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而这些生存方式有时候并非自己能够决定的。
曹非和李煜两个人感到了翳子草社区，李煜对这个名字感到诧异，翳子草这个名字的含义着实不太好，不知道改名的人为什么不改成‘金不换’或者是‘九层塔’之类的雅称，难道社区工作人员和政府公务员都不知道这两个雅称吗？
曹非也想知道这个问题，但他来这里不是指导社区更名，而是来帮助一个被父亲苦苦相逼的同学。
两个人佩戴好青年团袖标，一前一后向着乔笙家走去——李煜觉得两个人并肩显得更团结，但曹非最后还是决定一前一后。
自己在前面为李煜引路，而李煜走在后面，就像那些当官的一样，走到哪里都得有人在前面开路以及在后面提包。
不过因为跟班只有曹非一个人，所以曹非先引路，等进了楼再殿后。
虽然早就听曹非说了乔笙家的情况，可一看到对方家窗口拉着黑色窗帘加钢筋焊死，着实给李煜看的眼睛都直了。
如果没有曹非引路，他也很难心甘情愿的踏进这座楼。
和乔笙比起来，自己真是幸福千万倍了。
依旧是按门铃，随着门户打开，衣衫楚楚的男人出现在门口，与曹非二人隔着防盗铁栏。
李煜一见对方面色不善，心中隐隐担忧，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话，最后还是曹非在他身后轻点一下，李煜这才回过神来。
“你好，这里是36中女子青年团团员乔笙的家吗？”
男人冷眼看着李煜，又打量着曹非，依旧是招牌般的冷漠。
“姓名。”
“李煜。”
男人眼神微动，继续问道。
“班级。”
“36中9班。”
“成……”
还没等男人说完，曹非在李煜背后按了一下，李煜急忙反应过来，冷笑道。
“年级第一。”
这是曹非出的主意，让他不说成绩，只说年级第一。
“你来做什么？”
男人知道李煜的名字，但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一时间无法理解对方来意。
“36中的青年团支部听说乔笙成绩欠佳，特委托我作为青年团代表过来看看，帮助同学共同进步，龙院长在院庆日的阅兵上曾讲过，只有军民共同进步才能让炎族大业蒸蒸日上，我这也只是为炎族的伟大光复贡献些许绵薄之力罢了。”
男人的表情开始变得古怪起来，任凭是谁看到一个高中生来到家门口夸夸其谈也会感到满腹狐疑。
“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你就是乔笙的父亲吧？乔笙这次提交的阅兵式感想写的一塌糊涂，严重影响了我们36中9班的荣誉，不仅影响了我们和5班的竞争，更影响了我们36中与72中、84中角逐风波津最佳中学的名额，青年团支部的上级领导对此非常重视。”
“上个月龙院长在骄阳体育场面对十万青年团代表演讲时明确提过，青年团团员必须发挥模范带头作用，这是炎族自古以来的传统美德，也是我们作为新时代青年发挥进步意义的关键，个体的力量必须依集体才能得到展现，而集体也应该帮助个体跟上集体的步伐。”
“乔笙作为36中的青年团团员，又是5班的一员，理应发挥模范带头作用，作为同学们学习的表率，怎么可以在作文这方面拖集体的后腿呢？”
男人登时语塞，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曹非看在眼里，果然像乔笙说的那样，因为家里没电视，所以乔笙的父亲也从来不看电视，自然不知道阅兵和骄阳体育场里龙院长讲了些什么，只能看着李煜干瞪眼，仿佛看一个怪物一样。
“你作为乔笙的父亲，应该将这些最基本的道理告诉乔笙才是，来之前我向学校工作人员询问了乔笙的情况，听说你一开始甚至都不想让她参加烽火基地训练，多次向学校提出类似的请求，平日里青年团活动也总是见不到乔笙，连青年团活动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要逃避，这样如何才能建设我们伟大的璇玑星？如何才能回应龙院长对我们的谆谆教诲？如果才能对得起我们顶天立地的大炎民族？”
“胡说八道！我管自己的女儿关你们什么事！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们那什么青年团能让我女儿成绩提高吗？”
眼见男人恼羞成怒，李煜吃了一惊，就连身子都忍不住后退一步，多亏曹非在后面扶了他一把，这才没有让他彻底露怯。
“先生，你这话说的就太过分了吧！龙院长说过的话如果是胡说八道，那这世上还有什么话是可信的？你可以批评我，说我少不谙事，我们炎族顶天立地，任何批评只要真的都悉心听取，这是我们民族的传统美德，可你批评龙院长，这是不是不太妥当呢？”
李煜在楼道加重了声音，男人脸上微微变色，下意识看向邻居家的门。
“乔笙不仅是你的女儿，更是我们5班的成绩代表，36中青年团支部的一员，为璇玑星奋斗的大炎民族子民！不是你的私人财产！她首先属于我们伟大的民族！伟大的帝国！伟大的文明！然后才是你的女儿，难道女儿这个身份要凌驾于这些之上吗？”
“从你的言谈举止可见，你根本就没有理解院长讲话的精髓，将之视作耳边风，这才导致你没有好好辅导乔笙，以至于她的阅兵式感想写的一塌糊涂，玷污了我们集体的荣誉！一个连民族、帝国和文明的伟大都无法理解的父亲能指导出清晰描绘这一切的女儿吗？曹非！我们走！我们36中不丢这个人！”
李煜说罢这些，转身离开楼道，而曹非则是面无表情的跟在李煜身后。
两个人刚走出楼门便听到了男人‘请留步’的声音，彼此相视一笑，随即板着脸转过身。
男人惊疑不定的打量着眼前两个高中生，他虽然依旧对这两个人的话有所怀疑，可他们嘴里的官话是没办法作假的……平民百姓根本没办法将这些话出口成章，就连他自己都不行，这两个肯定是青年团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曹非看着男人，回想起乔笙对他的描述。
公司的小职员，好不容易娶了老婆，结果老婆跟有钱人跑了……
他的公司平日里最看重绩效，他看中乔笙的成绩，将之视作自己的‘绩效’……否定乔笙的成绩比杀了他还难受……
至于大道理……自己父亲的电器商店老板平日里都会讲这些官话，乔笙父亲的公司肯定也会讲……但他又不看电视，自然没办法熟练用电视里的那些话进行反击……
曹非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就是这些官方用的制义体极难反驳，即便自相矛盾，也可以用同样的手段进行化解。
“两位……刚才态度不好……我……你们真的有办法提高乔笙成绩吗？”
“这不取决于我们，而是取决于你作为父亲的引导，你对今年院庆日的阅兵有何看法？对龙院长在阅兵式上的讲话有什么心得体会？对龙院长描绘的民族伟大蓝图是否存在清晰的认知？”
李煜连珠炮一样的问题让乔笙父亲无言以对，他为了不让乔笙看电视，平日里以身作则，因此对于阅兵式一无所知，听李煜这么说，不由得额头流汗。
“这……具体应该怎么做呢？”
李煜冷哼一声，伸出手摆了摆，曹非立刻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乔笙父亲，里面装着李煜精选的满分作文（只缺十分）。
“让乔笙平日里多多参加青年团活动，多了解炎族文明的伟大使命，今后好处大着呢！校领导们都在看着青年团，上个月龙院长在骄阳体育场对青年团代表讲的话就是一个信号，今后别说加分……哼哼……指不定会有什么更大的回报呢！”
说罢，李煜和曹非转身扬长而去，只留下乔笙的父亲站在那里。
回去的路上，李煜老气横秋的脸色登时垮了下来，他皱着眉头看向曹非，
“曹大哥，这么说话真的很难受，让人透不过气来……”
“我也没办法……乔笙说她父亲还要跟着她上学……想想都让人害怕，我怕他真的会把乔笙逼到绝路，但愿我们今天这一出能让他稍微放松对乔笙的管制，至少别在进一步逼迫乔笙了。”
“我想不通，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
“我也想不通……可能这就是法西斯吧！”
“法西斯？”
李煜看着曹非，脸上流露出疑惑神情。
“法西斯是什么？”
“嗯，法西斯就是……”
曹非一拍额头，对着李煜说道。
“我家里有本书就是讲这个的，是伊昔借给我的，我拿给你看！”
曹非带李煜回了家，由于是男同学，他完全不怕父母苛责什么。
一听说李煜是全年级第一的成绩，曹非父亲赶紧把人往屋里请，请李煜好好指点指点曹非，然后关了客厅电视，和曹非母亲出去散步了，生怕打扰到曹非学习。
曹非取出《燔祭》交给李煜，而李煜则是盯着书架上的马口铁盒。
“怎么了？”
“没什么，曹大哥，你抽烟吗？”
曹非顺着李煜目光望去，他摇了摇头。
“不抽，那是我爷爷留下的东西。”
他伸手取下铁盒，递给李煜。
“怎么了？对这种老物件感兴趣？”
“只是觉得这个铁盒……比较违和。”
李煜说话小心谨慎，生怕得罪曹非——他说的这话的确是心中所想，只不过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有时候即便是实话也往往为人所诟病，但又不能因此谎言欺诈。
曹非回头看向书架，突然发现李煜说的确实有道理，整个书架上只有这么一个金属老物件，在一堆书里的确非常违和，自己以前倒是没考虑过这个，只是觉得这是爷爷留下的东西，放在这里时刻看到也算有个念想——人总是害怕遗忘过去，那是自己来时的路，也承载着心之所归。
“确实有点儿……”
曹非顺手打开铁盒，看着里面的照片，那都是他小时候和爷爷的合影。
“不过装的都是老照片，用这个盒子也算合适。”
他把盒子递给李煜，李煜微微一愣，没想到曹非这么坦然，他本不打算窥人隐私，可对方既然没有见外，将东西递了过来，如果自己侧头不看反而有怠慢对方的意思。
曹非倒是没想太多，只是觉得李煜不是什么陌生人，经过今天这一番合作，两个人已经成了共谋，况且里面的东西也没什么可遮掩的。
除了家人和蒋诩，李煜还是第一个看到这些照片的人——自己大概已经把他当成朋友了吧！
没有他的帮助，自己今天也没办法上演这么一出‘假旗救嘉’，毕竟李煜是全年纪第一，自己已经露过一次面，也没办法冒充。
“这是你爷爷吗？”
“是的。”
“真好啊……”
李煜轻声感慨，他还没出生，爷爷便去世了，因此他从来没见过爷爷，更没有与爷爷的合照。
“哎？这张照片？”
“是我的初中毕业照……”
曹非看着初中毕业照，心里不由得叹息。
明明那只是上半年的事情……为什么感觉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