又是不折不扣的谎言，虽然伊昔对此并不知情，但正因如此，这种行为才更让他感到不安。
到最后，他只得选择一个折中的说法。
“不讨厌……”
他一把接过帽子，迅速戴在头上，然后指了指‘国史’图书馆的方向。
“我……我们快去看书吧！我有很多想看的书！”
‘国史’图书馆是随着建国公园改造而建立起的大图书馆，说是为了弘扬帝国历史而建立的，无论藏书量还是占地面积，在整个璇玑星也都是名列前茅的。
由于要宣传帝国悠久的历史，因此这里既不收门票，也不需要预约——不过，内部一些热门区域还是需要提前预约的。
鉴于曹非已满十六周岁，他只需要出示良民证就可以进入图书馆。
所谓的‘良民证’是一种身份证件，一个薄薄的小册子，上面有着照片、姓名和民族之类的个人资料，在璇玑星许多公共场所都需要用到，而且必须本人出示才有效。
不知为什么，图书馆门口多了几个负责查验证件的警察，可能是因为院庆日即将到来，警察需要在各个公共场所增派人手，避免发生意外。
曹非通过了警察的查验，而伊昔却被拦住了，警察凝视着她的证件，最终拿了个什么东西按在她的证件上，然后把证件还给了她。
伊昔疑惑的看着手里的证件，茫然地向前走着，完全不理解警察的行为。
曹非向她靠近几步，看着她手里的证件，在证件的正中央印着一个血红色的太阳标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印上去的，不像印泥也不像油墨，似乎是钢印之类的。
为什么要在证件上印一个太阳标志？
曹非顺着人群望去，每一个进入图书馆的人都要提前将证件递交到窗口供工作人员进行电脑查验，有些会被扣上太阳标志，有些则是原封不动……
有的人被扣上太阳标志后表示不满，询问警察这是什么意思，可得到的只是‘应上级要求’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再问下去就说什么‘希望你找个时间去相关机构进行更换新版证件’之类的话。
在荷枪实弹的警察面前，也没有人选择继续抗议，只是低声嘟囔着‘这下子还得找个时间换新证件’之类的话。
曹非记得电视上报过要在各地陆续推广新版良民证的新闻，这是提醒当事人需要尽快更换证件吗？
不过进入图书馆完全没有因为证件上多了个太阳标志而受到阻碍，两个人顺利进入了‘国史’图书馆。
曹非是第一次来到‘国史’图书馆，由于之前未满十六岁，他无法申领良民证——自然也没办法进入‘国史’图书馆。
图书馆内部确实气势恢宏，经典复古的壁画以及传统风格的装修随处可见，让人一眼便能感受到曾经巍巍上国的天朝气象，哪怕说这里是博物馆也不为过。
伊昔是什么书都看的，这一点和曹非倒是极为相似，两个人决定先去历史区看看。
历史区的书籍很多，但曹非只是一眼扫过便感受到了这里暗含的恶意。
《大顺王朝：饥饿的盛世》……
《东洲陆沉》……
《隳土胡乱》……
《游牧的暴君》……
《炎姓炎名铸炎魂》……
他留意着伊昔的反应，见伊昔对此毫无反应，心中稍微平静。
伊昔是云山族，历史上从未统治过东洲，自然不会将自己代入这些书。
就在曹非这么想的时候，他目光一凝，看到了伊昔脑后的一本书。
《云山之恶》……
而在书名下方的副标题则是——反复无常的历史，恩将仇报的民族。
伊昔见曹非目光有异，微微侧头看向书架，曹非想要用身体挡住那本书，可已经来不及了。
然而伊昔看到了那本书，目光依旧平静如常，似乎完全不觉得那本书和她有什么关系。
曹非稍微松了一口气，趁伊昔走过书架，他取下了那本书。
稍微翻了几页，里面的内容让他感到不安，他一面翻着书，一面跟在伊昔身后。
这本书的内容并不复杂，大概意思是云山国历史上长期受炎族文化影响，炎族对云山国帮扶甚多，可云山国不知感恩，多次在北戎隳土之乱中放弃效忠炎族正统王朝，转而支持异族割据王朝，尤其是大烈、大顺这种对炎族犯下了滔天罪恶的王朝。
一旦异族王朝失势，云山国就会立刻倒戈朝贡新的炎族王朝，顺着炎族王朝的叙事厉声谴责异族王朝为非作歹，把自己描述成坚贞不屈的忠义代表。
书内还列举了很多例子，比如云山国黎氏王族对大顺王朝屈膝称臣，还派遣使臣跪拜大顺皇帝，称其为千古圣君。
曹非顺着内容往下看，还看到了对于云山国伊氏王族的谴责，指责伊氏王族在盈族入侵云山半岛的情况下，不仅放弃抵抗、委曲求全，甚至拒绝接受流亡的大重王朝皇族。
这……这些措辞也太严厉了……
曹非本以为那些被重新刊行的书籍上有所改变的内容仅仅是一些‘技术性调整’，可他举目望去，看到书架上密密麻麻的历史类书籍，上面无一例外都是用着‘还原历史真相’、‘铭记屈辱历史’、‘缅怀民族英烈’以及‘警醒当世青年’之类的标题……
强烈的窒息感……比在家附近的图书馆要强烈太多了……
在浩如烟海的书山面前，一切辩解都是徒然的。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某个人写的某本书，而是某种思想所孕育出的某种无法被描述的庞然大物。
他木讷的向前走去，来到了历史区的近代历史分区，这里的内容更加触目惊心。
《罗堰星荒淫史》……
《堕落的东洲心脏》……
《摇光星：草原恶魔的复活》……
《炎族男儿魂断天狼星》……
《勾陈星革命暴行纪实》……
《反炎主义的心脏：启明星》……
转过书架，曹非看到了历史区的另一侧，铺天盖地的官方宣传风格，就连书架上的装饰都是璇玑星旗帜和宣传口号。
《没有炎族就没有世界文明》……
《历史转折中的伟大领袖》……
《民族的脊梁》……
《东洲：海外炎族永远的圣地》……
《璇玑星的百年发展历程》……
《日月横贯处皆是炎疆》
不知怎么，曹非总觉得眼前这些书籍比之前的古代史书籍还要令人窒息……
他一度怀疑究竟是图书馆的管理人员疯了还是自己疯了……为什么要在图书馆里摆这么多宣传口号？而且都是和学习、知识这类话题无关的……
曹非回过头，看着书架上历史区的标识，又看着那些被璇玑星旗帜簇拥的书籍，喉头艰难的动了动……
他并非不喜欢近代历史，只是这些书……
和璇玑星尽心竭力钻研的古代史不同，璇玑星的近代史书籍极少，尤其是涉及到璇玑星和血盟建立前后的历史内容除了官方历史书和宣传材料，几乎完全没有来自民间的出版物。
与之相反的则是璇玑星关于其他科学院近代史的书籍种类极多，基本可以说是涵盖各方面的批判。
听上了年纪的人说，几十年前这些书籍基本上都是称赞其他科学院取得的成就，自从沧海事变后，称赞其他科学院的书籍越来越少，显然是璇玑星发展步伐加快，社会越来越自信，再也不需要崇洋媚外，妄自菲薄。
可曹非总觉得哪里不对，此时此刻现在这座‘国史’图书馆里，这种别扭的感觉达到了极致，让人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却又说不出不安的来源。
“怎么了？曹同学？”
听到伊昔呼唤自己，曹非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后伊昔一段距离了，伊昔不明所以，这才中途折返回来找曹非。
“没……没什么……”
曹非尽可能把手里的书藏在身后，而伊昔则是走过来拉住他的手，带着他往前走去。
“这里人很多，稍微不小心就会拉开距离，我们不能相距太远。”
听着伊昔的话，曹非面露窘迫，生怕周围有人看到，见无人注意自己，这才微微放心。
“别看了……这书里的内容都是胡说八道……”
曹非听到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他微微侧目，结果身子当场撞在了对方身上，他急忙低头道歉。
“嗯？曹大哥？”
听到对方的声音，曹非抬起头，惊讶的发现自己撞到的人居然是李煜，而在他身后则是站着一个男人。
——正是李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