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只要被赋予责任、信仰之类的虚妄,就可以抛弃胆怯和懦弱,变得勇敢乃至疯狂。
36中青年团召开了会议,传达上级指示精神。
这种会议平日里主要在放学后举行,曹非通常都会以修翎为掩护进行逃避,但最近一段时间,修翎始终没来上课,说是家里有事要休学几个星期,因此曹非没办法再拿修翎当挡箭牌了。
蒋诩的事情发生后,他对这些海归没有一丁点儿的好印象,自然也不会在乎修翎上学与否。
出于对方帮过自己的考量,他偶尔也打听一下相关情况,但没人知道修翎去了哪里。
不仅是修翎,许常安转学后,修翎以及同期的几个转学生都相继休学,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难道是担心学生中出现反海归情绪或者是回避记者潜在的采访吗?
36中的支部长正在台上口沫横飞的讲述制义体,他是高三学生,照理说这是进行三期考试的关键时期,他应该专心复习才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此热衷主持会议,莫非是为了所谓的‘加分’?
李煜也来这里参加会议,坐在最前面那一排——他现在是36中青年团的优秀代表,在风头过去之前会一直被安排坐在这个位置。
他不擅长上街喊口号,因此青年团安排他去写那些制义体材料,充分发挥他的写作能力。
李老师不情愿的背诵着教材上的内容,而李煜则是写着他不喜欢的内容——父子二人的境遇居然如此惊人的相似……
鉴于支部长说的绝大多数内容都是晦涩难明的制义体,曹非只选取了能够听懂的部分,说来也怪,这部分内容刚好是支部长讲述的重点。
说的直白些,就是让所有青年团成员服从指挥,少惹事,尤其是不能和其他学校的青年团发生冲突,如果产生分歧,要用文字和语言解决分歧,而不是靠武器和暴力。
对于白蜃楼那里死了八个人的暴力冲突,支部长则是只字未提,在场所有人所有人都知道不要惹事,但却不知道不要惹事的原因是什么。
好不容易熬到会议结束,曹非坐在椅子上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累了,不想和别人一起蜂拥而出,想静一会儿。
在结束了会议的会议室里静一静,应该不会有人介意吧!
一抬头,他看到了坐在不远处对着自己摆手的方效奇。
这人为什么不赶紧离开?找自己有事吗?
他起身走到方效奇身边,正要询问对方,突然看到对方手里的笔记本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似乎是对会议内容的总结。
这人可真是认真……居然还认真分析了对方的讲话……
方效奇的成绩比曹非要好,在36中一年级里可以排进前150,做起事情非常靠谱,显得游刃有余。
“要看吗?”
方效奇将笔记本递给曹非,曹非急忙推脱。
他不欲窥人隐私,刚才无意中看到已经很失礼了,不能一而再三。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看你很疲惫,似乎不想参加又不得不参加,想给你鼓鼓气。”
曹非目光扫了眼周围,见四下无人,身体这才松懈下来。
“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
“这理由也太无聊了……”
曹非摆手离开,而方效奇则是微微一笑,开口问道。
“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曹非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方效奇,只见方效奇依然写着笔记,继续说道。
“这句前面怎么说的来着?”
真是个怪人……
曹非看着对方的背影,顺着说了下去。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
“然也。”
方效奇头也不抬的写着笔记,哼笑道。
“熟读史书之人肯定能理解其中精妙,古人诚不我欺,书中果然蕴含无穷至理。”
曹非看着方效奇,缓缓离开了会议室。
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吗?
他一出会议室,首先看到的是垂头丧气的乔笙,对方正低头跟在其他青年团成员身后,脸色比苦瓜还难看。
36中有好几间会议室,平日里闲着也是闲着,因此提供给青年团使用,由于分为男子青年团和女子青年团,因此36中的青年团支部其实有一男一女两位支部长,当男支部长这头给男青年团员们开会,女支部长也在另一头开着会。
看来对方那头也散会了……
明明最近已经不再考时事,可乔笙依旧是闷闷不乐,作为全校一年级成绩前十的学生,唯一能让她不高兴的就只有家中的那位父亲了。
由于这些天心情不佳,曹非也无暇顾及这些,此刻见到乔笙,他不知怎么联想到了蒋诩,心中同情起对方,下意识靠了过去。
虽然平日里偶尔也会见到,但曹非一般都会和对方保持距离,小树林的事情依旧让他心有余悸,总担心乔笙会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过激行为。
作为尖子生,乔笙的成绩一直是很好的,只是作文稍差一些,但这对于整体成绩影响并不大,她依旧名列前茅就是最好的证明,只不过因为存在满分的李煜,加之乔笙入学36中后,其排名从过去在31中年纪第一的位置跌落至如今的位置,她父亲始终存在强烈的危机感。
乔笙的父亲过去在学校的时候成绩并不优异,因此没有考上大学,只当了公司的一名底层职员,每日都要为绩效奔波,因此对于纸面数据极为看重,坚持认为自己没有取得的一切必须靠子女取得才能满足遗憾,让子女不走自己的老路——这也是平日里他对同事们最大的炫耀资本。
同事们可以在绩效上嘲笑他,但永远无法在子女的成绩上望其项背。
曹非同情乔笙的父亲,自己的父亲也经常面临类似的困境,只是同情……并不代表接受。
就像他同情青年团那位老学究,为他过去被人砍伤感到同情,可他无法接受对方的傲慢与偏见。
受害者不能将自己遭遇的苦难强加于无辜者身上作为复仇,上一代人也不应将自己承受的遗憾强加于下一代人身上。
每当他想起这些,他都会忍不住想到历史书上的一切。
朵阳族、盈族、西洋人……
他们的祖先在几百年前对炎族所做的一切是不是也不应该由他们的子孙承担……
炎族的子孙是不是也无须为自己的祖先讨还血债……
他不知道答案,就像平时总能听到的口号——我们没资格替祖先原谅。
没资格原谅……所以就有资格……复仇吗?
炎族发源于神河与仙江之间的东原地区,经过数千年的扩张最终称雄东洲大地,征伐万里,灭国无数,这才有了东帝国的广袤疆域。
如果为祖先复仇是天经地义的……那些被炎族攻灭的异族该不该找炎族复仇呢?如果他们找炎族复仇,炎族又要死多少人呢?
因为他们已经被炎族消灭同化,没人能找炎族复仇,所以炎族就可以向任何尚存的‘敌对民族’进行天经地义的复仇吗?
他有很多疑问,可无人能够解答。
父亲不能,老师不能,青年团不能,他自己……也不能。
他试图向书里寻找答案,可书里……没有答案。
“曹非?”
乔笙的声音将曹非从思绪中唤醒,她疑惑的看着曹非,脸上依然是忧郁的神色。
“尾行是不对的。”
嗯?
曹非吃了一惊,他光顾着想事情,始终没有跟上乔笙,以至于茫然的跟在对方后面走了一大段路,心中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辩解。
不过……自己跟了这么久……乔笙才注意到吗?
“我只是在想事情。”
曹非没有说‘我没尾行’之类的话,他刻意避开‘尾行’这种词,以免乔笙联想到之前那本漫画,毕竟那本漫画就叫《尾行学霸》……也不知道为什么学生的恋爱故事会起这种名字……可能和男主喜欢对方却总是偷偷跟踪有关……
“想什么事情?”
“没什么……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听曹非这么说,乔笙脸上忧色更增。
“你怎么闷闷不乐的?父亲又……督促你学习了吗?”
曹非本想说‘逼迫’,但觉得当着对方的面还是不要这么说对方父亲,因此赶紧换了个词。
“没……”
乔笙低头继续走路,看着地面叹息道。
“他要是督促我……反倒好了……”
“呃?”
曹非愕然,不明白乔笙怎么会这么说。
“他现在让我少写练习册,多参与青年团活动……这段时间再也不督促我了……我总是很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他不再关心我了……他对我做什么都不管了……这样是不行的……是不行的……”
乔笙喃喃自语,曹非只觉得难以应答。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这样……这样不好吗?”
“不好……没有安全感……”
乔笙低着头,断断续续的说着父亲最近的反常表现,尽管这些反常表现在曹非看来比过去把乔笙锁在家里正常至极。
由于曹非一行人的话,乔笙父亲开始留意青年团的事,公司里有一位同事的子女是青年团的干部,最近因为上街喊口号被学校表扬,还去了街部作报告,同事每日都拿这件事情在公司炫耀,乔笙父亲回家后便要求乔笙也取得这样的成绩,可乔笙还是想写练习册,不想去做这些事情。
看着乔笙喃喃自语的远去,曹非心中苦涩至极。
本以为乔笙的父亲不再逼迫她学习是她脱离苦海的第一步,如今看来,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自己和李煜去她家……究竟是帮她……还是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