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不要妄下定论。
“伊叔叔,这真是太麻烦了……”
“无妨,汽车停在地下只会落灰闲置,与人便利正是回归用途。”
两个人来到位于米兰小镇社区的地下停车场,舒书枢来到车边,曹非注意到这是一辆璇玑星本土产的‘流马’汽车,属于常见的家用汽车,而在这辆车旁边则是一辆造型特别的汽车。
“这是……‘知心契’?”
曹非吃了一惊,他虽然对汽车不了解,可父亲喜欢看一些名车的图册,他偶尔也会见父亲拿着图册得意的说上一些——仿佛他对那辆车无比熟悉一般。
他在图册上见过这种车,是织女星的进口车,据说一辆非常昂贵……足够自己父亲不吃不喝工作一辈子了……
“是的。”
舒书枢看着知心契,眼中暗含忧虑,但还是移开脚步,走向知心契。
“曹同学上……”
“不了……伊叔叔,我还是乘这辆吧!”
曹非无视了知心契,指了指流马——他对于豪车有抵触情绪,完全不想坐在里面回家。
“可以。”
舒书枢点点头,不知是不喜欢知心契还是不喜欢其他人坐在里面,总之他迅速离开知心契,打开了流马的车门。
“我一直不认同妻子买这些过于奢侈的车辆,作为代步工具,只要能缩短行程时间就足够了。”
坐在驾驶位,舒书枢发动汽车,轻声叹气。
“可她始终不同意,因为如果不驾驶符合经济地位的汽车,往往很难参加与其他商业伙伴的合作场合,除了她自己开的那辆,这辆被用来接送伊昔她们。”
汽车发动,缓缓驶出地下停车场,进入社区外的道路。
舒书枢开车的速度很慢,似乎是顾忌到车里有人,即便有加速也是缓慢提升,而非瞬间加速。
“不管怎么说,用这种车接送孩子还是过于引人注目了,但只能由她去了,可能也待不了多久了。”
听舒书枢这么说,曹非心念一动,猛然想起伊昔说过的话。
他们……他们要走了吗?
他心中低落,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侧头望去,见驾驶位和副驾驶位中间有一个小书架,上面放着几本书,他下意识瞥了几眼。
《无知的恶:群体狂热》……
《东帝国的再扩张》……
《民族主义的痛楚》……
“伊叔叔……我听伊昔说……你们要离开璇玑星……”
舒书枢表情如常,对曹非能说出这些并不意外。
“准确来说,是我的妻子和孩子们。”
“璇玑星如今的意识形态正在朝着极端民族主义变化,相信曹同学也已经见到了一些针对炎族以外族裔的不友好行为,为了以防万一,我的妻子和孩子们只能暂时离开璇玑星,但我不打算离开。”
“以防万一?”
“就是……一些不好的事情……敌视行为之类的……”
舒书枢没有说的太详细,而曹非一下子想到了之前白蜃楼的事情。
“是像白蜃楼那样的事吗?”
“白蜃楼?”
舒书枢面露疑惑,显然不知道曹非说的是什么,而曹非对他复述了自己听到的传闻后,舒书枢并没有惊讶,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风波津也发生了这种事情吗?那我就更不能走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民族主义者,我生在这片土地上,我不愿意看到它被极端民族主义涂炭。”
曹非面色震惊的看着舒书枢,他没想到对方嘴里会说出‘民族主义者’这个词,他一直以为对方和这个词毫不相关呢……
毕竟一提起‘民族主义者’,曹非脑海里首先浮现的就是那些喊口号的青年团团员以及学校的老师们。
“伊叔叔……你……你是民族主义者?”
“是的。”
舒书枢神情凛然,瞥了眼曹非手里紧攥的袖标,看着路边宣传栏的各种口号,发出一声长叹——自从见到他,这是曹非第一次见他叹息中透着如此的无奈。

“曹同学觉得民族主义者有何不妥吗?”
曹非在知道了舒书枢是民族主义者后不愿直言他心里民族主义者不好的一面,可他敬重舒书枢,最终还是说了心中所想——从学校的课程一直说到伊昔被人欺负,语气里为之不平。
见舒书枢闻言不答,曹非心中隐隐有气,伊昔父亲的脾气真是太好了,居然听到自己女儿被人欺负也纹丝不动……这实在是不尽责……
“伊叔叔,伊昔没有和你说过这些吗?”
“没有,但我能预感到,只是听你说才得以确认。”
“可你既然能预感到,为什么还要让伊昔上学……”
“曹同学,伊昔并非我的附属品,她有权利在知晓自己的境遇后作出自己的选择而无须经过我的同意。”
“我可以阻止她去学校,但这样我和你所反感的老师们又有什么区别呢?都是在用权威居高临下的为别人作出决定。”
“父权制已经随着父系氏族社会的建立延续了几千年,我不想站在时代背景参与这一历史进程。”
“人应该自己的作出决定,而不是被迫作出决定,也不应为别人做决定。”
曹非无言以对,如果舒书枢真的站在父亲的角度限制伊昔,自己就见不到伊昔了……但这样伊昔就不会再被人欺负……只是自己……
“可是……可是……可是伊昔很善良,她并不觉得别人在害她,总觉得那是误会……”
“当烈日的高温炙烤着草原,谁又能预料到这是一场燎原大火的前兆呢?”
舒书枢看着街道两侧的宣传标语,举目望去,好像两道不间断的血色帷幕覆盖在街道两侧……
“二十多年前,锦星学社提出了‘大千华构想’,主张以炎族为核心建立一个囊括东洲所有民族、所有文化、所有领土的政治实体,汇万土为一土,融万族于一族,以此重新统一分裂上百年的东洲大地。”
“炎族作为东洲人口占比最高、文化底蕴最深厚的民族,数千年来一直在潜移默化中同化周边民族,只要加以适当的引导,实现‘千华民族’的构想并非不可能。”
“可随着千华帝国成立,短短数年间,民族主义便开始朝着极端化迅速扩散,形成了居一土统万土、号一族拒万族的现实……”
“我是炎族,我爱自己的民族,我的民族有着九千年源远流长的文明,曾经创造过无数举世瞩目的成就,曾经是天球土地上最璀璨的明珠,我为生在这样伟大的民族而自豪。”
“可如今……极端民族主义的矛头不仅指向非炎族族裔,也开始指向位于璇玑星之外的其他炎族,假以时日,必然会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届时会有无数炎族同胞互相残杀,葬身沙场。”
“我不希望炎族互相仇恨,把同族当做不共戴天的人,我不想看到我的同胞们自相残杀,一步步朝着黑暗的深渊坠落……”
“这场激进的极端民族主义浪潮是错误的,是那些仇恨我们民族的人所策划的阴谋,他们打着大炎民族主义的旗号宣称‘真正的炎族’这一概念来分裂我们的民族,煽动我们同胞兄弟间互相残杀,真正的民族主义者是爱自己同胞的,绝不会灌输对同胞的恨。”
曹非看着舒书枢,对方不知是在说给他听,还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句话都让他深以为然——新闻媒体总是宣称东洲其他政权的堕落,摆出与他们势不两立的态度,可他们不也是炎族吗?
如果璇玑星要统一所有炎族,应该宣传双方的共性,而不是宣传双方的区别才对……
为什么会这样?他始终想不明白答案,听舒书枢这么说,他才隐约意识到宣传这一切的人‘并不是希望炎族统一’,而是希望‘炎族互相残杀’。
他同舒书枢讲了关秋的事情,想听听对方的看法,而舒书枢的回答让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民族不是基于血统,而是基于文化认同。”
“如果追根究底,东洲神河以北的炎族都是不纯正的,历史上有太多的异族都被炎族同化,他们的血统混于炎族之中,但他们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并不比炎族来的浅。”
“反而是这种炎族本位的排斥会导致那些被排斥的人产生‘他者意识’,进而瓦解炎族的向心力,让一些本就消失在历史中的民族意识重新获得生命力。”
曹非看着伊昔父亲,虽然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但他心里始终觉得这些话有些危险。
“伊叔叔,你真的不去织女星吗?在那里你们可以远离这一切,可以和伊昔她们快快乐乐的生活。”
“我想去织女星,想看着我的孩子们快乐成长……可我是璇玑星人……我必须去看看我们民族的未来……”
舒书枢看着不远处的万景社区,低语道。
“人这一生有所不为,有所必为,是时候了……”
“我联系了一些各领域的学者,他们都对目前的现状感到不安,我们写了联名信,打算通过沧海市一些离职的政府官员提交给高层,让高层停止这场错误的浪潮。”
“一条路走错了不要紧,重要的是及时纠正过来,当作教训警醒后世。”
曹非心中一惊,惊讶于舒书枢的言语,惊讶于他的决心,也惊讶于他要做的事情……
民间杂志里也曾写过一些学者写联名信给政府高层引起政府高层重视,相关学者受到表彰之类的事迹……可不知为什么,舒书枢这么做总让他觉得不安……
他是一个热爱璇玑星的民族主义者,希望东洲的炎族团结一心,或许正因如此,他才会反对极端民族主义……
就像历史上那些反对儒门思想的人……他们往往都是对儒门思想深信不疑甚至是推崇到极致的人……正因爱及肺腑,所以才恨之入骨……
曹非不希望他发生危险……但又说不出危险从何而来……以至于不知该如何劝谏……
“伊叔叔……你知道今晚我要来?”
“不知道,我只是建议伊昔邀请你,具体是哪一天我并不知道。”
“之前你说……伊阿姨和你说过我?”
“是的。”
“那你不会担心吗?毕竟我和伊昔男女有别……”
“你的性别并不是我关心的重点,重点在于你是伊昔带回家的第一个朋友,我尊重伊昔,也尊重她的任何朋友。”
汽车停在万景社区外,曹非开门下车。
“我可以开到家门口的。”
“里面不好走,还是在这里吧!保重,伊叔叔。”
“曹非!”
舒书枢突然叫住曹非,曹非急忙回头,这是舒书枢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叔叔……拜托你一件事……行吗?”
“什么事?”
“能多带伊昔四处走走吗?”
“可以……为什么是我?”
“可能是觉得你很像小时候的我吧!”
“嗯……我会的,可青年团总要开会……我怕有时候顾不上伊昔……”
听到曹非的话,舒书枢神情黯然,点了点头。
“那也不怪你……你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