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实现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必然要在实现的过程中承受痛苦。
竹屋风格的小筑,日光透过支起的竹窗缝隙射入屋中,竹桌上摆着两杯香茗,只有两人对坐屋内。
参商星盛产茶叶,诸如雅木茶等茶叶,其产量之高甚至可以出口海外,因此在参商星有很多茶室,通常被视作社交会谈乃至文化活动的场所。
当一个人口袋鼓起来,就会寻求一些附庸风雅的事情证明自己不再是曾经的自己,茶室正好满足了这类需求。
在里面摆上一些水平差强人意的书画,再弄上一些遣词造句不甚通顺的诗词歌赋,摆出几件做工参差不齐的瓷器陶具,只要能让人产生这里很高端、很有历史感的想法就足够了——懂行的人基本不会来这里,来这里的人也大多数不懂行。
傅春秋看着东西墙壁上分别悬挂的两幅大字,一侧是‘金茎尘心清’,另一侧是‘玉麈消心兵’——他很少来这种地方,因为他既不想学习皇帝接露成仙,也不想效仿名士清谈玄学。
所有的谍报人员都是注重行动的,他们不擅于幻想美好以及空言未来,哪怕人的确需要这些来满足精神需要。
他支开路镜意,打发对方去工地干活,美其名曰‘以同甘共苦的方式打听虚梁星人对于跟北极星人一起干活的态度’。
路镜意两眼放光,连连点头,觉得傅春秋交付的这个任务不仅重要而且非常合理,一副‘保证完成任务’的模样。
傅春秋支开对方后,来这里见了师兄——这个地点是师兄选择的,他没有选择的权利。
如果换作更早之前,他是绝不会贸然与师兄见面的,但现在计未成等人被吸引到了围剿解阵的事情上,完全抛下了他,这让他松了一口气——至少在围剿结束之前,他们没有多余的精力关注自己。
向师兄简单汇报了最近的情况,尤其是北极星方面的一些变化,比如驻军营地合并之类的事情。
而师兄的表现依旧是平淡如水,只不过神情凛然,毫无懈怠之意。
“许怪的事情我听说了,是光阵进行的刺杀。”
沈星河看着傅春秋,继续说道。
“虽然之前出了许奇被绑架的事情,但很多商人依旧选择与北极星合作,甚至有些人开始寻求更紧密的合作以获得北极星的安全庇护。”
起到了相反的作用吗?
傅春秋心中叹息,人阵绑架许奇就是为了震慑与北极星合作的商人,居然会是这样的结果……
“许怪接管‘飞鸟’后立刻对北极星示好,其程度远超许奇,曾集斯决定对他下手,震慑与北极星合作的商人,我劝他不要这么做,这样会导致年幼的许珊朶掌权,如果许怪是亲北极星的商人,那么许珊朶只会是北极星的傀儡。”
沈星河缓慢揉动鼻梁,显然是对曾集斯极其失望。
傅春秋知道这个人,曾集斯是原监察保卫局秘密行动二处的处长,和他所在的谍报搜集一处并非同一隶属。
由于保密原则,曾集斯过去的经历始终不为人知,傅春秋也只是知道他为参商星执行过很多秘密任务,据说是个作风霸道、性格冷酷的人,和名字反差极大——从北极星那头得到的情报显示,曾集斯领导的光阵已经和人阵爆发过好几次冲突,这位原参商星监察保卫局的干部非常讨厌赤东党,似乎他过去的秘密行动就与赤东党有关。
人阵要逐步构筑基层组织进而建立一个‘革命’的参商星,这是光阵所不能容忍的,毕竟反革命是光阵很多人员曾经的头等大事。
而监察保卫局过去作为参商星屏障,打击赤东党的行为又让人阵对此充满戒备,尤其是在光阵继承了原监察保卫局的情报网络以及相关人员的情况下。
双方本就各自看对方不顺眼,在过去的卢适明协调下,彼此还能互相配合,自从芮地高掌权后,人阵便开始在各方面集火光阵,认为持有反革命思想的光阵人员不可靠,他们与反革命的北极星是一丘之貉,导致双方冲突迅速激化。
不仅是光阵和人阵互相敌对,在战后的原虚梁星土地上甚至发生过虚梁星东土复兴党游击队与勾陈星联合公社扶持的游击队互相攻伐的事情——虽然赤东党内部自相残杀屡见不鲜,但其触目惊心的惨烈程度让人仅仅是看到照片就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比起抵抗外敌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且说起许珊朶……总觉得那个早慧的孩子不会轻易成为北极星傀儡……
但傅春秋没有和沈星河多谈这个,不管怎么看,一个小学生都不可能逃出北极星的手掌心。
沈星河轻叹一声,傅春秋很少见他叹气的,想来是因为曾集斯态度过于强硬,以至于完全劝不动……
也许这正是师兄当初没有加入光阵的原因……
“最近解阵受到了损失,想要与我们进行合作。”
沈星河轻抿一口茶水,瞥了眼窗外——这里是茶园的建筑,平日里少有人来,但依旧要提高警惕。
“需要我做什么?”
傅春秋闻言立刻来了精神,师兄之前提过,解阵受背后的境外支持者影响,不愿意与街垒组织合作,最近怎么转了性?是因为受到了北极星的打击吗?
“什么也不需要,只是告诉你一声。”
“告诉我?”
傅春秋心中不解,这不符合情报保密的原则……
“是的,为了让你有个念想,明白自己正行走在一条怎样变化的道路上。”
建立‘脐带’吗?
在监察保卫局培训的时候,傅春秋曾学习过‘脐带’的内容,只不过很多事情永远没有教材那么简单……
绝大多数深入敌后的谍报人员都面临敌强我弱的孤立无援境地,内心时常会因无法获悉影响,产生孤独乃至动摇,所以需要‘脐带’,既获悉己方阵营消息,哪怕是一些公开的、无关紧要的消息来强化内心的信念感,避免迷失自我。
傅春秋点点头,师兄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自己没必要纠结什么。
“许自医真的是解阵杀的吗?”
傅春秋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可能是因为他曾经和许自医接触过,他没指望师兄会给他答案。
“不知道,解阵没有承认这一点。”
沈星河指了指一旁装好的茶叶,含义不言自明。
“事情已经发生,讨论是谁干的没有必要,无论是谁杀了那个老间谍,都是为参商星除去一害。”
除害吗?
傅春秋隐约觉得这个词不妥,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沈星河看着傅春秋欲言又止的神情,态度冷漠下来。
“傅师弟,你是在同情那个老间谍吗?”
“没有。”
傅春秋矢口否认,但沈星河不依不饶,眼神没有丝毫缓和的意思。
“我只是觉得杀死这样一个九旬医生对抵抗事业并无太大帮助,反而会激起北极星人的怒……”
他话还没说完,沈星河已经将一块木牌摆在了傅春秋面前——那是谷风回的牌位。
“你忘记是谁杀死了师父和师弟们吗?”
“你忘记是谁涂炭着参商星的大地,肆意杀害参商星人了吗?”
“你忘记自己是谁了吗?”
如山一般的压力扑面而来,傅春秋低下头,不敢直视师父的牌位。
自己当时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师父被杀……自己有罪……
“你害怕北极星了?”
“没有……”
“北极星人越愤怒越说明我们打中了他们的七寸。”
沈星河收起牌位,傅春秋如释重负,汗水自额头已经是涔涔而下,仿佛在蒸笼里走了一遭。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想说许自医是手无寸铁的平民,又给参商星人看过病,应该对他网开一面,可傅师弟你错了,像他这种人必须死。”
傅春秋微微抬头,显然不明白沈星河话里的意思。
谍报战最忌讳无意义的暴露,每一次行动必须基于不得不为的情况,杀死许自医除了制造十几万仇人外,他看不到任何特殊的价值。
“不要认为许自医为参商星人看病是出于好意,这些都是为了暗中搜集情报,他们试图用小恩小惠麻痹、收买参商星人,让参商星人产生‘北极星人里也有好人’的错觉,进而丧失抵抗意志。”
“看看北极星人在参商星土地上的种种暴行,他们对我们没有任何善意,如果表现出善意,那只会是为了达成目的不得不为的掩护。”
“在北极星就连十几岁的孩子都可以为他们的特工总部效命,像许自医这样的人,身份与年龄正是最佳掩护。”
沈星河冷眼看着傅春秋,继续说道。
“今天我就当你一时糊涂,口出无智之言,不要再让我第二次听到这样的话,你是参商星人,你必须为了参商星而战,不能有其他的杂念。”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带上你的茶叶,离开。”
傅春秋站起身,拿上茶叶垂头丧气的离开。
“与其同情北极星的间谍,你更应该同情这片土地上饱受蹂躏的同胞。”
沈星河的话从背后传来,压得他透不过气。
这一切都是为了光复参商星……
自己所走的是一条正义的道路……
今后不可以对北极星人心生怜悯……
他将这些牢记在心里,离开了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