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面前有两条路:如果你选择幸福,你就去接受信仰。如果你选择真理,你必须不惧探索。
龙学说专栏迅速树立起来,不出曹非预料,虽然名义上是学校所有,但内容和学校毫无关系,反而与官方宣传栏风格完全一致。
至于优秀模范专栏,能登上去的基本上不是冲锋队、青年团就是炎盟的人。
曹非特地去看了一眼,其内容的离奇程度丝毫不亚于德耀东洲这种电视节目。
比如面带微笑慰问孤寡老人的帝国冲锋队总队长,胳膊上戴着的各种标志密密麻麻——曹非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标志,可能是要彰显他的独特地位吧!
照片上的他神情自信,待人接物泰然自若,当老人双手握住他的手,他只是单手轻轻一握,微微躬身,摆出招牌般的笑容,好像龙院长接见青年团代表一般。
这真的是初中生吗?又一个吕远志……
曹非不是对吕远志有偏见,而是他平日里待人接物也是如此,看到老师就立正行礼,遇见青年团成员就嘘寒问暖,碰上同学就义正辞严……
而在这位帝国冲锋队总队长下面还有更让人瞠目结舌的存在,一位和曹非年纪相仿的青年团成员,高中还没毕业就在璇玑星期刊上发表了四十多篇论文,被称作不世出的天才。
然后则是一位大学的青年团成员,刚毕业就白手起家,不仅创立了自己的公司,还为当地解决了数千个就业岗位。
还有什么见义勇为的体育健将,挺身而出擒拿了八名歹徒……
病重在床还为炎族教育事业操劳直至离世的优秀教师,去世的时候大脑都成浆糊了……
在西洋人的电影院里举着高声背诵龙院长讲话的小男孩,手里还举着‘我是顶天立地的炎族’的牌子……
这些人真的和自己生活在同一国度吗?
他顺着专栏看去,后面的人物一个比一个耸人听闻。
一年献血十五次的救人英雄……
一天挖矿三十吨的矿山工人……
退役前曾经一分钟装填十七枚炮弹的王牌装填手……
生育了十六个孩子的炎族母亲……
这还是人类吗?
曹非看的汗流浃背,半晌做声不得。
虽然对内容要有心理准备,可亲眼看到还是觉得过于离谱,以至于心理准备和没有一样。
而且为什么生育十六个孩子会是优秀模范啊……
之所以他会觉得这个匪夷所思,是因为这些优秀模范里只有最后这个属于自己能够理解的范畴,也只有这个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在初中的时候,男孩总是对异性的身体充满了好奇,曹非也不例外,甚至在蒋诩的影响下,这种好奇心比别人更加旺盛。
他偷偷看了很多关于女性身体的资料,也了解到了一些很让他震惊的事情。
人类自然分娩的死亡率远超其他哺乳类动物,在剖腹产之前,自然分娩的死亡率高达1%,在某些地区突破了3%,而在人类历史某些时期受细菌感染等因素甚至可以超过20%……
在古代,一个孕妇如果遭遇难产,她在接下来的几天内将必死无疑……
这实在不是一个可以拿来当成‘优秀模范’宣传的例子……
专栏怎么可以把一个母亲经历过的潜在危险当成荣耀来宣传……
他想到了蒋诩,想到了关秋,也想到了伊昔。
难道她们的优秀只能靠生孩子来证明吗?曹非一想到这种场面就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怖,他仿佛看见了人间地狱。
制造‘奇迹’和‘超人’也就罢了,怎么可以亵渎生命……
曹非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接下来该不会又要写时事类作文吗?
这可不是好事,对乔笙很不利……
正沉吟间,他在围观的学生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康衢。
她挤进人群,目光停在那个勇斗歹徒的体育健将身上,对于其他人则是完全无视。
曹非微觉诧异,转念一想,这也很正常,毕竟康衢体能出色,对这类人物肯定更加关心。
他注意到康衢脖子上贴着止血贴,估计是又被父亲打了。
唉……
虽然心里很同情对方,可曹非却没有一处能让对方获得安全的容身之所。
目光投向那个解决了数千就业岗位的青年企业家,同为青年团成员,他能解决千里之外的另一位青年团成员的痛苦吗?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曹非想起了古人的话,却也只能如诗人那样在风中憧憬着美好的一切。
梦里什么都有,可现实却一无所有。
康衢看完了体育健将的事迹,不由得皱起眉头,转身离开了人群。
她进去人群和离开人群时,态度都很不友好,频频推搡周围人,以至于很多人对她抱有嫌弃的态度,只不过没有表现的过于明显,毕竟还有一些康衢的伙伴跟着她一起挤来挤去,谁也不想得罪一群人。
虽然康衢成绩不算优异,可她身边总能聚集起一些伙伴,主要以女生为主,加之青年团里少有重视体能的成员,在如今提倡为民族崛起而运动的口号下,她也相对受到重视,俨然是小团体里说一不二的大姐头。
至于为什么是康衢……可能因为女性体能普遍不及男性,对于女性中的体能佼佼者抱有崇拜的态度。
不过……她的那个小团体尖酸刻薄倒是真的……明明好几个都是青年团成员,却总喜欢找其他女生的毛病,曹非有好几次都看到她们拦住其他女生,指责对方的缺点。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每个人都有缺点,没必要揪住不放……
由于今天没有会议,放学后曹非可以直接回家,可他刚出教学楼就看到一个身影朝着教学楼西边靠过去,他立刻想到了乔笙。
由于学校的道路规划问题,想要去教学楼北面必须从西面绕过去,因此那里才人迹罕至,这也是学校会选择把废弃桌椅堆在北面的原因——堆起来的废弃桌椅不能让上级领导看到,不然会给学校扣分。
他本不打算多管闲事,可总觉得乔笙无缘无故往那里跑很可疑,该不会又在那里自……
自己不能这么想……上次看到对方自渎已经很尴尬了……
当然,主要尴尬的是自己,乔笙对此似乎不怎么在意。
他心中一震,脑海中涌现出奇怪的念头。
为什么乔笙做了这种事……她反而不怎么尴尬,事后还能和自己正常说话,可自己作为无意中看到的旁观者却觉得无地自容……
曹非最终还是跟了上去,他很担心乔笙会做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可刚跟上去没几步,他就被频频回头的乔笙发现了。
乔笙的双手捧着什么东西,生怕别人看见,而她一发现曹非,手就忍不住抖了起来。
“曹……曹非?”
她神色颇为惊恐,没想到会被曹非发现。
“乔笙……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
乔笙紧张的手一抖,一只灰黑的东西从她掌心蹿了出来,一脱手便飞向高空,转眼消失的无影无踪。
麻雀?
曹非看着天空,心中有些不理解。
“你为什么捧着麻雀?”
“我……”
乔笙身体抖动幅度更加剧烈,整个人目光躲闪,仿佛曹非是什么恐怖至极的怪物。
曹非见状,连连摆手后退。
“不要紧张,我没有恶意。”
他念如电转,结合在《燔祭》上看过的内容,立刻明白乔笙长时间生活在父亲带来的压力下,自己这么问话一下子让她感受到了压力,把自己当作了父亲一类的人……《燔祭》里管这叫‘权力的情境投射’。
“你是想养这只麻雀吗?”
乔笙沉默片刻,自始至终低着头。
“我……我想让它获得自由……这才用米粒把它诱了过来。”
获得自由?诱了过来?
曹非只觉得这话真是讳莫高深,难道麻雀本来不自由吗?为什么要把它诱下来?然后再给它自由?
不知怎么,他联想到了《燔祭》里的一句话——权力需要通过生命本身来体现,而不能借助没有生命的物体证明其存在。
想要通过抓住麻雀再释放来证明生命的存在吗?
曹非不太能理解,不过联想到乔笙始终都被父亲掌控着,或许在掌心掌控一只麻雀对她来说是唯一能够反抗的方式。
“没什么,我只是看到你脚步匆匆,有些担心你。”
“我没事……都习惯了……”
曹非沉默不语,他之前听乔笙提过,父亲经常趁她不注意突然出现,看看她有没有搞小动作,因此她就连看漫画也只能晚上躲在被窝里偷偷用手电筒看。
真的很可怜……为什么父亲要这么逼迫自己的女儿?只为了满足自己曾经的遗憾吗?
“那你多保重……我……我先走了。”
曹非快步离开,走了几步后还是决定转头致歉。
“抱歉,刚才吓到你了……”
“没事……真的没事……”
曹非不敢多待,快步离开教学楼北面。
他回头看着离开的方向,只觉得这一切太讽刺了。
一面是优秀模范专栏上意气风发的青年团团员,而另一头则是连给小鸟自由都必须跑到无人角落的青年团团员。
二者真的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吗?为何处境会是天壤之别?
为什么会是这些人代表了青年团?
而不是康衢、乔笙以及王乔玉?
是她们不够努力吗?
还是她们的努力无关紧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