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从山上滚落的石头是无法回到山顶的,在滚落山脚之前,它会一直处于加速状态。
“我们璇玑星是独特的东方文明,不存在实行西方三权分立的政治土壤,在西方科学院的政治实践中,三权分立几乎从未真正实现过。即使是在天狼星,三权之间相互渗透的情况十分普遍。院长拥有否决立法的权力,还可以通过委托立法部分行使立法权,最高法院可以通过宪法解释权、违宪审查权参与行政机构的政策制定,议会两院则能够利用拨款权广泛地参与行政决策等。同时,三权分立并不能完全有效制约权力,更不是制约权力的唯一途径,天狼星至今也没有很好地解决行政权力缺乏有效制约的问题,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宣称三权分立的优越性,显然是无视了我们东大陆自古以来的独特制度。”
电视上的几位专家正口沫飞溅的讲述着璇玑星制度的优越性,尤其是一位手舞足蹈的秃顶专家,字幕显示是璇玑星法学家。
“窦教授言之有理,我们璇玑星制度的优势在于强大的自我纠错能力,三权分立下的西方政府极其腐败,被冠以政治献金之名,那些毒害青少年的洋快餐大行其道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来补充倪教授的观点,西方政府极其不负责任,经常朝令夕改,上一任政府的承诺,下一任政府矢口否认,没有我们东方民族坚韧不拔,坚持不懈,坚定不移的精神!”
“三权分立下的法律都是为资产阶级服务的,根本没有考虑到广大底层人民的利益!我们璇玑星的制度才是真正为人民着想的好法、善法、正法!”
曹非冷眼看着电视上的专家们,总觉得他们像是活在某个平行宇宙的存在,就连呼吸的空气都和自己截然不同。
尤其是最后这位乐教授,曹非一时间竟不知他说的‘正法’这个词是不是认真的。
一般来说,这个词前面都会接上‘就地’。
他们之所以坐在光亮整洁的演播室里大日炎炎,是因为他们不需要哀求警察上厕所,也不需要担心自己的家被人打碎玻璃,他们更不需要担心自己的女儿被强■后还要承认自愿。
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新闻上总是强调璇玑星的制度优越性,难道有人在质疑璇玑星的制度吗?
由于父亲不在家,他可以随意改变频道。
“近日,来自璇玑星各界的民意代表们汇聚沧海市,向政务委员会提交了一系列代表广大璇玑星人民切身利益的建议……”
看着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播音腔,曹非微微皱眉。
严厉打击抹黑璇玑星所取得伟大成果的建议……
严厉打击境外势力在文化领域扶持代理人的建议……
严厉打击鼓吹工会运动和懒惰躺平行为的建议……
这些民意代表的建议都是些什么东西……
紧跟着是记者在现场的采访,一位字幕标注为工人的代表穿着西服面对记者郑重的说道。
“我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了!这辈子从来没投过反对票!是璇玑星给了我这个底层工人第二次生命!我永远支持龙院长的提案!坚持龙学说永不动摇!坚决拥护政务委员会的一切决议!”
镜头转向另一位穿着西服,字幕标注为医生的男性代表。
“我这次带来的是关于鼓励女性生育的建议,众所周知,现在医学技术发达了,生育死亡率大大降低,应该进一步提高人口生育率,在古代,我们的祖先面对恶劣的医学手段依然保持着极高的生育率,我们应该青出于蓝胜于蓝!”
镜头又是一转,一名穿着西服,字幕显示为厨师的代表挥动拳头。
“我这次的建议是树立健康饮食习惯,保护我们的青少年不受洋快餐的伤害,鼓励本土营养健康的东方快餐。”
他一面说,一面出一个东方快餐模型,那是一份盒饭模型。
曹非看到盒饭的一瞬间甚至有了一种这个人是来搞笑的感觉,因为他一本正经的拿着盒饭宣称这是‘营养健康的东方快餐’。
他不由得想到了小册子上写过的内容——璇玑星的民意代表本质上是一种自动投票的机器,他们享受着特殊待遇,如果投了反对票,他们就会失去民意代表的资格,特殊待遇也就随之消失。
曹非不想相信小册子上的内容,可他渐渐觉得那里面写的内容未必是假的,至少不是完全虚假。
他丝毫不怀疑小册子的编写者试图抹黑璇玑星,但如果说整本册子完全是抹黑反而是自欺欺人……
“我建议对那些拒绝生孩子的人征收不育税!对那些好吃懒做不工作的人征收无业税!不生孩子不工作怎么造福我们的民族!”
“我是来自乡下的农民,我认为应该降低农产品价格!苦一苦自己,造福万千百姓!”
“我认为应该加强军费开支,军队有力量,人民才能更幸福!”
曹非没兴趣继续看了,手指按着遥控器,又一次改变频道。
“三叔,四伯,好久不见!”
“贤侄啊!多年不见!家父身体可好?”
看着电视上的古装剧,曹非只觉得开幕雷击。
三叔……四伯……这是什么称呼……是不是叫反了?
还有那句‘家父身体可好’……不应该是‘令尊’吗?
礼崩乐坏……不看也罢!
曹非关闭电视,打算出门转转。
一出门就看到几个老年人坐在长椅上对着路过的青年团团员打招呼,随即开始天南海北的聊天。
先是什么南斗星别得意,用不了五年璇玑星就能一统东洲。
又是什么早晚要收拾猖狂的北极星,让这群野人知道厉害。
还有什么浮丘棒子、通南猴子、云山蹶子、汐风狗子以及南方蛮子、北方鞑子、西洋鬼子之类的……
曹非暗自摇头,迅速离开了社区。
他累了,也不善于争论什么。
南斗星和璇玑星隔着很远,而北极星是璇玑星的盟友。
至于那些蔑称……古代史书里留下的蔑称已经很多了,没必要在现代继续创造了……
他绕开前面走路的青年团团员,朝着关秋家的方向走去。
也不知道对方现在怎么样……
蒋诩死了,伊昔也不知所踪,他能关心的人越来越少了。
“等我们统一了东洲,我们这一代人就彻底解放了,再也不用这么累了,遍地都是黧奴和皞婢替我们干活。”
“史书里说,皞婢的身体像小羊羔一样白,我怎么就不信呢?”
“等你有了皞婢,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曹非停下脚步,冷眼看着身后几个带着袖标的青年团团员,对方察觉到他的目光,斜了他一眼,随即继续大谈皞婢的好处。
最近几天青年团似乎在谋划着什么,前天去学校开会的时候就感受到这种氛围,但青年团会后的讨论把他和一些人排除在外了,似乎有事瞒着他。
曹非也没多关注,不让自己讨论是好事,免得浪费自己时间。
黧奴……皞婢……
他没想到居然能在现实生活中听到有人谈论这些只在史书里才能看到的词……
黧奴和皞婢也叫惶恐奴与零丁婢,前者指的是古时候被贩卖至东洲的离珠群岛、通南半岛的原住民,后者则是被贩卖至东洲的云山半岛、汐风四岛的女奴。
大渊王朝时期,朝贡国进贡黧奴和皞婢是很寻常的事情,豢养这种奴婢也是当时大渊上流社会的风尚,权贵人家经常以此作为攀比。
曹非记得教材书上说黧奴和皞婢反应了大渊王朝的开放、包容以及国际化的社会风貌……
皞婢吗?
他想到了伊昔,尽管二者完全没有任何联系,云山贵族在古代也不会成为皞婢。
可只要这么想了,曹非心中便觉得五味杂陈。
即便是大渊盛世,依旧存在着合法的奴隶制,只是被教材美化为‘不以奴隶为主要劳动力’的封建社会,而不是奴隶社会。
他累了,没兴趣争论什么。
饼铺装上了新的玻璃,关秋闷闷不乐的坐在店内。
曹非同她问了好,关秋眼中微有神采,但转瞬便被疲惫取代。
关秋的奶奶依旧在里面的房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梵经还是别的什么,总之神情虔诚,或许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家庭发生了什么。
曹非本以为房东提前安装了玻璃,避免关秋家冷到。
结果向关秋打听了才知道,玻璃不是房东安装的,而是关秋父亲安装的。
由于已经支付给房东赔偿了,安装玻璃就是房东的事情,可房东迟迟不安装,前几天又来了工作人员,说饼铺没有玻璃影响市容,要么按照玻璃,要么缴纳罚款。
鉴于罚款比玻璃要贵得多,关秋父亲无可奈何之下,只得装了玻璃——而房东也没有归还之前的赔偿。
不到五分钟的对话,关秋至少叹气十几次……
曹非心中难过,为自己帮不上什么忙感到耻辱。
他本想对关秋倾倒苦水以解忧愁,可看到关秋如此苦闷,他也只能把想说的话压在心里,没有讲蒋诩和伊昔的事情。
“什么时候搬走?”
“大概就在这几天,打算挑个良辰吉日乔迁。”
看着曹非踌躇的模样,关秋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他的额头。
“别紧张,新家就在附近,没有多远,到时候我带你去。”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唉……”
关秋摇摇头,看着门外的雪地。
“不必了……你也不容易,之前我看吕远志把你折磨的够呛……”
“我不怕他!”
曹非听关秋说起吕远志,脑海中浮现出对方的面容,不由得心中有气。
“我知道你不怕,可他总这么干,你也不好过,不是吗?”
她伏在桌子上,眼角隐有泪水。
“得罪不起就躲得远远的,这不是软弱可欺,只是趋利避害。”
曹非见状,心中难受至极,只得轻轻拍了拍关秋肩膀。
关秋抬头看向他,曹非微微侧头,自己关心则乱,动作有些过头了……
他向关秋告别,头也不回的离开饼铺。
由于心情不好,他稍微绕了远路,路过蓝食店的时候,看到店主正在和家里人比比划划的说着什么,右手不住的指向门前地面。
那是一个五条线组成的红色标志,在雪地里格外醒目,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洒在了地上。
曹非走到标志正前方,神情骤变,身体为之一颤。
怎么……怎么会看到这东西?
——那是自己只在历史书上见过的古老图案。
——其含义为……
——杀胡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