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情绪对击败对手毫无帮助。
正如一个政权的宣传分为内宣和外宣一样,情报工作也是如此。
内部保卫局负责保护南斗星政权不被颠覆,而战略情报局则致力于颠覆其他科学院政权。
严格来说,没有人能凭空颠覆一个政权,哪怕是村子的村委会。
只有经过提前布局,掌握矛盾利害,层层推进,最后才能够实现颠覆——从最终目的来看,颠覆是结果,但从长期布局来看,颠覆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这和死是一样的,死本身既是结果,又是过程。
人们总是关注结果,却不愿意对过程多瞥一眼。
就像史书里总是关心‘一个人做了什么’,但不会去关心‘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做’。
璇玑星的知识分子并非全部‘深明大义’,他们有的在璇玑星内仕途不得志,也有的向往境外生活,无论哪一种,都得先让他们感受到南斗星的美好才能让他们产生归属感,进而激发出皈依者狂热——而这些都需要东盟付出前期投入。
高端宴请……学术资助……乃至过生日时的一份厚重礼物……
无论多与少,这些都是投入成本。
可璇玑星只用了一份炸弹就让这些前期投入划为泡沫,还搭上了一家客机的成本乃至相关股市下跌所带来的市值蒸发。
这些都是可以计算的成本,在背后还有很多无法计算的成本,比如安全部门人事调整、对流亡者的政策改变等等……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那么重要的便是止损,而不是为失去的一切惋惜。
将一个女性恐怖分子原封不动的送上审判台,这是一个合理的止损流程,但显然浪费了很多潜在的价值。
作为战略情报局的局长,第五纵队是追求于人尽其用的,这位盈族女性还很年轻,如果没有疾病或者意外,再活几十年不成问题——她的生命不应该结束于给两院和民众一个交代,而应该继续发光发热,就像那架半空解体的民航客机一样,带给所有人震耳欲聋的声音。
第五纵队站在监控室内,看着正在进食的女性。
通常战略情报局的局长不应该出现内部保卫局的猛鸷屋,但他是如今的南斗星院长季方吾面前的红人,也是上一任院长言灵亲自任命的战略情报局局长。
只要南斗星政权还想从北极星鞑子、勾陈星革命党以及璇玑星民族主义者手里统一东大陆,他就会一直大红大紫。
谢渠飞和他并肩而立,将手里的监控报告递给他。
“既然我们的局长允许你站在这里,我就把你视作我们的一分子了。”
“我们本就是南斗星的一分子,不分彼此。”
第五纵队将手里的监控报告迅速过了一遍,给人一种极其敷衍的态度。
谢渠飞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很多人都不喜欢这位第五局长,他也不例外。
在南方五院尚未联合的时候,这位太阴星情报机构的栋梁通过他暗中建立的情报网络策动南方五院的情报机构互相渗透破坏,一个不折不扣的多面间谍。
虽然南方五院的情报元老们都已经退休养老,但他们对于第五纵队的怨言从未停止——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之所以提前退休,就是因为第五纵队成为了战略情报局局长。
两年前言灵遇刺后就有一种传闻,说他的死与这些情报元老们脱不开关系,毕竟正是他的任命和背书让第五纵队在南斗星这个新体系内站稳了脚跟,也让情报元老们从此失势,一步一步被言灵排挤出南斗星情报体系。
第五纵队并非不尊重内部保卫局的劳动成果,而是这样的劳动成果并无太大意义。
人是情境性的生物,如果没有营造出特定的情境,人是不会轻易改变立场的。
视死如归本身就是一种立场,尤其是这个已经有过自杀经历的女人——很多事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当她度过了这最难的一关,死对她而言就不再是未知的负担。
她知道自己的命运,把她绑在椅子上施以酷刑只会强化其对于残酷命运的认知,即便最后屈服也是屈服于肉体的极限,随时可以改变自己的供词。
一个遍体鳞伤的女人当众改变供词,哪怕提前给她穿上体面的衣服,再通过录播的形式控制媒体,难道就能让民众满意吗?
第五纵队知道内部保卫局吸取了不少先进的海外审讯经验,比如把一个人蒙上眼睛,在手心里滴水,这样可以造成心理压迫又不会留下外在的伤痕,是原天狼星FIA(第一情报局)带着罪犯在公众面前提供证词的绝佳手段——第五纵队不否认自己在某些情况下会认同这种手段,但大多数情况下,他始终认为精神压迫所带来的认同是一种缺乏主观能动性的手段。
“请按照这份食谱准备食物。”
第五纵队将一个档案袋递给对方,谢渠飞伸手接过,眯着眼睛打量对方。
“不介意的话,可以把我带来的东西拿进来吗?”
谢渠飞摆了摆手,一名工作人员迅速点头离开。
“还需要什么吗?”
“把门打开,让我单独和她待一会儿。”
“为了你的安全,我建议……”
“作为内部保卫局的精英,座上客和阶下囚的安全,哪一个更重要?”
谢渠飞皱起眉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第五纵队看着监控室打开的门,迈开步子。
特工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而是不折不扣的人——璇玑星特工也不例外。
只要是人,就有弱点。
内部保卫局准备食物的速度是很快的,因为食物本身也是审讯的一部分。
从监控报告来看,他们过去几天的确准备了很多璇玑星特色食物,但这个女人没有吃上一口,只是在吃饼干。
并不是说内部保卫局准备的食物不合胃口,而是当事人在眼下的囚徒生活中缺乏对日常食物的胃口,尤其是导致她陷入如今境地的璇玑星食物。
她已经自称是北极星的特工了,怎么可能对璇玑星的食物大快朵颐?
看着女性茫然的眼神,第五纵队坐在椅子上,同她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既不表明自己的存在感,也不体现自己的疏远感。
他在这里,也仅仅是在这里。
进食饼干的动作表明其没有受过高等教育,这和她个人资料里只有未完成高中教育的描述是一致的——对方在流亡南斗星的时候填写的一切资料基本上都是可以被印证的,只有被璇玑星关在集中营这一段无法被印证。
南斗星通过查询对方在罗堰星填写的资料,可以确定其进过集中营以及离开集中营的经历,但在集中营里面发生了什么则无从证明。
第五纵队不认为北极星会把特工培训机构开在璇玑星的集中营里,那么答案还是显而易见的。
虽然南斗星在世界大战期间破获了璇玑星南天门情报小组和太古军乐队等一系列谍报组织,中统和军统由此被很多南斗星人嘲笑为饭桶和马桶,但第五纵队并不认为几次谍报上的小败等同于对方丧失了作为南斗星敌人的资格。
他让内部保卫局准备的食物都是女性家乡以及一些边疆民族的特色食物,虽然对方对此完全无视,一口都没有吃,但人在食物面前的表现是做不了假的——她对一些食物产生了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从微表情的角度分析,对方显然对之有着不同的情感。
第五纵队起身拿起一张饼,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品尝。
“麻汁饼讲究油而不腻,脆而不生,在制作的时候需要重视火候,像这种麻汁饼火候不足,以至于咬起来不够清脆,毕竟南方人很少吃北方食物,做出来难免不尽人意,你在家乡肯定吃过更好的麻汁饼。”
他没有用东洲流行的炎族官话,而是用盈族语和女性说话,偶尔夹带一点儿风波津口音。
对方能流利的使用炎族语,甚至还包括南方方言,但并不意味着对方不会说盈族语——在璇玑星战前民族主义浪潮席卷民间的情况下,哪怕是炎族化的盈族,也会多多少少学习一些炎族听不懂的本民族语言以备不时之需。
女性或许对流利的盈族语感到生僻,但她对‘麻汁饼’的盈族语发音产生了些许反应,这一切都逃不过第五纵队的眼睛。
“和你一同被捕的那个男人并不是你的丈夫。”
女性依旧沉默不语,这种反应在第五纵队预料之中。
虽然对方在每一次问话中都保持沉默,但每次沉默的含义都是截然不同的。
在不了解沉默的人眼里,沉默只是一种外在表现,但它背后却隐藏着多种内在思维。
只要理解这种内在思维,沉默本身就是供词。
“你们在南斗星登记结婚是‘组织’的要求,他是你的上级。”
第五纵队不是作家,对于虚构剧情缺乏兴趣,他只能根据事实说话。
他去过对方的住所,书架上的书大部分都不是具备高中学历的人能看懂的,也就是属于她的丈夫。
家里缺乏男欢女爱的痕迹,属于男主人的物品占据较大比例且较为分散,而属于女主人的物品则较为集中——典型的功能性布置,是展示给外人看的。
随处可见两个人的情侣用品以及合照,可对于丈夫的死,女性的态度却如此冷淡。
虽然男主人试图通过在住所内留下一些性行为的痕迹来证明彼此的夫妻关系,比如垃圾桶里的轻薄包装以及床单上某些痕迹,但这反向印证了一些潜在的事实——在性关系中,这位女主人经常处于服从的状态去接受父权制的支配。
“他是我的丈夫。”
意料之中的回答,那个男人是她法律上的丈夫,却不是精神上的伴侣。
“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在这里播放色情电影吗?”
他说话的时候看向镜子的方向,他知道在那后面站着谢渠飞。
谢渠飞阴沉着脸看着室内,身边的人诧异的看着他。
“把他要的东西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