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很短，又太长。
在新年的当天夜里，蒋诩死了。
她从三十三层的高楼上跳了下来，身体落在了楼下的金属栅栏上，下坠的冲击力压垮了栅栏，她的脖子刚好落在栅栏顶部的金属尖刺上，身首分离。
飞出的头部落在了临近的学校里，而身体则是落在了街道上。
曹非对于人死的景象是不愿深入了解的，可对于蒋诩的死状，他却希望能多了解一些。
因为蒋诩是他从小最好的朋友，他再也见不到蒋诩了。
他心里一遍遍的否认自己听到的一切，蒋诩一定没有死，即便跳楼了也肯定会被救过来，现代医学这么发达，电视也报过很多人死亡后又恢复了心跳……
他靠在墙边，听着客厅的对话，震惊、愤怒、恐惧、苦涩、悔恨……各种情感接连浮现在脑海中，盘根错节，纠缠不清。
到最后，剩下的只有茫然。
曹非眼神空洞的看着地面，可他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哭声，就哭泣应该产生的肌肉抽搐都没有，仿佛呼吸系统和神经系统停止了工作，眼泪就这样毫无征兆的涌了出来。
蒋诩……蒋诩……蒋诩……
他一遍遍的呼喊着蒋诩的名字，可他知道蒋诩再也无法活过来了。
她就像一朵小火花，远离了升腾的燎原大火，落在远处化作野火，慢慢熄灭在黑夜之中。
曹非累了，他想睡了。
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可眼泪依旧在流。
他想尽快进入梦乡，进入那个蒋诩还活着的世界。
可惜的是，这天晚上他没有梦到蒋诩还活着的世界，只梦到了蒋诩倒在雪地的血泊中，对方脸上挂着微笑，仿佛挣脱了桎梏一般。
他第二天依旧去学校上学，蒋诩已经死了，可他还要活着。
曹非来到学校，他的父母很快追了过来。
由于他没有告诉父母‘学校要找他们’的事情，因此老师见到他一个人来学校后，直接打电话把他的父母叫来了。
在父亲眼里，被老师找来是很丢脸的事情，所以他被一巴掌打翻在学校走廊里，路过的学生们都在嘲笑他，而他对此浑然不觉。
换作过去，自己应该觉得羞耻才是，应该觉得颜面尽失、无地自容才是，可为什么自己毫无感触，仿佛此刻发生的是一件寻常至极的事情。
老师及时制止了曹非父亲，说这里是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曹非错了可以劝导他，不可以体罚殴打。
曹非看着父亲连连点头称是，生怕惹老师不高兴。
他仿佛失去了思考能力，只是茫然的看着这一切。
曹非微微侧头，发现了熟悉的身影。
一个男人一脸严肃的进了隔壁办公室，一个女孩跟在他的身后，最终停留在走廊上，与自己并肩站着。
乔笙为什么会在这里？
曹非不知道答案，但站着也是站着，多个人反而能在这个麻木不仁的世界里少一些孤独。
他将乔笙钉死麻雀的事情置之脑后，朝着乔笙靠了过去。
乔笙背着手站在那里，满脸都是失落。
“你怎么会站在这里？”
乔笙疑惑的看着曹非，虽然不解对方为什么和自己成为同道中人，但还是讲了自己目前的情况。
她昨天放弃了青年团活动，提前回家写练习册，结果遭到了父亲的批评，说她不积极参加活动就不能成为优秀代表，还列举了单位几个同事的孩子如何出众。
现在父亲已经不要求她必须早回家了，而是要求她朝着青年团其他人看齐，要她必须成为36中青年团的优秀代表，可乔笙很想回到过去写练习册的日子。
她知道练习册怎么写，却完全不知道怎么才能成为优秀代表，没办法像写练习册一样获得清晰明确的答案。
由于前几天的时政作文写的一塌糊涂，她的父亲因此被找到了学校。
她父亲现在一生气不是批评她，而是一言不发的冷眼看着她，她非常害怕父亲这个样子。
曹非微微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乔笙说的是新年前几天的作文，眼中恢复了一些神采。
那是全校统一的周测作文，要求以电视上最近的几个时事新闻为题。
分别是‘龙院长视察偏远地区的基础设施建设’、‘璇玑星加大反腐指标’以及‘如何抵制境外势力散布的不良信息’。
因为家里最近安装了电视，乔笙能够看相关的新闻——她完全不想看这些，只想写练习册，可父亲每天都逼着她看，让她复述主持人讲过的内容。
她在作文里对这三个事件的理解写的很明白，龙院长视察偏远地区的基础设施建设是因为当地贫穷落后，所以才需要建设，他回去看是因为他想看看施工进度。
至于加大反腐指标肯定是因为贪官变多了，抵制境外势力散布的不良信息则是当作没看见就行了。
结果作文分数极低，三项新闻的理解全错。
“到底怎么写才是正确的？”
乔笙低着头，完全无法理解这些时事作文到底要如何写，练习册里根本没有这些内容。
“第一条应该是龙院长心系民生，关心偏远地区的民间疾苦，亲临一线指导工作，为的是加强和人民的血肉联系，同呼吸，共命运。”
曹非看着乔笙，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他觉得这种内容说出来很羞耻，但还是得说出来，不然对方根本无法理解错在哪里了。
“第二条是璇玑星反腐力度持续加大，反映了璇玑星对腐败零容忍的坚定决心，取得了阶段性重大成果，赢得了人民的广泛赞誉。”
“第三条的核心是提高自身的辨别能力，不信谣不传谣，坚定民族立场，积极举报不良信息，为社会注入浩然正气，涤荡污秽浊气。”
他说完看着一头雾水的乔笙，对方显然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或者说一知半解。
曹非觉得很无奈，自己说的每一句话明明都是炎族话，可连在一起就不像是人类能说出来的……因为这非常反逻辑……
“没有其他的答案吗？”
乔笙可怜兮兮的看着曹非，曹非有些于心不忍。
虽然这么想别人不太好，但他总觉得乔笙似乎越来越擅长通过某种外在表现来唤起别人的同情……
“只要朝着这个方向回答基本上都没问题。”
其实曹非也说不出‘这个方向’到底是什么，不让人好好说话的方向吗？
昨天公布作文评分的时候，基本上高分都是朝着这个方向回答的，尤其是用词极其肉麻的吕远志，不知道的还以为龙炁是他亲爹呢……
一想起对方的所作所为，曹非心里就不禁有气，可这愤怒转瞬又被蒋诩的死冲淡了……
自己应该去看看的……可他不知道对方家人会不会欢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贸然前去会不会影响父母和对方的关系……最重要的是，他没有脸面去见蒋诩，哪怕是死去多时的蒋诩……
如果自己当时在小巷里拉住了对方……是不是当天晚上她就不会死了……
曹非长叹一声，瞥了眼乔笙，不愿让对方看穿自己心事，补充道。
“也有别的方向，但……”
他话语戛然而止，不知道该不该把方效奇写的作文给乔笙说一说。
虽然吕远志写的肉麻无比，就像古代阿谀奉承的宦官一样，但他却不是班级得分最高的，得分最高的是方效奇，他也是获得高分的人里面唯一一个朝着不同方向理解的人。
——龙院长视察偏远地区的基础建设是为了提前进行布局，为接下来潜在的战争冲突做准备，这些基础设施随时都会派上用场。
——璇玑星加大反腐力度是为了在接下来潜在的战争冲突爆发之前清理内部的不稳定分子，腐败的官员随时会因为事败被抓的可能而投靠境外势力。
——至于抵制境外势力的不良信息则是说明境外势力试图在潜在的战争冲突爆发之前破坏璇玑星内部稳定，通过文宣攻势对璇玑星进行‘战前打击’。
如果说曹非觉得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连起来完全不是人类的语言，那方效奇写的作文则更是超过了他的认知，新闻里……真的有说这些内容吗？
这也是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对乔笙说的原因，不过吕远志倒是对此非常怨恨，当老师夸奖方效奇的时候，他站在一旁，嫉妒溢于言表，但却又巧妙的被‘为同学高兴’之类的话掩盖了过去，反倒是方效奇，自始至终都像是没事人一样，好像他写的是什么平平无奇的东西一样。
——权力自诞生起就具有排他的扩张性。
不知为什么，一想到方效奇的作文，曹非脑海里浮现出《燔祭》的这句话……为什么会是这句？
乔笙见曹非欲言又止，似乎不愿意告诉自己，心中立时恍然。
她悄悄朝着曹非靠过去，低声说道。
“只要你愿意告诉我怎么写好作文，我什么都愿意做……”
她抓起曹非得手朝着自己胸口按去，曹非吓得一个激灵，急忙退开数步，惊疑不定的看着四周，尤其是关着门的办公室。
乔笙……乔笙疯了吗？
这是学校走廊！大庭广众的在干什么！
他立刻和乔笙保持距离，双脚不断的向后挪动，防止对方突然扑过来。
乔笙在这学期刚开始还是一个连说话都很腼腆的女孩，怎么几个月下来变成了这样？她这么做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他正在犹豫该如何与乔笙相处，办公室的门打开了，乔笙的父亲走了出来，他瞥到一旁的曹非，对着乔笙指了指走廊另一侧。
“都告诉过你多少次了，不要和比你差的学生说话，你这个没用的废物。”
看着乔笙离去的背影，曹非只是沉默，他不仅感受不到乔笙的恐惧，甚至在乔笙被父亲训斥的时候，他还能察觉到对方眼中的一丝喜悦……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眼神里断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