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摧断肠·有情旧人

作者:风中败叶 更新时间:2026/4/21 10:31:28 字数:3096

——什么是沉睡,什么是清醒,两者真的有区别吗?

曹非再也没见过蒋诩。

蒋诩从警察局回来后就把自己锁在家里,再也没有出过门,更不要说学校了。

她的父亲从警察局找到学校,又去找上级主管部门乃至青年团的区部,可到头来没有任何结果。

曹非的父亲起初隔三差五就去问蒋诩父亲情况如何,甚至还跟着他一起去上访举报,可过了大概一星期,他也不再跟着去了,甚至和蒋诩父亲的来往都少了许多。

父母偶尔谈论起这些的时候总是压低声音,曹非在自己房间关上门假装睡觉,然后屏息凝神,就可以听到客厅的声音。

他听得不甚清楚,但对于始末缘由也大概明白了一些……

蒋诩那天和许常安去玩,然后就在那什么休闲娱乐馆的包房里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当时在场的不止许常安一个人,还有他的朋友们……也加入了其中……

许常安本人完全没把这些当成什么大事,只觉得是很寻常的‘娱乐活动’,甚至不理解蒋诩为什么要去报警。

在他看来,蒋诩既然答应来这里,那就说明‘接受了这里的规矩’,报警肯定是钱没给够。

曹非听到这些的时候,暗自攥拳,心里很生气,但却什么也做不了。

听父亲说,许常安是将军的儿子,警察只是对他进行了询问,家里人就把他带走了——跟着一起来的还有警察的上级领导,据说连政府干部都来了。

而他的那些朋友……家里背景各个不比许常安差,就连开休闲娱乐馆的那个都是如此,事发之后,休闲娱乐馆照常营业,去采访的记者一律被拒绝,有两个纠缠不休的直接以‘惹是生非罪’被警察逮捕了。

这件事原本要上新闻的,但不知为什么,对方一个电话就让报社连夜把还没送出的报纸销毁了……

而警察的询问也比较无礼,反复询问蒋诩的身体反应,来判断她是否出于自愿,以至于蒋诩如今拒绝见任何人,也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曹非知道父亲有战友退伍后在报社工作,父亲也提到找过战友了解情况,听对方说那些记者并非‘反建制派’的‘媒体界反贼’,恰恰是拥护建制派的右翼民族主义媒体,平日里受一些官方力量的扶持,在报道中经常为大炎民族主义摇旗呐喊,极度排斥‘海归’和异族,之所以扎堆报道这件事,是因为许常安正好代表了他们排斥的那些‘接受了西方那一套’的‘皮套人’。

不知为什么,官方的一些人不仅不支持他们,甚至还反过来压制他们,在这些平日里受到扶持的媒体中产生了剧烈的反弹,一波接着一波来采访蒋诩父亲,就连学校和青年团也不例外。

青年团区部的电话每次都打不通,而政府的电话则是说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至于学校……只是说已经听闻此事,但需要经过详细调查研讨后才能答复。

蒋诩父亲对于学校与政府的不作为非常生气,觉得他们是有意沉默,想要等事情热度过去。

他认为蒋诩作为青年团的优秀代表,是在骄阳体育场被龙院长接见过的,青年团既然以民族的希望自居,为何要对其成员遭到侵犯凌辱的事情视而不见,自始至终无人回应,让人极为寒心。

至于许常安,事发后迅速转学,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中。

学校让老师警告所有学生,谁也不许谈论这件事情,尤其是面对陌生人的询问,要坚称不了解、不清楚、不知道,否则就要被开除——青年团开会的时候也强调了类似的内容,只不过强调这些都是上级的要求,避免境外势力断章取义,抹黑伟大的璇玑星。

曹非听到这些的时候,只觉得异常可笑——那些采访的记者不是璇玑星的人吗?他们之前甚至还为璇玑星的民族主义摇旗呐喊,怎么就成了境外势力?

学生们即便平时在学校内不谈,离了学校也都是窃窃私语,而谈论的内容无一例外……都是针对蒋诩的……

曹非亲眼看到几个女生结伴而行,低声谈论着蒋诩的事情。

有的说蒋诩平日里就生活不检点,做事情没有边界感,出了这种事情一点儿都不意外……

有的说蒋诩道德作风不正,居然单独跟着男人去不三不四的娱乐场所……

还有的说蒋诩是看人家家里有钱有势,上赶着倒贴人家,结果把自己贴进去了……

紧跟着有人郑重点头,说好女孩根本不去那种地方,蒋诩家教也有问题,她的父母难辞其咎。

然后又有一个戴着青年团袖标的女孩振振有词的指出蒋诩平日里总是穿一些性感的内衣,说话也不正经,肯定是内心堕落,故意勾引人家犯罪。

曹非脸色震惊的看着那个女孩,他记得那个女孩初中经常跟在蒋诩身边,是一个形影不离的小跟班,总是一口一个蒋委员长,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心中恼怒,远离这些女孩,捂住耳朵不去听这些侮辱人的话。

可转到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他又听到男生们谈论起这些事情。

一个男生啧啧的露出笑容,对其他人大谈蒋诩已经是吃过‘流水席’的人了。

接跟着又有一个男生探出头,煞有介事的和其他女孩们说蒋诩父亲来找学校肯定是讹人家一笔钱不成,想要从学校这头弥补损失。

一个男生恍然大悟,补充了一大堆内容,指出蒋诩多半一开始是半推半就,最后因为嫌对方给钱给少了,这才诬告对方强■。

几个男生连连点头,说‘给够了那就不是强■’,还模仿蒋诩的声音说‘那肯定是真爱’之类的话。

曹非肝胆欲裂,却又无力抗辩……自己越是为蒋诩辩解,这些人肯定越会深信不疑……到最后还会把自己编排进去……

他离开公交车站,选择徒步回家。

这些人怎么都变成了这样……他们平日里见到蒋诩都是很尊重她的……蒋诩学习成绩好,又是她们班的班长,还是青年团的干部……不然也不会作为代表去骄阳体育场……可这些人怎么会……

唉……

这些天他不止一次的游荡在蒋诩家楼下,他想上楼和蒋诩聊聊,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时候安慰对方……表达同情……有用吗?

可自己又能为对方做什么呢?

曹非张不开嘴,也迈不开腿,到最后只能回到自己家里,一言不发的躺在床上。

他还记得蒋诩最后一次来自己家的景象,那仿佛是一场梦,而他还在那个梦里……不愿醒来……

曹非想到了‘恨’,或许‘恨’能让自己好受一些。

可自己该恨谁呢?

恨学校,恨政府,恨青年团,恨许常安,恨同学们还是……恨自己?

恨……有用吗?

能让过去重来吗?

能让蒋诩变回曾经的那个蒋诩吗?

恨什么也无法改变……

恨不是力量的证明,是无力的体现……

学校的人来找蒋诩的父亲,政府的人也来了,还有青年团……各种各样的人都来了……

他们要求蒋诩的父亲不要继续上访举报,愿意给蒋诩一个保送璇玑星顶尖大学的名额,愿意给蒋诩家一套市中心的房子,愿意给蒋诩家一笔弱势群体慰抚款等等……

唯一的代价是,蒋诩必须承认当时是自愿的,今后不能再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由于蒋诩是未成年人,因此她的父亲作为监护人,可以替她决定。

曹非听父亲提起的时候,谈到了蒋诩的父亲对此非常生气,当场拒绝了对方。

可当他听到,最后政府把蒋诩父亲在部队的老长官也找来了……他就已经猜到了结果……

军队是个很奇怪的地方,父亲这些人对于军队的战友情极为看重,甚至超过了身边的同事情谊,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知道蒋诩的父亲答应了……

大概一周后,蒋诩家搬走了。

蒋诩父亲将一些东西搬上车,曹非的父亲也去帮忙。

曹非也想去,哪怕只是帮一些小忙也好,他想看一看蒋诩……

他没办法阻止蒋诩的父亲,也阻止不了搬家的汽车,阻止不了任何人,甚至阻止不了他自己。

天气依旧寒冷,可心寒尤胜天寒……

蒋诩戴着围巾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用棉衣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一声不响的出了门,上了车,离开了万景社区。

曹非又一次见到了她,可他说不出话,迈不开腿,就连告别的手也举不起来……

自己……还能说什么呢?

自己……还能做什么呢?

只能在这漫天风雪中眺望着路的尽头,而回首则是自己父母盼对方速离的目光。

父母变了,他们过去对蒋诩家态度是很好的,两家人可以用亲密无间来形容。

自从出了这件事情后,虽然表面上依旧和睦,但暗地里却疏远了许多。

曹非原本不知道原因,可在亲耳听到了同学们的议论后,他大概明白了父母的想法……

就像自己逃避青年团一样……他们只是逃避了让他们觉得麻烦的一切……

自己没能和蒋诩告别,就像自己没能和蒋诩说出那天想说的话一样。

蒋诩看到了自己,却又没完全看到,她选择了视而不见,或许这是最好的选择……

自己还能看到远方的路,可蒋诩……还有路吗?

曹非不知道答案,也不知道路的另一侧究竟是解脱……还是深渊……

或者二者本就是一体的……

深渊……即是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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