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变数太多，如果可以尽早解决的问题，绝不可向后推延。
伊昔去了哪里……
曹非失魂落魄的走在街上，街上灯火通明，他却感觉自己如坠深渊，一路走来见不到一丝光亮。
虽然心中百般拒绝，可人终究还是要回到现实的。
伊昔可能被那些自称是警察的人带走了……
可她到底犯了什么罪……
还有伊叔叔……他知道伊昔现在的情况吗？
先是蒋诩，后是伊昔，两个人的离开犹如两记重锤砸在他的胸口，让他感到难以呼吸。
蒋诩……伊昔……
她们笑起来很好看的……
可自己再也见不到了……
他想控制自己的眼泪，可眼泪完全不受控制。
为什么自己在意的人总会卷入各种各样的事情，然后突然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
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如果是的话，自己改就是了……
如果不是……可以让它是吗？
说不出的痛苦充斥心头，只希望一切回到过去，奈何现实根本不遵从个人的意愿……
回到家的时候，他整个人失落至极，父母询问他去了哪里，他只是重复着自己之前准备的说辞——为了足够可信，他直接用了李煜的名号。
由于心情低落，说谎的时候不仅不脸红，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父母对此并没有太多反应，只是叫他好好学习人家的优点，知道自己不如人家优秀就得努力追赶，别失魂落魄的，好像自己永远追不上人家一样。
曹非只是点头应付，父母显然是以为自己的失落是因为和其他青年团团员谈话导致的……
父母不懂自己，别人也不懂，自己根本无心去想青年团的事情，懂自己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消失了。
和别人总喜欢用‘不在’、‘过去’、‘离世’这些词形容死亡不同，曹非喜欢于用‘死了’这个词，而不是‘就义’、‘牺牲’、‘献身’、‘殉职’这种词。
人死了就是死了，没必要死后也分个三六九等。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除了埋头睡觉，自己真的还能做什么吗？
除了在梦里幻想以美好，自己还有什么可以挽回过去的一切吗？
一连几天都在忐忑中度过后，寒假终于到了。
让他感到遗憾的是，不仅学校布置了作业，青年团也有任务，基本上都是社会实践类内容，都要求以集体形式参加，比如集体劳动、集体观影之类的。
寒假头一天的任务就是清理曹非所在教学楼北侧的废弃桌椅，男生们负责把桌椅运出去，而女生们负责打扫卫生。
曹非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放了假居然还得专门坐公交车去一趟学校，而且只用了一个小时就得坐车回家——桌椅数量虽多，可在青年团上百人的努力下很快就被运到了校外的车上。
他本以为一上午干不完这些活，和父母说中午不回家吃饭了，父母一听说是青年团的任务，不禁喜形于色，甚至还塞给他午餐费，叮嘱他一定要好好完成青年团交代的任务。
估计父母也没准备自己那份午饭，随便吃点儿什么吧！
他寻了公交车站附近一家面馆，准备来一碗‘龙津小面’，这是龙津道的特色美食。
面馆面积不算大，十几张桌子摆在两侧，桌子上在放上调料壶、牙签盒之类的东西。
曹非去柜台上拿了小餐碟，点了面坐在桌子旁，目光瞥向面馆的电视。
午间新闻吗？
他没兴趣看什么新闻，他已经对新闻里的内容充满了厌倦，只觉得那些是天底下最让人讨厌的东西。
龙津小面端上来后，他拿起筷子吃面，吃了没几口，整个人突然愣住，含着面条看向电视。
他听到了伊昔父亲的名字，可当他看到电视上的文字时，他吓得张大嘴巴，就连嘴里的面都掉在了碗里。
——勾结境外势力意图颠覆璇玑星政权……
——反对璇玑星民族主义，抹黑璇玑星取得的伟大成果……
——倒行逆施，颠倒黑白，制造谣言混淆视听……
一同出现的还有好多名字……
新闻里说是阴谋集团的名单……
然后镜头里显示了一摞摞的钞票，说是收缴的境外势力报酬……
还有一大堆被模糊处理的书籍，一名被模糊处理的人接受采访说这些都是从几个主犯家里搜出来的反动书籍。
曹非不认识其他人，他只认识伊昔的父亲，他只想知道伊昔父亲目前的情况，可直至新闻结束，都没有让他露过一面，说过一句话……
——背离民族知识分子的初心……
——在海外留学时接触境外谍报人员后被策反……
——试图转移资产到海外……
——发表涉政反动文章……
曹非额头的汗水滴落在碗里，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不是去写联名信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新闻里描述的很清楚……这不是一般犯罪，是政治犯……
他想起那本小册子里写过的内容，政治犯会被流放孑孓地集中营……
异见人士……
肉体消灭……
三代根除……
是假的吧！那册子里写的……都是假的吧！
这肯定是假的！
都是境外势力的抹黑！是他们设下了卑鄙的陷阱栽害忠良！
是龙院长身边有奸臣！奸臣们欺上瞒下！龙院长被欺骗了！他根本不知道伊叔叔的苦心！
是警察错误的理解了情况！把伊叔叔误会成了坏人！
伊昔没有被抓！她肯定是去了织女星！
她没有罪！警察是抓罪犯的！不会抓罪犯的家属！
他试图希望小册子里写的内容，可这些看过的文字和图片却不断冲击着他的大脑。
——璇玑星政府以政治犯为罪名有组织的关押异见人士，尤其是高级知识分子、记者、民间活动家以及宗教人……
——根据世界通讯联盟统计，璇玑星的言论自由程度为东洲……
——璇玑星通过基层组织对民众实行广泛监……
——和权贵们过着奢侈的生活相反的是，璇玑星民众的财富指数处于……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这一切肯定是抹黑！肯定是污蔑！
龙院长是千挑万选的贤明有识之士！他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肯定是假的！肯定是假的！
曹非吃了几口面条，觉得心中积郁难平，他把面碗摔在一旁，看着面碗里的面条散落满桌，丢下钱离开了面馆。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他一路自言自语的离开，只剩下拿起钱看着他的老板，心中暗骂起对方。
——妈的！自己食材以次充好也不用反应这么大吧！自己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顶着风狂奔了一路后，他心绪逐渐平复下来。
自己肯定是想多了，伊昔只是配合调查，等调查结束就会回来的。
伊昔母亲也是这样，这么大的商场怎么会无人领导呢？
至于伊叔叔就更不用说了！他肯定是交友不慎，落入了别人的圈套，怎么可能是犯罪分子！
电视上不是报过很多冤案吗？这些案件最后不都是平反了吗？
伊昔父亲肯定也是这样……肯定也……
他放缓脚步，最终痛苦的用头顶在树上。
那要等多久啊……十年……还是二十年……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了，只能一路不停地走着，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勉强控制自己的身体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伊昔家发生了什么……
伊昔究竟在哪里……
有谁能告诉他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
他脑海中思绪万千，各种念头交织在一起，甚至萌生出去警察局打探消息的想法。
警察不会接待他，更不会回答他的问题……
伊叔叔的罪名估计也不会关在警察局里……
寻了长椅坐下，曹非发现长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中间增加了隔断，这是什么设计？防止有人睡觉吗？
他只觉得好笑，难道在长椅上加了隔断就能让流浪汉消失吗？
秦芳的话犹在耳边，她进过一次公民拯救机构，离开的时候需要签署一份拒绝拯救的文件，表示你是自愿拒绝拯救，选择流浪的生活方式。
如果这么冷的天还有流浪汉要在这里入睡，真的能归类于‘个人的选择’吗？
流浪汉有拒绝拯救的权利，他们有拒绝被送到公民拯救机构的权利吗？
他过去对于政府的话总是深信不疑，不知为什么，他现在越来越觉得那些都是谎话、笑话和废话。
“青年团的大哥哥！问你一个问题，行吗？”
一个佩戴着冲锋队袖标的孩子走到曹非身边，身后有一男一女正笑吟吟的看着孩子的背影。
“什么问题？”
“炎奸和异族哪个更可恨？”
曹非闻言一愣，疑惑的看着他。
“爸爸说炎奸可恨，妈妈说异族可恨，我不知道哪个是对的，他们让我来问问你。”
曹非哼笑几声，声音越来越大，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孩子惊讶的看着他，显然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曹非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凝视着他的袖标。
“问这个问题的人最可恨。”
他看着一男一女对他怒目而视，迅速拉起孩子离开，只有那个孩子一脸茫然的看着自己，显然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曹非只是一言不发的看着他，既没有继续发笑，也没有表现出愤怒，更没有作出解释。
他累了，没有精力继续去思考了，他只想静一静，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在这焚烧着燎原烈火的璇玑星土地上，这点小小的心愿……应该不过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