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过无数的死亡,才更懂得珍惜生命。
听着电视里莺莺燕燕的声音,女性背对着电视,卧在床上选择闭目休息。
第五纵队知道她没有睡觉,但也没有刻意加大音量。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屏幕,就像一具冰冷的尸体。
通常情况下,他待人接物都是如此,哪怕色情电影也难以对他产生任何生理影响。
稍微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位曾是十面间谍的谍王之王是一个行事古怪却永远都泰然自若的人,就像一个人在西餐厅点了一份糖醋排骨,在周围人的怪异目光中,他从容的进食,像其他人一样寻求饱腹。
他不想刁难店家,也不想哗众取宠,他会做的每一件事仅仅是他认为有这么做的必要,手段和目的是两回事。
有人认为战争就是两群人在战场上列队厮杀,而对躲在粪坑里趁着敌方统帅如厕时刺杀缺乏基于现实的推演能力。
也有人认为教育就是一群人在学校和图书馆里听课看书,而对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大众杂谈视而不见。
在常规的战争中谁能率先掌握非常规的手段,谁就能距离胜利更进一步。
在寻常的教育中谁能获取最全面的信息,谁才是真正的博闻强识。
不过,即便手段和目的是两回事,在公共场所播放色情影片依旧是违法的——这便是他事先询问谢渠飞的原因。
理论上这里是封闭场所,但鉴于监控室有人观看,这便是公共场所了——这似乎蕴含了一个法律悖论,但他不是法学家,对此并无太大兴趣,毕竟他做的事情基本上在其他科学院都是违法的。
璇玑星是一个实行性文化管控的地方,因为性是不借助外力就可以让一个人脱离集体的原始本能,对其进行管控符合‘生命政治’理论。
政治本身是权力的分配,因此在人类社会的方方面面随处可见,从某种特点角度来说,每个人都是‘政治个体’而非‘法律个体’、‘生物个体’。
性权力、性心理本身也是政治个体的一部分,被称作性政治。
从一个人对于色情影片的反应可以得出很多答案,比如对于女性主导视而不见,对男性权力的投射等等。
由监控档案可知内部保卫局之前试图通过阐述璇玑星的黑暗、播放受害者家属痛苦的影像、申请宽大处理等手段与女性进行谈话接触,但得到的只是沉默以及‘我是北极星特工’之类的回答。
从普适性来看,这种手段对于绝大多数目标都是有效的,只不过需要的时间不同——也许在更长的时间后,这种手段会产生效果,但第五纵队不能等那么久。
季方吾的政府不能垮台,如果南斗星在言灵死后的第一任轮值院长任期就出现弹劾,这会是南斗星政治进程的重大倒退。
他以战略情报局局长的身份来内部保卫局亲自审讯一个只杀了112人的罪犯,就是要缩短‘生效时间’。
至于事后别人批评他插手其他部门的事情,那是事后要考虑的事情。
为一个人建立‘政治模型’,进而通过‘内视角’取代‘外视角’进行分析,这是启明星科学院最擅长的手段——而他曾是启明星间谍。
他并不比内部保卫局的人聪明,只是彼此思维方式不同,内部保卫局的工作职能是内缩的,在他们眼里这是恐怖袭击,本质上是具有政治属性的刑事犯罪。
而战略情报局的工作职能是外扩的,在其眼里恐怖袭击是具有暴力性质的政治行动——至于死了112个人,那只是微不足道的死亡。
就在两年前,言灵遇刺身亡的哪一年八月,战略情报局在参商星首都丰昌策动易帜革命,死在北极星镇压之下的参商星学生就有十万之多。
像这样的死亡只是东大陆统一过程中产生的普通六位数字,就像大海中泛起的涟漪。
第五纵队无暇为之感慨,他必须踏过尸体赶往下一个战场。
他从来不像内部保卫局那样觉得南斗星比璇玑星具有更优秀的价值观,在璇玑星人眼里也是如此。
他对璇玑星在世界大战前后屠戮几千万人缺乏共情,就像璇玑星人对南斗星如此抗拒民族统一感到难以理喻那样。
他之所以为南斗星效命,仅仅因为他是南斗星人。
色情影片播放结束了,他拿起遥控器,切换下一个视频。
嘈杂的喊杀声从电视里传了出来,仿佛来到了战场一般。
“打死这些狗娘养的异族杂种!”
“把这些畜生的房子烧掉!”
“炎族万岁!”
“杀胡杀胡!见人就屠!”
女性的身体哆嗦了一下,显然对电视里的声音产生了应激反应。
“这是新历209年璇玑星风波津市暴乱的画面,当时在风波津市的南斗星外交官拍摄下了暴乱的全过程,会有你熟悉的人吗?”
女性身体微动,但依旧没有回头。
“当时有很多边疆民族被警察以调查为名逮捕,然后投入集中营,有很多维护边疆民族的炎族也被打死打伤,一并被投入集中营。”
女性的身体剧烈抖动了一下,第五纵队注意到让她产生身体反馈的词语是‘维护边疆民族的炎族’。
“你就读于风波津市第36中学,那你一定听过这首校歌。”
听到身后传来的音乐以及音乐中混杂的电视喊杀声,女性身体持续抽动,那是哭泣导致的肌肉痉挛——只是在激昂的旋律与凄厉的惨叫中,她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就像小时候那样。
“你在茉莉花街区的警察局……”
“啊……”
女性发出一声惊叹,身体剧烈抖动起来。
第五纵队放下手里的风波津市战前地图,按照璇玑星就近入学的原则,女性过去一定居住在第36中学所在的文明区某个地方,她被投入集中营之前既然去过警察局,那必然是文明区的某个警察局。
第五纵队之所以提茉莉花街区的警察局,是因为茉莉花街区是文明区最大的街区。
从女性的表现来看,他说对了。
女性之所以为璇玑星效命,是因为他们手中控制着女性最重要的亲人——结合璇玑星人前往海外工作学习必须有亲人留在璇玑星,得出这个答案并不困难。
对方坚信自己的死可以换来亲人的生,因此表现的不怕死,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这也是璇玑星需要她做到的。
但死从来不是结果,而是一个基于情境的过程。
只要度过了这个过程,人就不会求死,而会求生——首先要做的就是调整情境,让人明确自己为何求生。
“看来茉莉花街区的警察局给你留下了糟糕的印象。”
第五纵队拿出一摞纸摆在桌子上,继续说道。
“第36中学如今的校门口重新立起方子雕像,原本宣传优秀楷模的宣传栏移动至校内,我这里还有战前的第36中学学生名单……”
女性猛然回过头,她脸上挂着泪痕,迅速冲到桌边拿起那一摞纸,一张一张的翻看着,她一连翻了十几页,最后将整摞纸丢在桌子上,白纸散落一地,全部都是空白的。
她愤怒的看着第五纵队,脸上满是失望,转而便被悲伤取代,坐在一旁哭了起来。
“我没有说这摞纸就是名单。”
第五纵队将桌上的第36中学照片推了过去,这是他联络驻风波津的南斗星外交官拍摄的——谍报部门总是和外交部门维持着紧密合作关系。
“看得出你有很在意的人,想找的话,我可以代劳。”
女性擦干眼泪,侧头看向一旁,重新回归沉默。
“眼熟吗?”
第五纵队将一枚胶囊放在桌子上,女性目光变得惊讶起来,那是她服用过的氰化钾胶囊。
“你因为之前没有死成而心有不甘,现在你又一次获得了这个机会。”
监控室内,谢渠飞脸色微变,阴沉的看着第五纵队。
这个人行事古怪,以至于他一时间无法判定胶囊里是不是真的氰化钾——他从进去后就一直说一些彼此没有任何逻辑联系的话。现在又拿出了疑似氰化钾胶囊的东西,自己要是知道他会乱来就绝不会放他进去。
女性看着桌上的胶囊,手指颤抖的伸了过去,她打量着第五纵队的神情,总觉得难以置信。
胶囊被反复拿起,又反复放下,最终她收回了颤抖的手。
“药是假的……”
“不是假的。”
“药是假的!吃了根本不会死!你不要再戏弄我了!”
女性站起身,愤怒的对着第五纵队吼道。
监控室内的谢渠飞脸色阴沉下来,最终还是忍住了进去的想法。
第五纵队平静的看着女性,他伸手拿起地上的笼子,从里面捏着一只猫的脖子把它提了出来,将胶囊丢进了猫的嘴里。
在女性惊恐的目光中,猫开始抽搐,口吐白沫,很快便一动不动了。
监控室内的谢渠飞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幕,他本以为对方带那只猫进去是为了通过宠物唤醒对方温情的一面,没想到是为了干这个……
他原本还对药是假的抱有期望,现在他觉得这人真是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居然敢拿真的氰化钾胶囊给对方……
“药是不是假的?吃了会不会死?”
第五纵队神情泰然,平静放下猫的尸体。
女性看着死去的猫,神情不由自主的抽动起来。
“是真的……会死……”
她突然抓住第五纵队的手,神情虔诚的恳求着。
“我什么都告诉你!我什么都愿意说!能不能在我死前帮我找个人!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五纵队踏过猫的尸体,从容走向监控室的门。
信任的建立需要过程,他已经完成了这一过程,但这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你立功了。”
谢渠飞冷眼看着第五纵队。
“我不需要功劳,归你了。”
看着第五纵队离开的背影,谢渠飞瞥了眼监控室内戴眼镜的蔡袅。
“我也不需要,归你了。”
他跟着第五纵队走了出去,只剩下一脸愕然的蔡袅注视着他。
自己……立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