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不能为自己争取公平,那么第二天全世界的不公平都会冲你而来。
伊昔的父亲对于历史有着许多独特的理解,这种理解并非对于历史的全新解读视角,而是他能够将历史和当下发生的一切结合,从中分析逻辑规律,总结经验教训,这是曹非没有想到的。
古人说‘前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曹非深以为然,却不知该如何吸取前人教训,伊昔的父亲对他说了很多,让他很受启发。
比如要以何种视角看待历史,曹非认为应该结合时代背景进行分析,伊昔父亲则认为历史必须放在当下的环境进行分析才有意义,今人将自己置身于古代的立场将无法以客观角度得出结论,以史为鉴便无从谈起。
曹非觉得按照伊昔父亲的说法,这样历史就会有很多立场先行的解读角度,像延国公这样的问题会越来越多,但伊昔父亲觉得代入时代背景会让主观性占据主导,不同的人也会有不同的观点,当下立场的优点在于其视角虽然不同,却都有着可以供其他人重复参考的模型。
古代儒家史官对于帝王将相多侧重其道德,对于功业的侧重是现代历史学的观点,当曹非专注于代入时代背景,其实是以现代历史学的认知去代入,这本身何尝不是另一种立场先行?
曹非深以为然,他不是那种被人问到哑口无言后会恼羞成怒的人,如果对方说的有理,他反而会放弃原本的立场支持的对方。
诚如伊昔父亲所言,人世间有无数种立场,持有某种立场的人会随时改变立场,就像马卡洛夫链一样——人们不会因为过去否定未来,否定未来的只会是当下。
‘人类能从历史中学会的唯一教训是人类无法从历史中学会任何教训’这句话也算一个比较有名的文学梗,当曹非听到伊昔父亲的论点后本来想严肃对待,但还是觉得这句话很贴切,伊昔父亲倒也没有一笑置之,而是认真的解读了这句话。
人类一直在吸取历史的教训,将古代的教训延伸至现代,比如古代官僚制度和现代的公务员制度都是通过建立一套效忠于统治阶级的体系来实现对政权的掌控运作,但人类对于历史发展最核心的逻辑始终未能揭示,专注于‘怎样避免’,而非‘为何如此’。
两人越说越投机,不知不觉间,曹非发现时间已经过了八点,心中陡然一惊。
糟糕……这下回家要迟到了!
他急忙对舒书枢致歉,准备离开这里。
“都是我缺乏时间观念,强留曹同学在这里许久,实在是不好意思,曹同学可以自行去留。”
曹非本想立刻离开,可一想到自己进门之后就没再见过伊昔,这么一走了之未免不尊重对方,便对伊昔父亲提出想见伊昔。
自己也太肆意妄为了……居然在人家家里当着对方父亲的面说要见他的女儿……
不过他经过这短暂的相处,已经知道舒书枢是一个随和的人,不会怀疑自己有不轨的企图,但自己说话还是得小心谨慎才是。
“去吧!你可以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曹非得到允许后,这才去找伊昔。
找了一圈,好不容易才找到伊昔的房间,房门轻掩,依稀可以听到里面说话的声音。
是伊昔和他妹妹在说话……
曹非一时间不知该不该进去,可转念一想,自己在门口纠结这个很容易被当成偷听,还是大大方方的敲门吧!
他敲了敲门,本以为伊昔会很惊讶,结果下一秒伊昔就过来开了门。
看着突然打开的房门,曹非瞬间不知所措。
她动作好快……
“怎么……这么快就到了门口?”
“因为曹同学在门口。”
“为什么知道是我?”
“爸爸不会进我的房间,阿姨们不会在有人的时候进来。”
“咦~男朋友来了哦!我得赶快躲起来偷听……”
伊今笑吟吟的看着曹非,像小松鼠一样‘蹭蹭’跑出了房间。
“啊!伊今,曹非同学不是我男朋友。”
伊昔探出头去想要纠正伊今,可伊今已经跑远了。
曹非看着探出头的伊昔,心中不禁觉得伊昔真是呆的厉害,居然还要探出头去纠正吗?
他瞥了房间一眼,发现里面有一张很大的床,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床,上面睡四个人都绰绰有余。
床单……窗帘……只要是布料全都带有蕾丝边,说是公主的房间也不为过……
不过这里的布置并没有他想象的那种粉色、绿色或者是黄色之类的浅色系,而是白色占据了绝对主导。
说起来,伊昔家虽然很大,却完全没有颜色明亮的装修,无论墙壁还是家具基本都是白色。
还是不要看了……未经许可盯着别人的房间看是很不礼貌的……
曹非收回目光,突然看到了正凝视他的伊昔,他惊得后退了一步。
伊昔穿着一件白色的蕾丝睡裙,在灯光的映照下仿佛布料可以透视一样,他急忙移开目光。
太近了……自己得后退……
可伊昔完全没有顾虑,直接把曹非拉了进来。
“欢迎来到我的房间!”
看着周围洁白的一切,曹非感到无所适从——他对于这里的装修和家具缺乏价格认知,而且这也太白了,感觉没地方落脚。
他心想自己只是来和对方道个别就离开,没必要进来,还是尽快……
目光停在伊昔的书桌上,曹非看到了自己熟悉的东西——借给伊昔的字典正摆在那里,里面夹着一张书签,一旁则是抄写着文字的笔记本。
留意到曹非的目光,伊昔迅速靠近书桌,双手捧起字典。
“还有三分之一的内容想要比对,曹同学可以再借我一段时间吗?”
“可以……”
曹非侧开头,脸颊变得滚烫。
伊昔刚才拿起书的时候……那个抖动……她没穿内衣吗?
怎么可以这样……
他心中自责,对方在自己家里怎么穿是对方的的自由,哪里轮得到自己觉得不妥……况且自己看到这一幕已经很不礼貌了……
自责到一半,他又涌现出些许同情,以前听蒋诩提过,如果胸围很大的话,穿内衣会很不舒服……在家里也没必要那么拘束吧……
“借多久都行……”
“那就谢谢曹同学了。”
“那个……那个……进来之后一直没顾得上和你说话,很抱歉……”
“曹同学很介意吗?”
伊昔抿嘴一笑,曹非很少见她流露出畅然的笑意,平日里在人前总是笑不露齿的。
是因为在自己家里,所以才能这么轻松随意吗?
“呵呵,我见曹同学和爸爸一见如故,就没有打断你们。”
伊昔放下字典,认真的邀请曹非坐在沙发上,曹非没有应邀,只是站在原地。
这沙发上坐几个人都绰绰有余,万一自己坐下后伊昔也坐在一旁,那就糟糕了……
“爸爸平时很少和别人说话的,只有薄叔叔这些朋友来的时候,他才能畅所欲言,看来曹同学已经是爸爸的朋友了。”
自己和伊叔叔是朋友……这也太过分了,俗话说‘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自己算什么鸿儒,连白丁也算不上——自己的知识水平和对方比起来与文盲无异。
而且朋友不是平辈论称吗?
对方长自己一辈,怎能称朋道友?
“嗯……伊昔,天色已晚,我该走了……”
“哎?天已经黑了吗?”
伊昔拉开窗帘,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因为自己说‘天色已晚’,所以就去看天空,而不是看表吗?
曹非看着墙上的挂钟,那个挂钟看上去非常昂贵,好像一个水晶制作的鸟巢,里面是不是到时间就会有机械小鸟出来叫?
“是的,我说声再见就……”
“不在这里住吗?”
曹非眉头一凛,惊诧的看着伊昔。
自己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话?
“这里有很多房间,你可以住在这里,这样明天……”
“不了……我家里人会担心的……”
“这里很安全,为什么要担心?”
“这……”
曹非语塞,这个问题一时间难以回答,他只得绕开话题。
“我父母见不到我会担心的,就像你父母见不到你也会担心的。”
伊昔点点头,突然惊讶道。
“啊!曹非同学还没有吃晚饭吧!要不要……”
“不了,我这就离开了……”
曹非急忙离开房间,他回头看了一眼辉煌如公主卧室的房间——这是他除了蒋诩外,第二个来过的女生卧室。
无论装修还是风格都让他感到震撼,他第一次见到卧室里能容纳四个人以上的大床、连通整个房间的衣柜还有通透的落地窗……
他不是放荡无形的登徒浪子,幻想在伊昔的床上为所欲为之类的。
他只是觉得伊昔过着这样的生活,却想要上和他一样的学校……真是难以置信……
走到门口的时候,伊昔突然追了出来,从客厅的柜子里翻出了一捆纸币,快速拿出几张。
那柜子是放钱的地方吗?之前伊昔父亲也是从那里拿出的钱……不怕丢吗?
伊昔把钱塞进曹非手里,曹非疑惑的看着她。
“如果不是我的邀请,曹非同学也不会待到这么晚,换作是我,父母也会担心的,请坐出租车回家,这样能更快回到家里,父母就不会担心太久了。”
看着手里的钱,曹非缓缓把钱交还伊昔。
这也太多了……出租车也用不上五泉吧……这可是自己父亲八分之一的月薪……
“不用了,我坐城轨回去就行了。”
“我送曹同学回去吧!”
舒书枢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走了出来,他穿好外套,指了指门口。
“不用客气,成年人有义务送未成年人回家。”
“啊……这也太客气了……”
“只是尽地主之谊,前几天我刚从外地回来,伊昔便和我说了曹同学的事情,在此之前,伊昔的母亲也和我提过一些……我建议她正式邀请曹同学来家里做客,这件事情是我起的头,自然也得由我收场,怎么置之不理?”
伊昔父亲看着客厅正在交接工作的两位家政人员,询问道。
“赖大姐,回去方便吗?”
“方便,不碍事的。”
伊昔父亲微微点头,补充道。
“我不知令堂身体抱恙,如果知道便该让你今日休息,这样能尽早照顾母亲……今日按三倍薪酬计算,从柜子里自行拿取便是,不用推辞,算是我的些许补偿。”
“啊……伊先生,这也太多了……”
“没事,好好照顾母亲吧!”
伊昔父亲神情微有怆然,曹非记得他提过自幼丧母这回事……
他家里工资日结吗?不会拖欠吗?可以直接从那个柜子拿?
曹非只觉得难以理解,可能是因为伊昔家非常富有,完全不把这些钱放在心上吧……
“曹同学,你的东西刚才落下了。”
舒书枢伸手将东西递了过来,正是青年团的袖标。
曹非伸手接过,他看着舒书枢,又看着伊昔,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他们父女真是性格一样啊……
心中无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