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要像接受活着一样接受它。
许自医的脑袋是他下榻的招待所门口发现的,装在一个箱子里。
因为上面写着‘送给许医生’,因此招待所的人箱子放到了许自医房间门口,直至今天早上有人收拾卫生时踢翻了箱子,这才发现箱子里装的是他的脑袋——这已经是箱子送回来的第三天了。
看着摆在桌子上的人头,傅春秋沉默不语。
他不喜欢北极星人,但许自医算是例外——虽然站在侵略者这头,可他毕竟没有杀害参商星人,甚至还为参商星看病。
眼见他死于非命,傅春秋无法感受到一丝一毫的雪耻复仇之快意,只觉得阵阵悲凉。
在桌子旁还有一张浸透了血迹的硬纸板,是和人头一起装在箱子里的,上面写着——驱逐鞑狗,还我河山。
傅春秋看了眼纸板,觉得抵抗组织的行为有些过分了……
他们可以去杀死北极星的军警宪特,为什么要杀死一个年过九旬的医生?就因为他是北极星人吗?
真要论民族的话……许自医祖上是江南士子,何来鞑狗一说?
而把他祖先流放到东洲西北的反而是大顺王朝的盈族统治阶级……
“太爷爷!太爷爷!”
一个女孩闭着眼睛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双手不停的摸索着,眼睛似乎不能视物,几经辗转终于摸到了桌上的人头。
她坐在地上抱着人头嚎哭起来,而在他身后则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傅春秋见过他,那是许自医的曾孙,一名北极星的军医。
佟仁默然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纸板,纸板背面写着许自医的罪行。
侵略者的帮凶……打着慈善行医的旗号为北极星充当间谍,收集参商星的地理情报……
傅春秋侧头看向一旁,他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不是真的。
他曾跟随许自医深入山区,和白苧两个人都曾见到许自医一路上确实经常写写记记,记载了当地的地理环境和人文风俗。
就算他真的是间谍,可他为参商星人诊病也是自己亲眼所见,相较之下间谍的行为也能一笔勾销了吧!
况且……北极星已经驻军参商星十几年,要收集这些情报有的是办法,难道必须靠一个年过九旬的医生吗?
佟仁手臂垂下,手里的纸板落在地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铃铃作响的手机,随手按下接听。
“佟老狗!我■你妈!”
巨大的吼声就连整个房间里的人都听得见,那是杨舟的声音,傅春秋甚至可以想象到他在另一侧犹如野兽发狂的模样。
“许自医的头被人砍下来了!如果你不能把凶手给我抓回来!破马县的人会把你脑袋瓜子劈成八半!听明白了吗?佟老狗!”
佟仁没有说话,直接挂断电话,离开了房间。
傅春秋没有说话,转身跟在佟仁身后,示意路镜意不要离开,留在这里。
佟仁径直走出招待所,蹲在大院里抽起了烟。
“来一根吗?”
傅春秋摇摇头,佟仁自顾自的点了火。
“离开星河前,鞑狼骨夷喇乞还问了我许自医的身体状况……我说挺好的,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医生,腿脚也利索,能有什么事呢?结果一回来……他■的……”
“是我的责任,我几乎把他忘记了,没有好好关心他,没有给他安排护卫,他虽然是今天被发现的,但前几天死的时候这里还是我在代理,你不要把责任都揽在……”
“住口……跟你有个屁关系……老子既然回到了办事处,从我脚丫子进了办事处大门的那一刻起,这件事就归我了,还你的责任?你是不是不知道杨鬼子‘杨舟十日’的绰号是怎么来的?”
傅春秋沉默不语,他其实应该第一时间撇清关系,可一看到佟仁这个样子,他还是忍不住开口想要把责任揽过来。
难道自己同情这个侵略者吗?还是许自医的事情仍未让自己内心平复?
他不知道答案,此刻也不想知道。
“他这个人啊……我回北极星之前,他找过我一次,让我把护卫撤掉,我不同意,他说带着护卫会让老百姓害怕他,他是破马县的‘大屁■子’……我最后也只能服软……”
佟仁用手指拨弄着地上的石子,傅春秋没想到他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特务居然会对许自医这样一个半截入土的人服软……
不知是真的还是他编的……
“我让他带上枪,他也不带,说他是去救人的,不是去杀人的,早知这样,当时我就不该听他的……是我的错,和你无关,杨鬼子要是拿这件事为难你,你就都推到我头上,骂他这个狗娘养的……”
佟仁吸了一大口烟,眼神从哀叹中恢复过来,可以隐隐感受到一股内敛的锋芒。
“你觉得是谁杀的?”
“从纸板的措辞来看,显然是抵抗组织……”
“具体一些呢?”
傅春秋看着佟仁泛黄的眼球,摇了摇头。
佟仁踢着脚下的石子,自行回答起来。
“人阵干的。”
“为什么?”
“你知道许自医的四个儿子都是怎么死的吗?”
傅春秋看着佟仁,不明白佟仁为什么这么问。
佟仁也没理他,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他大儿子因为不愿意帮革命党陷害无辜被抓了起来,游击队救了他,鞑狼骨夷喇乞二度掌权后,他被革命党残余分子暗杀。”
“二儿子被革命党流放蜉蝣泡,最后自杀了。”
“三儿子逃亡河鼓星,鞑狼骨夷喇乞二度掌权后回到北极星,世界大战期间被虚梁星的飞机炸死了。”
“四儿子从罗堰星留学回来后因为给革命党大官做手术失败,被当做间谍处决了。”
“他四个儿子都死在革命党手里,他也得死在革命党手里……”
佟仁侧头看向傅春秋,眼神逐渐冰冷下来。
“如果有人问,你知道该怎么答吗?”
“他是被人阵杀死的。”
“对……不要让他的家乡迁怒于参商星人,让他们的怒火转向人阵……”
佟仁站起身,拍了拍傅春秋的肩膀。
“是勾陈星扶持的人阵杀死了许自医,不是参商星人的抵抗组织杀死了许自医。”
看着佟仁离开的身影,傅春秋沉默不语。
他没有回招待所,想站在树下静一静。
傅春秋知道佟仁在玩弄话术,也知道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人阵主要由参商星人组成,如果不控制好‘口径’,很容易导致北极星人爆发对参商星人乃至曾经与赤东党有关的原虚梁星人的仇恨……
佟仁只是换了一种解读角度,既发动袭击的人是‘勾陈星扶持的’,而不是‘参商星人组成的’,借此来降低潜在的仇杀和报复……
傅春秋不想让无辜的参商星人成为仇恨的牺牲品,因此他选择支持佟仁——无论许自医是不是人阵杀的……
他承认自己害怕北极星的暴力,在见识过丰昌八月的血腥场面后,要说不怕北极星人发疯,那是自欺欺人。
这群畜生发起疯来,狂啸过处天地都惧怕……
想要赶走北极星人……首先得保存参商星人,不要让他们无谓的死去。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这棵树,记得第一次见许自医的时候就是在这棵树下,当时对方正在强身健体……
自医……医者不能自医……
上一次把许自医送回这里……竟然是永别吗?
傅春秋轻叹一声,许自医是他见过的北极星人里还算不错的一个人……如果他没有生在北极星……那该多好啊!
如果他生在参商星……
傅春秋没有继续想下去,如果许自医生在参商星……能不能活过世界大战还是未知数……
路镜意探出脑袋观察周围,傅春秋摆手示意她过来。
“怎么了?解神者?”
看着路镜意背着的机枪,以她的体型背起来并不轻松。
她就不能放下机枪,像个正常孩子吗……
“那个盲眼女孩是什么情况?”
路镜意皱起眉头,掰着手指头开始计算起来。
“她是许郎中的……儿子的儿子的女儿……”
“那叫曾孙女,我是问她怎么会在这里?”
“看病啊!”
“看眼睛吗?”
“不不不,她给别人看病。”
“什么?”
傅春秋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外奇谈,一个瞎了眼睛的女孩去给别人看病?
“给别人看病啊!就是……嗯……那叫什么来着?就是攥着手腕的那个……东医对吧!”
傅春秋靠在树边,听路镜意继续说下去。
虽然路镜意对于东医有关的事情不太明白,但傅春秋还是听明白了。
那个女孩是许自医带来的,虽然才二十多岁,但已经是个能独自行医的医生——只不过为了安全起见,身边还是得配一个明眼的助手。
由于生下来的时候就是盲的,根本无法治愈,她就一直被许自医带在身边,一有时间就向她传授毕生所学,她很愿意学习,时间久了便跟着许自医出来行医,据说医术还相当不错……
这种人放到参商星就连医师资格证都拿不到,遑论行医……也就是北极星才能出这种事情吧!
为了避免发生危险,她没有跟着许自医下乡,不然她也得死——杀许自医的人说不定会把她当作‘间谍的助手’……
自己不该把抵抗组织想的这么坏……他们都是为了解放参商星而战的……
自己也不该和北极星人共情……他们终究是侵略者,是自己的敌人……
“看到人头和血迹……你不害怕吗?”
“不怕。”
“为什么?”
“不知道,从小就不怕。”
路镜意手指按在下颌上,仰起头想了想。
“我父母被炸死的时候,我还小到不记事,不过他们都是死在我眼前的,可能早就习惯了吧!”
傅春秋看着路镜意,起身返回招待所。
习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