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过去真切可知，前路尚不可知晓。
坐在建国公园的长椅上，曹非面如死灰。
他见到了蒋诩，却仅仅是见到了。
自己没有改变任何事情，只是两片嘴唇动了动，什么也做不到。
自己好像从小到大都没有做成过任何事……
自己只是在徒然奔波……
就像仓鼠球里面的仓鼠，无论奔跑多久，最后都只是停在原地。
仓鼠是无法转身的，它只能在仓鼠球里面不断的向前奔跑，直至死去。
自己的一生……就是为了追寻这样一个结果吗？
人是具有主体性的，可以独立作出自己的选择。
可自己真的有选择吗？似乎从来没有什么事情是遵循自己的意志发生的。
不依自己的意志而生，不依自己的意志而活，也许某一天死去也不依自己的意志……
他不承认‘蒋雯荷’这个名字，蒋诩就是蒋诩，不是其他人，也不是随便一个名字可以取代的。
可他亲眼看着蒋诩被塞进一个名为‘蒋雯荷’的躯壳里却无力反抗，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的看着……
自己太没用了……
他想到了大重末年三大儒对国破家亡时无力回天的哀叹，他过去不懂这种痛楚，如今终于明白了。
可他们的哀叹发生在王朝末世，如今却是太平盛世……
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连拒绝出仕都没资格，更不要说著书立说了，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
自己真是可笑，连独善其身都做不到，还幻想什么兼济天下……
可笑啊……可笑……
伊昔坐在旁边看着曹非，她心中极为同情对方，但又不知该怎么安慰对方。
她不知蒋诩的事情，因此对曹非的痛楚不甚明了。
在她心里，只知道蒋诩和曹非关系很好，自己第一次见到曹非就是蒋诩引荐的。
至于学校禁止讨论蒋诩有关的事情……她甚至不知道蒋诩出了什么事——她从小养成的性格导致她对于自己关注之外的事情总是充耳不闻。
由于曹非没和她说过小巷发生的事情，她也不知道曹非见到了蒋诩，因此在她眼中，曹非只是突然跑了起来，然后摔倒在小巷里哭泣着。
不知为什么，她想到了《百炼成钢》中伊戈尔送自己的哥哥列昂尼德离开家时的景象，伊戈尔哀伤于亲人离开身边，自己却无法挽留对方……
“伊昔……”
“我在，曹同学有什么话要说吗？”
伊昔看了看一旁的枯树，仿佛想到了什么。
“我是一个树洞，不会把听到的话告诉别人。”
曹非侧头看向伊昔，摇头苦笑着。
“你有过想做什么却做不到的时候吗？”
他问出这句话后，不由得感到荒谬。
伊昔从小锦衣玉食，什么都不缺，只怕不会……
“有很多。”
曹非看着伊昔，好奇道。
“比如？”
“我想让世界和平。”
“世界……和平？”
曹非心中一震，瞪大眼睛看着对方。
“没有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吗？我是说科学院之间……”
“不完全是，而是世界和平。”
伊昔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若有所思道。
“科学院和科学院之间，民族和民族之间，职业和职业之间还有人和人之间。”
“只要世界和平了，曹同学也就不会悲伤难过了。”
“你是说……终结所有人对抗所有人的战争？”
曹非看着远方的雪景，一时间心绪万千，不知该作何感想。
最高层次的兼济天下……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曾说过类似的理想，但得到的只是其他小孩的嘲笑。
这无可厚非，毕竟自己当时只是空口白话，对于‘世界和平’无甚概念，后来才意识到战争是人类历史的常态，和平反而是少见的。
可他对于伊昔的话却笑不出来，因为他的想法只局限于战争是与和平相互对立的存在，战争本身政权之间的对抗，是民族之间的对抗，是国与国之间的对抗。
他从未想过战争可以与和平共存，可以发生在每时每刻，发生在每时每地，发生在每个人之间，理由仅仅是‘看你不顺眼’。
战争不在边境线两侧，而在人的思想两侧，一侧由内而外，一侧由外及内。
“曹同学还记得我提过的那位家庭教师吗？”
“记得，我记得他……”
曹非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记得那个人对伊昔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引起了伊昔的畏缩与恐惧。
“虽然他做了一些让我很害怕的事情，我也很畏惧他，可直至今日，我依然没办法怨恨他。”
“为什么？”
“因为恨是不能改变现实的，会让世界陷入分裂。”
“我有接受恨的自由，也有放下恨的自由。”
“我无法控制别人做什么，我只能控制自己如何回应。”
“我始终觉得人类文明的延续至今依靠的不是恨，是爱。”
说到这里，她看着曹非，有些难为情的点点头。
“这只是一己之见，我不知曹同学是怎么想的，我觉得这样是对的便这样说了，如果哪里不妥还请曹同学指教……”
说到这里，她脸颊更加泛红。
“我想这么做，只是……曹同学会觉得我这么想很奇怪吗？。”
曹非沉默不语，伊昔的追求是一个悖论。
如果她想要世界和平，就必须‘控制别人’，如果她坚持‘控制自己’，则她所期待的世界和平根本无从谈起——只有当每个人都放弃‘战争’，才能实现‘和平’。
控制自己吗？
自己无法改变过去，自己只能把握现在。
自己无法抹除蒋诩受到的不公，自己只能将这一切牢牢记在心里。
自己无法弥补错误，自己只能不再后悔。
自己只能无法消灭自己的敌人，自己只能不再做自己的敌人。
“不奇怪，是很正常的想法，在你之前也有很多人想过。”
曹非说到这里，心中一沉。
世界和平这种愿景有无数人想过，但从古至今都没有一个人做到过。
伊昔……只是步他们的后尘……
随着夜色降临，焰火升空，曹非昂首看着天上的烟花。
有为新的一年庆祝的，有为璇玑星庆祝的，也有为千华帝国庆祝的。
可能是因为内部经济不景气，又或者是外部强敌环饲，璇玑星总是试图借助每一个庆祝的机会进行宣传，却又避免大操大办。
其实可以等到炎历新年的时候再举办焰火表演，可那样就得再等一个月，中间会出现一个较大的时间空档。
如此想来，九月没有大肆举行千华帝国的庆典，也是因为十月要进行璇玑星的庆典，二者时间距离过近吧！
曹非也不知道自己想的对不对，他对于军国大事并不关心，毕竟他只是生活在璇玑星龙津道首治风波津的一个普通人，没有办法站在绝顶上高瞻远瞩，只能鼠目寸光的看着眼前碌碌的一切。
即便有政权再次统一东洲，自己也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离开龙津道。
哪怕炎族又一次实现统一，自己也只是接触自己身边这个小交际圈中微不足道的升斗之民。
纵使东洲文化重新统一，同文轨，定币衡，自己依旧还要使用当下推行的文轨币衡，无论是哪个统一者推行的……
看着天上‘炎族统一’、‘帝国万岁’这些烟花组成的大衣，他眼中一片茫然。
焰火映照在他的眸中，却无法唤起他的任何骄傲。
此时此刻，就在这片烟花下，蒋诩正在保持沉默，关秋正住在没有玻璃的房子里，修翎正在前往‘民族圣地’以外的科学院，而伊昔正仰头望着广袤的天空，脚下却无法离开这片生养她的土地。
“曹同学，不许个愿吗？”
“许愿……”
曹非对于那些冥冥之事向来不信，可看着面朝天空闭上眼睛的伊昔，他仍尝试模仿对方，朝着天空闭上眼睛，只是望着天上的烟花，他始终闭不上眼睛。
“还没许愿吗？”
“还没……总是闭不上眼睛……”
“那这样呢？”
伊昔跑到长椅后面，用手捂住曹非的眼睛。
“这些能闭上眼睛吗？”
曹非起初有些抗拒，但很快便适应了。
伊昔的手有些凉，而眼前却是一片漆黑，黯然无星。
没有璇玑星，没有罗堰星，没有天狼星……
什么都没有……仿佛实现了天下大同一般。
他静下心来，感受着少有的宁静。
伊昔想要世界和平，那自己便许愿世界和平，在冥冥之中尽一份绵薄之力吧！
“许完了。”
曹非点头认可，而伊昔则是松开双手，重新回到长椅旁。
“曹同学许的是什么愿望？”
“希望世界和平，你呢？”
“希望曹同学能够开心快乐。”
曹非一愣，他没想到伊昔会许下这种愿望，相比之下，自己之前的愿望也太夸张了……
“答应你了，愿望实现了。”
曹非露出笑容，虽然心中极为勉强，但他不愿意辜负伊昔的好意。
“曹同学，你笑了！哎呀……那这样不是只有我的愿望实现了吗？”
“愿望实现难道不好吗？”
“可曹非同学的愿望没有实现啊！”
曹非沉默不语，看着眉间稍有忧虑的伊昔，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伊昔这种时候还在想着别人吗？
“我们下个月炎历新年的时候再来这里许愿，怎么样？”
伊昔想到了解决办法，曹非心中无奈，但还是点了点头。
“答应了。”
曹非伸出手指，而伊昔伸手勾住。
“那就一言为定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踏上了归途。
到了伊昔家附近的城轨站出口。曹非没有跟到米兰小镇社区门口，而是目送伊昔远去。
伊昔挥手向他告别，而他则是挥手回应。
——这是他与伊昔最后一次见面，只是此时的他还不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