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窗前枝·去年所折

作者:风中败叶 更新时间:2026/4/21 13:45:59 字数:3111

——所有不愿割舍之物不能靠旁人来施舍,一切内心深处留白亦无须他人作旁白。

蒋诩走后,曹非始终心情低落,原本的失落不仅没有得到缓解,反而与日俱增,时不时长吁短叹,总觉得心里压着一块石头,难以释然。

刚进入十二月,学校就要求青年团暂时停止外出活动,其活动仅限于学校周边,严禁前往更远的地方。

曹非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不过暂停活动正顺他意。

他放学的时候遇到了李老师,李老师正准备回家,他一见曹非,原本严肃的脸色开始失落,既没有快步离开,也没有装作看不见,只是指了指校外。

李老师虽然是李煜的父亲,但平日里为了避嫌,两个人一直各自回家,极少同行。

而李老师的人际关系也不是很好,曹非听说其他老师不太喜欢他,觉得他总是假正经,在他‘改过自新’后,这种态度也没有转折,反而让很多人坚信了自己的判断。

两个人一路同行,起初彼此无话,最后是李老师率先开了口。

“曹非……我知道你从心里看不起我……”

曹非低着头,没想到李老师会这么说,在他心里对自己的认知是这样的吗?

“没有……李老师是好人……很好的人。”

“小时候我一直期盼着长大,认为长大后便不会受到约束,可以自由自在的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我错了……这个世上有太多的不得已为之……”

曹非听着李老师唉声叹气,心中为之动容。

他想到了蒋诩的父亲和自己的父亲……经过蒋诩这件事情后,他对于‘不得已为之’这个词也有了新的理解。

“李老师……人有时候不得不做一些违心的事情,但只要……外圆内方,就像铜钱一样,那并非不可理解的。”

“也许吧!大重王朝的百姓面对大顺王朝的统治或许也曾这么想过,我只是步他们的后尘。”

他看着曹非,这个学生喜欢历史,过去也总是对历史有许多公允的见解,自己很欣赏他,只可惜在自己重新授课后,对方已经极少发言了——而自己也不愿意让他回答那些……不够公允的问题。

“李煜的事情……谢谢你了……”

曹非心念一动,知道李老师说的是去乔笙家那件事,他不得已对学校低头,而自己却主动带着他的儿子去背诵制义体……

“抱歉……我让李煜说了很多违心的话……”

“你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李老师并不知乔笙的家里情况,他一直以为曹非带李煜去同学家这件事,是为了表现出‘进步’来缓解自己的压力,而结果也确实如此——学校领导多次表扬他在教育子女上专注认真,能够让孩子领悟炎族的伟大精神。

可以说李煜的光环间接缓解了他在学校不受欢迎的状态……尽管他觉得这样借儿子的光很不妥,但为了生存也只能如此。

“现在青年团暂停了活动,李煜也能休息一下,不用再参加那些活动了……”

“曹非,你真的相信暂停活动是‘积蓄力量,以待时机’这种说法吗?”

“嗯?”

曹非看着李老师,注意到李老师表情极为严肃,时不时打量着四周,然后告诉了曹非令人震惊的事情。

——就在前几天,‘夕纠’和‘莲动’因为‘白蜃楼’打了起来,死了八个人。

“夕纠……莲动?那是什么?”

李老师确定四周无人后,这才对曹非继续说了下去,而曹非越听越惊骇,他这种不参加青年团活动的人第一次知道青年团的活动已经达到了暴力冲突的地步。

由于龙院长在骄阳体育场的讲话,青年团开始将原本的以学校支部为核心的校外活动,扩展为街部下属所有学校支部的跨校联合活动来展现成果。

所谓的‘夕纠’便是敬业区的‘夕阳街道纠正风气委员会’的简称,这是由青年团夕阳街区街部组建的一个囊括了夕阳街区多家学校支部的青年团组织,而‘莲动’则是和谐区‘莲花街区爱国青年运动’的简称。

照理说,即便夕阳街区与莲花街区紧邻,但二者分别隶属于敬业区与和谐区,彼此不应该有什么交集,可位于两个街区交界处的历史景点‘白蜃楼’偏偏让他们产生了交集。

白蜃楼是风波津的历史景点,乘坐地铁前往建国公园的途中就有‘白蜃楼站’,足见其代表性。

这是一座四层鼓楼,是西洋人殖民风波津时期由西洋殖民者中的炎学家设计的炎族风格建筑,当时西洋人里有很多学者对东洲文化充满向往,有很多人学习炎族的语言、文化乃至建筑风格,这座白蜃楼便是在这种背景下修建的。

近代进行行政区划划分的时候,因为白蜃楼正好位于敬业区夕阳街区与和谐区莲华街区之间,因此两个区政府还曾经为争夺这一景点的归属争论不休。

夕纠的人认为这座位于夕阳街区的建筑是西洋人的殖民象征,所谓的炎学家不过是打着学术旗号对炎族文明进行解构与抄袭的殖民者,这座建筑必须拆除。

而莲动的人则认为这座建筑位于莲花街区,是炎族工匠修建的民族瑰宝,应该属于伟大的炎族文明,而不是西洋人的殖民象征。

双方先是在那里围绕拆除和保留爆发争执,然后演变成了暴力强拆与暴力守卫,最后爆发了流血冲突。

拖布杆、扫帚再到团员们回家拿来的扳手、钳子乃至菜刀、带刺的木棍……

而那八个死的人便是青年团的团员……八个和曹非一样大的高中生……

曹非听到这些的时候,手脚都冰冷了,完全想不到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青年团成员为什么要因为一座立在那里超过两百年的建筑互相争斗到这种地步?那座建筑明明在他们出生起就立在那里了啊……

“老……老师?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曹非不明白李老师的目的,李老师突然提起这些肯定是有原因的,难道是担心李煜……

“我……不会带李煜做这些事的……绝对不会……”

李老师看着曹非,摇头苦笑。

“人是情境性的,真到了那个时候,谁又能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他擦拭着额头的汗水,看着两个人来时走过的路,砖石铺成的道路因为时间而下沉,变得坑洼不平,可所有人依旧在上面走着自己的路。

“老师说的话很多都是假的……但有一句话是真的……”

李老师侧头看向曹非,郑重说道。

“一定不要做违法的事情。”

“知道了。”

曹非点着头,能察觉到李老师话语的沉重,似乎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肩上,让他不得自由。

地上的雪很白,可他却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也许是为了省力,也许是为了逃避。

他最终钻进了公交车,离开了皑皑雪地,回到了他的家。

坐在椅子上,看着书架上的马口铁盒,曹非起身取下烟盒,看着里面的照片发呆。

那里面有他的照片,有他和爷爷的照片,有他的初中毕业照片,也有他和蒋诩的照片。

从前只要回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他基本上都是避而不谈,因为他的童年里充斥着那个调皮捣蛋的身影,给他制造了数不胜数的尴尬,一度被视作大恶魔一样的存在,只要回想起来就会感到羞耻。

可如今,他回想起那时候的一切,却不再觉得尴尬,只是觉得羞愧……自责……难以言明的失落……

他从来不觉得蒋诩遭人侵犯伤害是因为蒋诩不听劝告,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也从来不认为这一切都是蒋诩咎由自取,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情,自己不受他们左右……

可……事到如今……这一切还能挽回吗?

说到底,这都是自己的错……

要是……要是自己当时劝住了蒋诩就好了……

只要自己劝住了蒋诩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一切……

这一切归根结底……是自己的错……是自己害了蒋诩……都是自己的错……

他平日里喜欢看书,可最近却看不下任何的书,只想着逃离现实,却又逃不进书本里的世界……

随着无奈的叹气,曹非重新穿上衣服,准备再出去走走。

他目光透过玻璃,无意中瞥到了窗外飘动的东西。

那东西……居然还在这里?

他打开窗户,拿起窗外窄小平台上的树枝。

这里的平台宽约两指,而且微微倾斜,根本放不住东西,可那根粗树枝却依旧卡在这里,迟迟没有坠落。

如果不是上面的飘带随风飞舞,曹非根本意识不到这根树枝还在这里。

这是蒋诩去年参加准军事训练后带给他的‘礼物’,一根从训练基地折断的树枝,上面还系着蒋诩从训练服上扯下来的布条。

当时蒋诩说这是‘民族主义的圣物’,承载了一位接受了民族主义洗礼的青年学生对后辈的诚挚期盼。

曹非只觉得她在胡说八道,那明明只是一根绑着布条的树枝,哪来的什么圣物……

可蒋诩却挥动着树枝,说要把这个东西放在还没有接受训练的曹非家里,让曹非时刻膜拜圣物,曹非当时觉得尴尬万分,好说歹说,最后才让蒋诩把这根丑陋的树枝拿走,没想到她居然偷偷藏在了这里……

家门打开,穿堂风贯厅而过,吹在曹非的后背,也吹在打开的窗户上。

窗户撞了曹非后背一下,他手指一动,树枝向着地面坠去。

他伸手想要抓回树枝,却根本抓不住……

自己从来没有抓住过任何东西……从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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