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暴政和极权建立起来的秩序,从来不会也永远不可能成为孕育出任何美好、持久与文明的母亲,它们只会诞生播种下恐惧、仇恨与徒劳的父亲。
在天狼星,族群冲突是很严重的,尤其是最近几年,不同族群之间动辄便是大规模暴力冲突。
那里过去曾是西洋人的殖民地,他们远渡重洋杀死了当地的原住民,占领了原住民的土地后引入日落洲人在这里耕种。
历史上的亚特兰大联盟国便是这样建立的,整个过程充满了血腥与压迫。
天狼星建立后宣布尊重基本人权,西洋人、原住民、日落洲人都是平等的生命,都具备平等生活的权利。
虽然天狼星的宪法里是这么写的,可在日常却并非如此。
就和世界上所有的法律一样,天狼星‘权利法案’中提到的‘十大权利’从来没有被完全落实,尤其是‘免遭歧视的权利’。
如今交通已经比过去发达太多了,可人们依旧囿于自己小小的圈子中。
不同的民族按照不同的圈子生活,就像草原上的羊群,虽然看上去可以在无边无垠的草原上自由奔跑,可实际上只能生活在自己所在的羊群里。
羊群之间争夺水源,争夺青草,争夺盐碱地……
周而复始,永无休止。
羊群尚且同类争斗不休,人类又岂能落后?
在日复一日的争斗中,很多人选择抱团在一起互相照应,联合争夺更好的资源,由此形成了一座座城市里同族聚居的民族街——孙教授就是在炎街那里开始了解他祖先生活的东大陆。
和其他炎族移民不同,孙教授从小就生活在民族混杂的社区,经常会有离群索居的疏离感。
虽然他们家在天狼星立足二百余年,但始终从事的都是一系列中层乃至底层工作,如果一代人不努力,阶级下滑是很正常的事情。
由于祖父那一代下海经商以失败告终,孙教授的父亲就属于阶级下滑的一代,只不过到了他这一代扭转颓势,成为了社会上层人士。
每个民族都不是铁板一块,内部也会按照原籍地域、移民时间甚至是口音、文化层次、谋生方式形成小团体,孙教授作为最早那一批移民,就是典型的‘不合群’代表——因为他们这一批人基本上都被同化了,像他这样依旧保持着本民族内部通婚以及本民族语言的人少之又少。
这不是自命清高,也和故作姿态无关,仅仅是想在这个语言混杂在一起的大染缸里寻找与自己相同的颜色。
邻居家的小孩嘲笑他是黄皮猴子,抢走他的眼镜。
学校的老师嘲笑他是劣等民族,故意出难题考验他。
城里的同事嘲笑他是乡下人,总是把工作推给他。
他的一生似乎都和那些生来就无法改变的标签联系在一起。
他曾不止一次的想过自己要是和他们一样该多好啊!是不是那样自己就不会被歧视了?
他亲眼见过很多移民试图融入歧视他们的人,有的人融入失败,被嘲笑为拙劣的模仿者,也有的融入成功,但却被另一个群体歧视……
歧视链似乎无穷无尽,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自己还是停在原地吧!不去通过模仿别人获得尊重,而是通过真才实学让人尊重自己。
顶尖学府不对他开放,他可以自学。
技术岗位不对他开放,他可以自学。
学术团体不对他开放,他可以自学。
靠着个人的努力,他最终进入了卡尔瓦德,成为卡尔瓦德所属的空气动力学实验室自设立以来第一个在此工作的炎族。
靠着个人的努力,他加入了顶尖的学术团体,与那些知名科学家一同探讨顶尖的学术知识。
靠着个人的努力,他被那些看不起他的人所尊重。
嘲笑自己的邻居家孩子至今还在城市边缘的聚居区生活。
嘲笑自己的老师连坐在台下听自己授课的机会都没有。
嘲笑自己的同事依旧在那家小小的研究所工作。
他实现了很多人一辈子实现不了的梦想,可他却感受不到丝毫快乐,夜深人静的时候只觉得无比空虚和阵阵悲凉。
他心里仿佛有一个空洞,永远无法填满,永远在流血。
他就像一只离群索居的羊,在苍茫的天空下不断奔跑,寻找着属于自己的羊群,但却始终不如所愿。
当他看到孩子们踢球的时候依然会因肤色互相嘲笑,他总是驻足停留。
当他看到台下的学生们依然会因民族互相歧视,他总是沉默不语。
当他看到同事们在工作时依然会因出身互相指责,他总是转过头去,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
他活得越久却越困惑,站得越高反而越痛苦。
也许可以从那些来自故乡、说着同样语言的人身上寻找答案……
当他接近那些同样来自东洲的炎族移民时,他发现这些人并不能解答他的困惑。
他们的生活方式,他们的生活圈子,他们的生活认同与自己内心那个对答案的想象并不重合。
他无法在这些具体的个体身上,找到他理想中那个让他彻底信服的纯粹完整的答案。
他开始接触那些和故乡有关的书籍,起初是来自他者视角的西洋人书籍、然后是来自皈依视角的移民书籍,最后是原汁原味的东洲书籍。
自己的故乡有着渊源流长的历史,诞生过不计其数的学者,一定可以解答自己的困惑。
在一次次的拜访炎街、参加东洲裔社区的活动后,他对于故乡的渴望越发强烈,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吸引着自己,古老而又神秘,充满着灵性的光辉。
为了得到那个答案,自己可以放弃取得的一切。
放弃顶尖学府的高额薪酬。
放弃技术岗位的优越待遇。
放弃学术团体的参与资格。
正是抱着这样的信念,他回到了风波津,回到了自己祖先生活的家乡。
孙教授坐在车内,看着街道两侧的景象。
他之前每天都会经过这条街道,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他喜欢看到新年的氛围。
在天狼星,除了东洲裔,其他族群并不会过炎历新年。
可即便是东洲裔的炎历新年也让他感到难以融入。
当他吃饺子的时候,总觉得味道很奇怪,炎族移民告诉他,天狼星买不到东洲的那种面粉,这种做面条的面粉拿来做饺子没有办法做到原汁原味。
那时候他总是眺望天空,幻想着大洋彼岸的东洲同胞是如何度过炎历新年的,如今他终于见到了。
不是一片安宁祥和的景象,不是人群络绎不绝的景象,而是冷清与肃杀。
他不顾司机再三劝告,终是下了车,在儿子的搀扶下走在萧瑟的街道上。
地上依旧皑皑白雪,可沿街的店铺被烧的焦黑,一片狼藉不堪的景象,好像刚经过一场大战的战场。
即便火焰熄灭,空气中也还是散发着焦糊的味道。
消防员收起消防水带,踢开地上的棍棒,钻入店铺进行检查。
闪烁着警灯的警车停在路边,一个反剪双手的人正被警察押上警车。
在一旁的墙边,几个年轻人正举起双手趴在墙上接受背着枪的近卫警察们搜身。
店铺内琳琅满目的商品被洗劫一空,货架东倒西歪的躺在地上。
五颜六色的灯饰被烧的焦黑,很多电器都被付之一炬,挂在高处的牌匾只剩下尚未烧毁的半边,此刻在风中摇摇欲坠。
擦到发亮的玻璃橱窗已经化作一地的碎片,新年装饰被人踩的稀烂,遍地都是烟花碎屑。
染血的砍刀插在被丢到大街的沙发上,沙发上还有半截断手,不知道它的主人如今是否安好。
几个戴着口罩的医护人员抬着一个人走向救护车,不知道那人是生是死。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人从自己面前被抬走,全身上下血肉模糊。
这一切仿佛如此陌生,又如此的眼熟。
就像回到了天狼星一样。
最近几年天狼星民族矛盾激化,777党和黑牛党经常上街打砸抢烧,每次殃及池鱼,东洲裔都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
可那是在新大陆的土地上,为什么在东大陆的家乡也会发生同样的事情?为什么还是东洲裔?
戴着袖标的年轻人零零散散的穿过街道,有的手里提着棍棒,有的扛着旗帜,还有的拿着大喇叭。

他俯身拾起地上的玻璃碎片,一旁的中年人伸手劝阻他,而他只是摆了摆手。
玻璃碎片被血迹染红,他手指感到刺痛,将玻璃碎片丢在地上。
看着手上的血迹,他一时间不知道那是自己身体里流淌的血还是玻璃碎片上从别人身体里流出的血。
手痛不及心痛。
心寒犹胜天寒。
眼泪落在玻璃碎片上,那是理想国跌碎在现实的重量。
“走吧……回天狼星吧!”
孙教授摘下已经被泪水浸湿的眼镜,痛苦的摇着头。
自己远渡重洋回到故乡难道就是为了这些吗?
他宁愿回到那个充满歧视的天狼星,也不要留在自己的故乡。
就当自己从来没有回来过好了。
至少在大洋彼岸,他还能幻想自己的家乡是一个没有灾祸、没有苦难的人间乐土。
——一个完美无缺的理想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