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言不惭的君子是伪君子。
曹非没想到会在图书馆遇到李老师，他注意到对方看着自己头上的帽子，目光下移，盯着自己和伊昔的手。
他下意识想要松开伊昔的手，可此时他才意识到是对方拉着自己的手，自己根本松不开……
他微微侧头，不去看李老师的脸。
“曹非，好久不见。”
李老师的声音打破了尴尬。
曹非点了点头，注意到李老师面容有些憔悴，眼神里满是愁苦，甚至还多了一些白发。
他记得对方曾经文质彬彬的模样，看上去就像意气风发的状元，可如今看上去反而像个落魄至极的秀才，气质和从前相去甚远。
李老师移开目光，对于曹非和伊昔牵手这件事视而不见，只是对李煜说道。
“正好，你们几个同龄人可以互相交流，我去外面抽支烟。”
看着李老师独自远去的背影，曹非突然同情起他，但却又帮不上什么忙。
李煜看着父亲的背影，只是低头叹气。
“他过去从不抽烟的……”
曹非无奈的看着他，引荐李煜和伊昔互相认识。
李煜在烽火基地跟着曹非见过一次伊昔，只不过那次他站在远处没有靠近，那时候他就察觉到这位曹大哥对女同学有一些……很正常却不太适合在人前表露的想法。
倒不是他擅长揣摩人心，而是少年慕艾自古已然，传下来很多歌颂男女情爱的古文，他自幼熟读诗词歌赋，小时候就能对这些倒背如流，在他心里这些只是很寻常的情感，并不觉得如何僭越，只要发乎情，止于礼，那便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只不过他个人对于异性的兴趣远不及对诗词歌赋的兴趣，算是少年人里的异类。
曹非对李煜一向是佩服的，作文能仅扣除必要的十分，足见其写作水平之高，向伊昔介绍的时候，曹非特地称赞了李煜这一点，李煜颇为谦虚的低下了头。
他说自己并不是作文写得好，只是从小到大看过很多古代的制义体文章，对于写这类制义体总能迅速抓到重点，但写不出发人深省的东西，只能用来应付考试，一直为只能写这些模板化的东西感到无力，所以才经常来图书馆看书，希望能学会写一些能拿出手的优美文章。
三个人拿着书找了间没什么人的阅览室，寻了张桌子坐下。
李煜心情不太好，今天父亲有些压抑，决定来图书馆散散心，结果一进来看到历史书就开始发脾气。
他过去从不发脾气的，自从被停课后，脾气越来暴躁，这也和母亲那头的一些事情有关……
艺术学院正在进行整顿，说是要清理堕落低俗的艺术科目，比如绘画课不可以再画裸体雕塑，因为那属于西方低俗艺术，必须大力弘扬东方传统绘画，而舞蹈课也不能再教那些男女搂搂抱抱的不雅舞蹈，开始重点传授东方古典舞蹈——据说这是应家长们的强烈要求，起因是一个家长看到自己女儿学习西洋舞蹈时被男舞伴托住胸前，觉得这是性骚扰而进行了举报。
听到这里的时候，伊昔微微诧异，说这是舞蹈里很标准的动作，因为女性舞伴需要单腿站立，为了防止对方摔倒，男性舞伴必须从后面托住对方的身体。
她甚至还要站起来让曹非和自己演示一下，曹非急忙推辞，叫她先听李煜说完——曹非不懂舞蹈，但他也觉得这个动作非常冒犯，不能大庭广众和伊昔做出这种动作，这是很不尊重人的行为……
李煜轻叹一声，继续说了下去。
在大力整顿之下，就连音乐也不能幸免，上级要求艺术学院必须大力推广炎族传统乐器，摆脱民众对于西洋乐器的依赖，尤其是一些异族乐器的靡靡之音。
只不过李煜母亲这头的情况更严重……她和其他几所艺术学院的音乐教师联名写信给上级主管部门，表示边疆民族的乐器也是东洲文化的瑰宝，如果仅仅因为不是炎族的乐器而禁止使用，会导致很多曲目无法传承下去。
不知道是谁把这封信泄露给了艺术学院，艺术学院称李煜母亲没有按照制度逐级汇报，这是公然和教育体系叫板，李煜母亲只得被迫主动辞职，离开了艺术学院，目前处于失业状态……
李煜怎么也想不明白，信明明交给了上级主管部门，怎么还会泄露呢？难道是有人偷偷看到了吗？
听李煜这么说，曹非微微皱眉，这个社会的标准变化真是日新月异……
通过审查的书籍被下架……使用多年的牌匾被拆除……教授几代人的课程被修改……
“对了，李煜，你进来的时候有人在你的证件上按什么东西吗？”
“没有啊？出什么事了吗？”
曹非对李煜说了伊昔的良民证被人扣了一个太阳标志的事情，李煜面露疑惑，最终若有所思的点头。
“这是在提醒换证吧！我看电视上提到推出了新版良民证。”
只是提醒换证吗？
曹非回想起自己看到的那些警察，心中总觉得不舒服。
就像他不喜欢军人那样，他对于警察也有很深的戒惧，尤其是在小时候看过电视上的警察训练后，虽然其他小朋友都说威武霸气之类的话，可他心里始终对这类暴力职业缺乏好感。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一群警察牵着警犬进行撕咬训练？警察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穿上黑衣戴着头套，手上套了一个圆筒，而另一头牵着警犬去咬那个圆筒，最后则是穿着黑衣的‘罪犯’束手就擒。
曹非记得父亲当时大声喝彩，说为了保护人民的生命财产，对付这些罪犯就得这样，可曹非只觉得毛骨悚然，尤其是警察对警犬下令，警犬朝一头扑上，随着再次下令，警犬便扑向下一个人，这个景象让他久久不能忘怀……
仿佛警察可以指定任何人是罪犯……
仿佛那个黑衣人的头套下面可以是任何人的脸……
这种恐惧在‘警匪互换’后达到了极致，他亲眼看着穿着警服的警察和穿着黑衣的警察交换了身份，继续训练警犬……
李煜没有多作停留，又说了几句话后便和曹非告别，准备去找父亲——曹非和伊昔两个人出现在这里，这是潜在的信号，自己应当成人之美，而不是毁人之事。
阅览室只剩下伊昔和曹非，两个人各自拿起书看了起来。
伊昔拿的书是《天火之城》，这是一本带有宗教寓意的书籍，主要是将法米利昂教《圣典》的宗教故事以通俗易懂的形势进行解读。
由于璇玑星实行严格的宗教管制，《圣典》这类的书是不允许在书店和图书馆出现的，但那些出自《圣典》的小故事却可以脱离《圣典》独立成册。
这本《天火之城》讲述了红主要降下名为‘沙皇（砂磺）’的天火毁灭圣摩拉之城，红主的虔诚信徒请求红主怜悯城中的无辜者，红主表示你尽管去城里，这些人要是有一个无辜的，我就不毁灭这座城了。
信徒来到城里，遭到了城里人的围追堵截，他们抢走了他的随身物品，还要夺走他的衣服、他的器官以及他的妻女，他哭喊着逃出圣摩拉，请求红主拯救，认为圣摩拉的人十恶不赦，红主随即降下天火毁灭了圣摩拉。
说来也奇怪，李煜母亲工作的艺术学院里西洋乐器不允许登堂入室，可璇玑星的院歌却是西洋乐器演奏的……难道艺术学院不演奏院歌吗？
看着读书的伊昔，曹非突然想和她说说话。
“嗯……伊昔？”
“怎么了？曹同学？”
一听到曹非叫自己，伊昔立刻放下书，正襟危坐的看着曹非。
“不用这么拘谨，可以继续看书。”
“但那样是不礼貌的。”
“好吧……你……”
曹非不知道该怎么问，最后还是压低了声音问道。
“你祖先是云山国的王族吗？”
他一问出这话，心里立刻后悔了，自己应该起一些更有价值的话题，而不是问这种过于私人的问题。
“是啊！怎么了？”
曹非一愣，没想到伊昔居然回答的这么痛快，他不由得继续问道。
“那你不会有落差感吗？”
“落差感？”
“毕竟你祖上是王族……有过很多辉煌的经历，不想复原过去的辉煌吗？”
“织女星已经废除封建制了啊！”
“哎？那毕竟是你祖先曾经建立的王朝……”
“可我的祖先建立的王朝和我有什么关系？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那些辉煌什么的，我没有见过，为什么要复原它们？”
曹非默然，看着墙上的标语，他只觉得这一切如同梦幻……
因为没见过几百年前的辉煌，所以不需要在当下复原过去吗？
那如今的璇玑星人没有见过曾经的炎族盛世，也没有受过曾经的异族压迫……是不是也没必要复……
他心中一凛，意识到这种想法有什么地方不对，急忙将剩余的念头压了下去。
曹非见伊昔微微皱眉，放下书似乎在思索什么，开口询问，试图岔开内心不合时宜的想法。
“怎么了？伊昔？”
“这本书描述的结局似乎和我看到的《圣典》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曹非虽然看过《圣典》，但没有看完全部内容。
主要是因为《圣典》在古代引入东洲的时候，传教士们有意将之翻译为类似于半文半白的古文风格，但又不够对称和押韵，以至于读起来非常拗口，也非常生涩。
“最后应该还有‘推恩’离开圣摩拉的时候，红主告诉他不要回头，否则光明会灼烧他的双眼。可推恩最后于心不忍，还是回了头，因此变成了一个盲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