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流而动，你将适应环境；逆风而行，你将享受生命。
曹非停在了关秋家门口，看着关秋父亲和一个陌生男人正在交流。
他本来想去买几根雪脂麻花，这是风波津的特产，曹非偶尔会买一些吃，就像买麻汁饼一样。
在大重与大顺时期，风波津作为拱卫东帝国京师的咽喉重镇，本身也担负着重要的漕运枢纽职能，在大顺王朝被西洋人踏破国门后，这里成为了西洋人的租界，随着‘西技东效’运动开始，风波津开始向着‘开放门户’的方向发展，南北商贾在这里云集，加之市民阶层壮大，各种当地小吃也应运而生。
虽然很多民族主义者对此嗤之以鼻，但无法否认的是风波津的地方小吃与这座城市的转型变化息息相关，而这一切都与大顺王朝后期的那场被踏破国门的屈辱脱不开关系。
每当想起这些，曹非不禁会想，如果历史上西洋人从来没有入侵过东大陆，东帝国始终作为封闭且内循环的天朝上国存在，风波津的命运是否会有所不同？
也许在那样的世界里，风波津自始至终都是一座担负着漕运职能的城市，不会有如今跻身璇玑星前五大城市的特殊地位，也不会有著名的雪脂麻花。
不知在那样的世界里，风波津那个叫曹非的人站在街上又回去买什么呢？街头还会有青年团的身影吗？
他看着面带忧愁的关秋父亲，心里突然觉得那样的一个世界并不好，也许关秋家根本不会来这里开店，还在遥远的盈洲某地挖人参。
那样自己就见不到关秋了……因为那个时候女性没办法接受到完整的教育……她大概不会识字，或许还在说盈族语，自己还是更愿意接受现在这个关秋……
至于伊昔……自己应该也见不到伊昔了……伊昔肯定还在云山国生活，她会做什么呢？虽然云山国伊氏被迁出京城后还有一些虚职可以世袭，但这些也轮不到伊昔一个女孩……
乔笙大概可以解脱了，因为女性的教育问题，她可能不会上学，自然也不会有督促她的父亲……不过她的父亲肯定会在别的方面更加督促她，比如……
曹非猛然想到那个生十六个孩子的优秀模范，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在那个只能自然分娩的时代……这个联想真的是太恐怖了。
还有蒋诩……
曹非心情一下子跌入谷底，整个人手脚冰凉，这或许是他觉得那个时代唯一一个更好的地方——由于从海外长期逗留后回来的人会被东帝国视作化外之民，因此许常安那种人是绝无可能受到优待的。
蒋诩也就不会受到欺凌……
自己真是没用……自己当时就应该劝住蒋诩的……
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他不禁苦笑起来，在那样一个世界，蒋诩的性格估计会带来更多的麻烦……
可只要她不受到伤害就好了……
“大炎民族主义者如今非常猖獗，我们都觉得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说不定会发生什么……”
曹非进店的时候，听到那个陌生男人比着手势说话，而关秋父亲则是聚精会神的点着头。
他们说……大炎民族主义？
在璇玑星，‘民族主义’是个最近几十年才开始频繁使用的正面词语，在此之前，这个词是一个稍微带有贬义的词语——那时候就和现在一样，大家提起‘主义’首先想到的是龙主义，而不是什么民族主义。
民族主义成为龙主义的一部分仅仅是最近三十年的事情，‘民族’这个词也越来越频繁的出现在龙主义者的口中，仿佛这个词一开始就存在于龙主义之中——虽然龙主义依旧被时刻提起，但这几年无论官方还是民间用语里，‘龙主义者’与‘民族主义者’经常混用，有时候龙主义者直接被民族主义者取代，有时候干脆用龙主义者代指民族主义者。
之所以曹非对此印象深刻，是因为爷爷那时候留下的老报纸里有过‘法苏民族主义者暴行’、‘梅克伦民族主义的暴风雨正在酝酿’之类的用语，很显然这个词在那时候并非完全正面的词语。
曹非进入饼铺，一眼就看到了卖饼的关秋，她正津津有味的看着一本摊在柜台上的书。
“要买什么饼？”
关秋头也不抬的问了一句，完全没有平时的热情。
“当然是麻汁饼。”
一听到曹非的声音，关秋急忙抬头，随即喜笑颜开。
“是你啊！”
她把书推到一旁，开始为曹非拿饼。
曹非注意到那本书上的文字并非完全的炎文，而是以弯弯曲曲的异族文字为主，旁边有炎文注视。
察觉到曹非的目光，关秋一面拿饼，一面用手肘把书朝曹非的方向推了推。
“要看吗？”
她知道曹非是爱书之人，看到书就想看。
“似乎是语法书？”
“是的，是佟叔叔拿来的盈文书，我根本看不懂，只能试探着看一看，还挺有意思的，有种刚学盖亚语的感觉。”
“佟叔叔？外面那个人吗？”
曹非目光瞥了门外一眼，看着那个说话严肃的男人。
“是啊！他最近总来我们家，说是……”
关秋把饼递给曹非，突然压低声音。
“你换新的良民证了吗？”
“换了，上周换的。”
说起这事，曹非还觉得难堪。
上周他大早晨就被父亲从床上拖起来，说要赶紧带他去换新的良民证，搞得曹非一上午都像赶鸭子上架一样被不停的推着走。
父亲这个人总是这样，总是积极响应璇玑星政策，明明绝大多数政策都和他没什么关系……可他只要在新闻里看到就会放在心上，可能退伍军人都是这样吧！
关秋一听说曹非换了新的良民证，急忙问道。
“里面是黑色文字还是红色文字？”
“黑色的，怎么了？”
“我的是红色的。”
曹非眼睛瞪起，猛然想起换证那天，所有人根据证件被分成到两个大厅办理，他起初还以为是为了分流减少排队，该不会是……
“红……红色的有什么区别吗？”
“不知道，不过听佟叔叔说，有一些红色良民证的人无法在繁华地段购买房产，办理一些手续也会遇到麻烦……”
“那……那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不过这些和我们关系不大，我们本来也买不起繁华地段的房产，就是不知道手续都包括什么。”
关秋说到这里，忧心忡忡的看向门口。
“佟叔叔说有一些我们的店铺……就是非炎族开的店铺，经常被人骚扰，导致生意难做，然后就会有人低价收购……小店铺还好，主要都是大商店。”
“父亲对此很紧张，经常和佟叔叔他们聊天，准备联络更多的同胞……就是非炎族抱团在一起，这样遇到什么困难的时候，彼此也能相互帮助。”
“那这本书……”
曹非瞥了眼柜台上的书，关秋只是摇头。
“佟叔叔说得多学一些盈族的语言，不能总说能被炎族听懂的话，这样很容易有人告密……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告密？难道饼铺里面藏着军事机密吗？这里只有饼。”
说到这里，她举着饼对曹非挤出了笑容。
“那关秋……你是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啊？我对于盈文一窍不通，这些蝌蚪文字虽然有趣，却无法取代炎文。”
“况且好端端的，学这些不是很奇怪吗？现在社会上虽然对异族有一些偏见，但也只是偏见，觉得我们身上有和炎族不同的地方，只要继续学习炎族的文化，更好的融入其中，这种偏见很快就会消失的，历史书上不是有很多类似的事情吗？”
说到这里，关秋轻叹一口气。
她其实从小到大都对盈族没什么认知，那只是写在她良民证上的一个词语，她通常都会默认自己是炎族。
可最近几年，她越发的被人提醒自己是盈族这一事实，也时常思索自己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如果自己是盈族，可哪有连本民族语言文字都一窍不通的盈族啊？
可要说自己是炎族，为什么周围人都说自己是盈族？还经常用很多歧视性的词语……
历史书上……
曹非感到隐隐不安，总觉得关秋这个举例有哪里不太对，但一时间又说不出来……
只得岔开话题，安慰了对方几句，而关秋则是委婉的看着曹非。
“还在想蒋委员长的事情吗？”
曹非一惊，急忙看向关秋，眼神里满是慌乱。
“没……”
“抱歉，我失言了……”
关秋平日里见曹非总是面露忧色，料想他心情不好，结合这些天发生的事情，除了为蒋诩失魂落魄，估计也没别的事情了。
本想安慰对方，帮对方走出阴影，没想到适得其反——对方既然矢口否认，自己也不能揭人伤疤。
曹非不想在别人面前讨论蒋诩，那样有背后搬论事非之嫌，他胡乱说了几句便同关秋再见，迅速离开了饼铺。
走的时候他看了眼门口说话的两个男人，又看了看饼铺的招牌，心中不由得想到之前那个幻想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关秋或许还在挖人参……
可按照这个世界的发展……关秋会不会也去挖人参呢？
他想到这里不禁苦笑，自己为什么不能盼关秋大富大贵呢？总是幻想这种落魄至极的事情……
可想归想，当他看向天上那轮冬日的太阳，感受不到丝毫温暖，只觉得阵阵寒意。
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会是一样的结果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