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珍惜爱的人不该拥有爱,更不配说爱。
一连几天过去,曹非都没有再去看蒋诩。
明明回家的时候只要多走几步就可以到蒋诩家的诊所看一看,明明自己家里有蒋诩家的钥匙,明明蒋诩每天都在和自己上同一所学校,可曹非就是迈不出这几步路。
即便没有去见对方,曹非这几天心情也不好受,他上课的时候总会想到脑海中的那道影子,久久无法忘怀,以至于晚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他是一个经常内省的人,时不时就会总结得失。
曹非承认自己那天对蒋诩态度不太好……只是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态度不好……
仅仅是因为蒋诩去了那什么休闲娱乐馆吗?
可蒋诩有自己决定去哪里的自由,自己怎么能干涉她?
难道是因为蒋诩总和许常安一起走吗?
可蒋诩也有自己决定和谁一起走的自由,自己怎么能干涉她?
曹非隐约觉得自己正在成为《燔祭》中提到的‘父权制的帮凶’,正在一步一步向乔笙父亲的方向发展,试图对身边的人进行规训与限制……
这样不好……真的不好……
曹非躺在床上,一想到前几天蒋诩就躺在这里,完全燃不起任何生理反应,感到心中酸涩,苦笑也不是,哀哭也不是,到最后只得长叹一声,像尸体一样仰望天花板。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是应该去找蒋诩,向她道歉……
还是一言不发的躺在这里……
又或者……找到她之后狠狠的训斥她……
无论哪一条他都做不到……
回想起蒋诩在临走时候的表现,他下意识伸手按向脸颊,回味不到任何幸福,只是想哭想笑,却哭不出,笑不得。
自己今后该怎么和她相处……
真的还有‘今后’吗?
曹非坐起身,伸手按着额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那张脸明明和半年之前那个毕业的初中生没什么区别,又仿佛处处是区别……
他穿上外套,准备去外面转转。
雪依旧在下,对于东洲北方而言,下雪是寻常事,风波津这种港口城市也不例外,无非是雪大雪小的区别。
由于连续下了几天雪,孩子们在路边堆起雪人,和以往不同,今年堆起的雪人没有头,外观也更加方正,更像是石碑一类的东西。
曹非路过一个雪人,或者说‘雪碑’,停下步伐,看到了雪碑上的太阳标记。
他顺着道路看去,几乎每一栋楼前都堆了一个雪碑,上面无一例外,全都是太阳标记。
是孩子们的恶作剧……还是大人让他们这么干的?
多半是后者……孩子们怎么会自发的堆砌这些东西……
可那些堆雪的孩子没有佩戴冲锋队的袖标,周围也没有大人指点他们……
一个扛着小铲子的孩子路过雪碑,看着站在那里的曹非,开口问道。
“小哥哥,你也要堆雪人吗?”
“雪人?”
曹非一愣,低头看着小孩。
“你管这叫雪人?”
“是啊!”
“大人教的?”
“小哥哥,你脑子不清醒吗?堆雪人还需要大人教吗?”
小孩嘲笑起曹非,曹非也不生气,只是站在那里茫然的看着孩子。
“电视上的纪念碑没见过吗?照着做就行了啊!”
“纪……纪念碑?”
“你真是个怪人!”
孩子扛着铲子远去,只剩下站在原地的曹非。
他重新打量着自己一路走来见到的雪碑,那些是在模仿纪念碑吗?
自从九五复辟后,璇玑星在各地修建了很多纪念碑,新闻经常报道这些……
有一说一,曹非觉得这些纪念碑就像批量制作的一样,除了内容不同,造型上几乎看不出区别,因此平日里一直是选择性无视,没想到孩子们印象这么深刻……
唉……去关秋家看看吧!
曹非出了万景社区,直奔关秋家。
由于管道更换,途中道路封闭,曹非不得不绕路前往——万景社区周边的管道总是这样,一到冬天就会因老化爆裂,明明每一年政府都会斥资铺设新的管道,电视上也都说这是市领导关注民生的情怀……
算了……情怀不能当管道用……
曹非侧头看向路边,这里的牌匾是蓝色的,上面有着白色的炎文。
这是一家蓝食店,曹非过去在这里买过东西。
所谓的蓝食店指的便是‘蓝教风格的餐厅’,里面销售的都是经过特殊处理的食物,店主也往往是那些信仰蓝教的边疆民族。
因为蓝教徒有一些饮食禁忌,比如禁烟禁酒禁禽肉之类的,所以这些餐厅不会销售那些禁忌饮食,以至于有不少人会选择这些餐厅就餐——毕竟这里不会用鸭肉冒充羊肉。
通常蓝食店门上会有一个类似于文字组合的图案,在蓝教信仰里叫做‘仪言定箴’,代表了这里是蓝食店,可这家蓝食店的牌匾上并没有仪言定箴,只有一个不明显的黑色印记,似乎过去这里安装过什么。
连仪言定箴都要拆掉吗?那顾客怎么知道这里是蓝食店?
曹非暗自摇头,不过看蓝食店内空空无人,估计生意也不景气,多半不会在意这个。
在关秋家所在的街道东面,有两家土特产店,都是卖牛肉干的。
一个是朵阳人开的,另一个则是穿着朵阳族衣服的炎族开的,两家店一直互相竞争——虽然朵阳人的店口味更纯正,但炎族的店更善于经营。
曹非看到两家店,如今一家已经倒闭,而另一家则是改了牌匾——‘朵阳牛肉干’变成了‘纯正牛肉干’,那位炎族店主也不再穿着朵阳族衣服,而是换成了普通衣服。
至于街道对面那家曾经门庭若市的驴肉馆则是少了一块副牌匾,除此之外依旧客无虚席。
副牌匾……
曹非心里微微一颤,他没记错的话,那块副牌匾上写的是‘上有龙肉,下有驴肉,人间无龙,驴群管够’……
虽然过去这句话看过很多次,心里没什么感触,可如今曹非感觉原本那块副牌匾上的内容非常危险……尤其是带龙的部分……
原本以为只有部分牌匾被更改,如今看来更改的范围比自己想的要大得多……
绕过了封闭路段,曹非来到了关秋家的饼铺。
关秋百无聊赖的坐在柜台后面看书,用手臂撑着头部,一看到曹非立时两眼放光,迅速从柜台后面出来。
“要买饼吗?先生~”
她说话故意用着俏皮语调,而曹非却笑不出来。
关秋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可他却突然想到了蒋诩,仿佛关秋身上有对方的影子。
他轻叹一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怎么了?”
“没什么……”
曹非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心事,便找个理由岔开了。
“只是过来看看……今天没什么顾客吗?”
“哪里还有什么顾客啊……”
关秋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上凭空画着圈。
“早上到现在一共才卖了四张麻汁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关秋仰视曹非,脸上充满无奈。
“不仅赚不到钱还要倒搭钱……”
“而且房东还涨了租金……明年就没办法租了……”
“父亲已经开始尝试找别的生意了……”
她侧头看着曹非,随即若有所思的看向前方。
“如果我不在这里了,你会时不时想起我吗?”
“会。”
关秋猛然看向曹非,脸上充满喜悦。
“真的?”
“真的,我会记得一家在这里正常营业的店铺因为一些人的胡搅蛮缠而无法生存。”
“哦……”
关秋语气里透着一丝失落,曹非说的太宽泛了……要是能具体一些就好了……
“心情不好吗?”
“没……”
“和我还说谎?我都看出来了!满脸都是不高兴……”
关秋找了一个小凳子坐在曹非身边,放低自己的身体,摆出聆听的架势。
“能和我说说吗?”
“这……你还要营业……”
“哎呀!反正也没人来!今天只服务你这唯一的顾客好了!”
见曹非依旧不愿说话,关秋拿过来一张麻汁饼,掰开后递给曹非一半,然后在自己的那一半上咬了一口。
“难道还想和李煜单独行动?不和我打招呼?”
曹非苦笑一声,什么都瞒不过关秋……自己和李煜刚被表扬,同班的关秋就猜到了具体情况,只不过没有猜到乔笙在树林的事情以及在家的处境,曹非也没有和她说这些——关秋一直以为是李煜对乔笙有好感,因此拉着曹非壮胆之类的。
蒋诩的事情本来不该对关秋说,但曹非心中苦闷,又无人可以倾诉,最终还是开了口。
“还记得蒋诩吗?”
“蒋委员长?她不是你的邻居吗?”
“对……”
曹非简单说了自己对蒋诩态度不好的事情,但没有提自己内心的想法以及蒋诩走之前的最后一吻,只是说自己不希望蒋诩去一些他觉得不妥的地方之类的话。
可关秋何等聪明,只是打量着曹非的眼神便猜出了他的一些内心想法。
不过她生性豁达,对此并不介意……也无法介意。
“那如果让你和蒋委员长一起去那什么休闲娱乐馆,你会愿意去吗?”
“我……”
曹非一愣,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自己……自己愿意和蒋诩去吗?
如果自己愿意……那就不是场所的问题……
“我不知道……”
“小时候,我家附近有一棵果树,上面有熟透了的苹果,我当时看中了一个又大又圆的苹果。”
曹非侧过头,见关秋聚精会神的讲着小时候的故事,没有说话打断,而是听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可我个子矮,够不到那个苹果,我就每天去树下看,等着苹果自己掉下来。”
她侧头微笑,又递给曹非一块麻汁饼。
“你猜后来怎么样?”
“苹果掉下来了?”
“是的。”
关秋说到这里,看着对面的白墙沉默片刻,继续说道。
“但被别人捡走了。”
曹非眉头微动,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局。
“那时候我看着空荡荡的树枝,我就在想如果我那天早一点儿来到树下,或许苹果就会正好掉在我的面前,不会被别人捡走……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我们没有办法找回失去的那个苹果,但我们依旧可以努力让自己不会后悔。”
曹非看着关秋,缓缓起身。
“想通了?”
“是的……我得回去了……我要对蒋诩道歉。”
关秋点了点头,目光隐有失望,但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期待填满。
她迅速返回柜台,拿了两张麻汁饼给曹非。
曹非摆手拒绝,可关秋硬是将袋子塞进了他手里,同时按住他试图掏钱的手。
“不要钱了,反正今天也是赔钱,就当做个顺水人情吧!”
曹非攥着手里的袋子,对着关秋点了点头,踏上了回去的路。
他来到诊所,蒋诩不在这里,蒋诩父亲说她和同学去玩了。
曹非心中无奈,自己下定决心道歉,却没赶上好时候……
真是时不予我……
他只得回到家里,拿起书读了起来,准备明天再去和蒋诩道歉。
到了半夜,敲门声将他从梦中惊醒,他听到了父亲开门的声音,也听到了蒋诩父亲焦急的声音,询问蒋诩有没有来这里。
曹非心中咯噔一下,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他一夜未睡,第二天上学的时候也是心不在焉,直至放学回家的时候,一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将他狠狠的从懵然中惊醒。
——蒋诩被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