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区别的事情为什么要区别对待?
当曹非赶到关秋家附近,首先听到的就是一个大嗓门在嗷嗷叫。
这声音似乎是班级的那个大嗓门……糟糕了……
他心中陡然一紧,急忙跑了过去。
他顺着街道走过去,看到了让他震惊的一幕。
一群戴着袖标的人正在砸饼铺的玻璃,关秋的父亲倒在墙边,额头满是鲜血,碎玻璃一次次溅在他的身上。
而关秋则是在一旁阻止砸玻璃的人,但很快被人推到一边。
“不要再砸了!不要再砸了!”
曹非看到几个人正站在店铺外得意的看着,火光映照出他们的面容,犹如鬼魅一般。
“这家店很快就和我们家没关系了!不要再砸了!求求你们了!”
关秋扑上来抓住其中一个人的胳膊,曹非认出那人正是吕远志。
吕远志看着已经哭成泪人的关秋,目光微微下移,停在对方胸前,随即看向饼铺。
“不行!我们不能放过为非作歹的异族!不然我们的民族就无法再次崛起!”
几名青年团成员连拖带拽的从饼铺里扯出一个衣衫不整的老人,对方似乎正在睡觉,只穿着贴身单衣,一脸漠然的看着眼前手持棍棒的学生们,他们和自己的孙女年纪相仿,却完全没有孙女那么乖巧。
老人被人丢在地上,她缓缓盘膝,靠着身后的墙壁,闭上眼睛,嘴里振振有词,念起了经书。
像这样的事情以前也有过,七十多年前,璇玑星与织女星在盈洲交火,她全家为了躲避战火,向着内地迁移,那时候只要遇到有人开枪,她的奶奶都会盘膝念诵梵经——那是她们一家在兵荒马乱中唯一的念想。
只要念起经书,一切都会过去。
她记得很清楚,只要奶奶念起经书,枪声就会从耳边消失,唯有梵音不绝。
“不要!不要把奶奶带出来!很冷的!”
关秋扑过去抱住老人,但很快就被人扯着衣服拖开。
青年团团员有意拉扯她的外套的腋下部分,转眼间就把她的外套扯烂,连同里面的内衣带子也扯断了一根。
他们发出嗤笑的声音,而关秋完全顾不得这些,连滚带爬的扑向老人。
“他妈的!这老畜生真重!死沉死沉的!”
一名青年团员大声咒骂,抡起棍棒砸向老人,一个佩戴着青年团袖标的大龄男子急忙伸手阻止了他。
他是这个方阵里的成年人,一名工业大学的学生。
“我们没必要对老人孩子也这样!只要把他们赶出璇玑星就行了!”
“方大哥这话就不对了!异族是冷血的蛮夷!只懂恩将仇报!根本领悟不到我们炎族的仁义道德!必须全部根除!不然他们就算被赶走也会卷土重来杀害我们的亲人!”
吕远志板着脸看向大学生,补充道。
“今天他们已经与我们结下了深仇大恨!不把他们斩草除根!我们谁都不能好过?蛮夷戎狄!怎能不杀!不仅要杀他们!连同他们的亲朋好友、父母妻儿都要杀掉!”
“你说什么?你们这想法也太极端了吧!”
大学生脸色一变,惊诧看着眼前的高中生。
“你们支部难道没告诉你们,这次是……”
“支部告诉我们‘做事不可在人后’!先发制人才能永绝后患!方大哥,你对异族心慈手软,这可是民族大忌!是不够忠诚的体现!”
“你们支部是这么说的?”
大学生面色阴晴不定,一旁的另一位大学生将他拉了过去,低声说道。
“他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们只是来赚学分的!真出了什么事,把锅推给他们就行了!”
在这期间,几个青年团员的棍棒已经在关秋的哭喊声中打在了老人的身上,老人身体一歪,倒在了墙边,但嘴里依旧念念有词。
“这老东西念什么呢?”
“不知道!肯定是鞑子的狗话!”
青年团员争吵间,周围零散围观的民众突然开口,指着老人说道。
“我知道!这是灵智教的咒语!这些鞑子都信灵智教!喊什么降灵附身!我小孙子之前生病总不好肯定是这些鞑子干的!我就说不能让那熊孩子把房子租给这些鞑子!”
泪水模糊了关秋的双眼,可她听声音就能知道这是房东母亲陈奶奶的声音……
陈奶奶……怎么会……
青年团员对老人迎头痛击之时,陈奶奶声情并茂的对周围人讲述自己家里的事情,自己的小孙子出生之后总是咳嗽,去医院看了好久都不见起色,肯定是这家人搞鬼!冲撞了家里的风水!
这家老太太一天到晚念念有词,八成是什么邪教分子,建议有关部门严查!一定要查出个所以然!
之前这家人就被警察带走过!肯定干了很多不法的事情!不然怎么会被警察带走!
她这一说,围观的居民顿时点头称是。
有的人说,去市场回来后来这家买过饼,结果回到家就发现市场买的东西少了,必然是被这家人偷走了!
也有人说自己停在附近的车总有刮蹭,多半就是这家人干的!
还有人说这家人卖的饼就不干净,吃完之后肚子疼,一定是里面下了药!
更有人联想起之前有孩子被异族人骗到家里,最后跑了出来,当时还以为是拐卖,如今看来多半是要搞活人祭祀!拿小孩的心肝当祭品!
“没有的!没有这样的事!我们全家都是无罪的良民!从来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啊!”
关秋又一次扑出来,想要拦住青年团员,奶奶已经被打的满脸是血,头发都被血染红了,再不停下会没命的!
“胡说!你是异族!这就是你的罪!这就是祖先入关屠杀的代价!”
“盈族鞑子攻城掠地,把我们炎族同胞的脑袋砍下来筑成京观!还把婴儿挑在长矛上取乐!”
“你们历史上三次入侵东原,杀害了不计其数的炎族子孙!你们得血债血偿!”
“异族都是全民皆兵的!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几个女青年团员指着关秋,大声呵斥着。
康衢抡起木棍打在关秋身上,关秋越是惨叫,她就越感到由衷的满足。
而乔笙则是朝关秋脸上吐痰,满脸都是说不出的畅快。
“难道就因为我们生来如此!你们就要这么对我们吗?”
关秋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声嘶力竭的叫喊着,可回应她的只是周围人的拳打脚踢,甚至还有青年团员在她身上肆意摸索。
“贱女人!还敢嘴硬!”
“这些异族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从前的异族把炎族女人抓起来犒劳军队!我们也用她犒劳军队!”
“我们璇玑星军队是世界上最有道德的军队!是炎族人民的军队?根本不存在劳军这种事!更不需要异族贱民!”
老人被青年团员们打倒在地,鲜血顺着额头流下,已经是有进气没出气了。
“乔笙!你这懦弱的东西!给你一个机会证明你的勇气!”
康衢拖过乔笙,将一根带钉子的木棍递给她,乔笙伸手接过,一步一步走向老人。
曹非见到眼前的一幕,手脚冰冷,一时间竟不敢上前,只恐自己遭遇不测。
他本想打退堂鼓,可转念一想,自己来这里难道就是为了转身离开吗?
伊叔叔尚且有直言进谏之举,自己站在这里要冷眼旁观吗?
一路走来,他看到了太多凄惨至极的事情,若非亲眼所见,他难以想象这些居然会发生在现代社会。
璇玑星不是继承了炎族文明的礼仪之邦吗?方子不是说璇玑星是大同社会吗?这到底是怎么了?
他心中犹豫,不知该怎么办。
报警可以吗?警察赶到会不会来不及?
不……万一警察向着青年团就遭了……
要是警察不来呢?
冲过去拉起关秋就跑呢?
要不然自己引来这些人?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的计策,却没有一条能派上用场……
之前去乔笙家的时候自己尚且能够急中生智,怎么此时此刻遇见如此紧急的状况居然没有半点主张……
他四下搜索,看能不能找到可以帮助自己的人,结果看到了从身后跑过来的瘦弱身影。
是王乔玉……
他急忙冲上去,叫住对方,可王乔玉无视了他,稚嫩的肩膀撞过他的身体,身体踉跄了一下,继续朝着关秋的方向跑去,只丢下一句漠然的话语。
“你答应过我的……可你只是看着……”
王乔玉头也不回的冲进人群,张开双臂拦在老人面前,举起棍棒的乔笙顿时一愣,身体向后退了一步,脸上浮现出惶恐的神色。
身后的康衢按住她的后背,狠狠瞪了她一眼。
“废物!”
乔笙低着头,唯唯诺诺不敢出声,眼光不时扫向王乔玉,只见对方站在那里面无惧色,手臂上还佩戴着青年团的袖标,心中顿时觉得自惭形秽……
自己比不上对方……没有对方勇敢……给父亲抹黑了……对不起……
对不起!父亲!
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不然自己就没有价值了!
“王乔玉!你来做什么!”
咸韶皱紧眉头,厉声呵斥王乔玉。
她知道对方和关秋关系好,所以这次行动才特地将对方排除在外,没想到对方还是跟了过来。
“来阻止你们!”
王乔玉的影子投射在老人的身上,而青年团员们的影子则是投射在她的面前,密密麻麻的人墙仿佛要将她淹没一般。
“你这是对炎族的信仰不忠诚!对组织的安排不老实!”
“你袒护异族!肯定是收了他们的钱!”
“别和她废话!你看这个侏儒长得这个模样!她祖上肯定也是异族!不然生不出这么扭曲的东西来!”
“王乔玉!你再不滚开!我们连你一起收拾!”
“我不怕!”
王乔玉大喊一声,无视所有人的威胁,起身去扶关秋。
她刚刚俯身,半截短棍从她脑后飞起,她身体顺势倒在关秋面前,鲜血顺着后脑汩汩流下,血迹飞溅在关秋脸上。
“小玉……小玉!”
乔笙瘫坐在地上,发抖的双手还攥着半截短棍——她奋力一击,以至于木棍断为两截。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青年团的高中生和大学生都慌了神,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处理。
吕远志见状,急忙吼道。
“都不要慌!王乔玉是被误伤的!这笔债必须算在居心叵测的异族头上!我们来为王乔玉同学报仇!”
他伸手一指老人,身边一名拿着火把的青年团员立刻冲上去踢了老人一脚,众人随即稳定心神,没有继续慌乱。
又有青年团员提着一桶液体冲来,将之倒在老人身上,随即跑开丢出了火把。
火焰瞬间爆燃,只一瞬间便将老人的身体包裹,而奄奄一息的老人依旧靠在墙边,嘴唇一张一合,断断续续的念着经书。
“奶奶!奶奶!不要杀她!她年纪那么大了!不要这么对她!”
关秋厉声嘶嚎,可没有人听到她的声音。
“这边还有一个男鞑子!别忘了他!”
“进屋看看还有没有值钱的……我是说异族谋反的证据!”
“我们一起把房子烧掉!”
几个居民自告奋勇冲进饼铺,而那位陈奶奶一听说要烧房子,立刻慌了神。
四下张望之际,她见一辆警车疾驰而来,如见救星,急忙迎了上去。
“警察啊!快来啊!有鞑子要烧我房子啊!”
警车停在路边,警察蜂拥而下,直扑人群。
“你们在做什么!”
众人心中一惊,顿时作鸟兽散。
混乱中,关秋被人从地上扶起,随即披上一件带有青年团袖标的衣服,受人搀扶离开。
她瞪大眼睛,一路转头看着在火海中不动如山的老人,绝望的眼泪从眼角止不住的留下,消散在夜风之中。
——她永远记得这一天,自私到极致的自己像败犬一样狼狈逃走,在凛冽的寒风里丢下了祖母、父亲以及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