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掉自己本心的人永远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虽然牧阳是新兴城市，但这里依旧有一些名胜古迹，比如古战场留下的痕迹。
臧潜达只要有时间就会亲自开车带上李煜和臧皇灵四处逛逛，李煜担心这样会影响臧皇灵上学，但鉴于这对兄妹都不在乎，他作为外人也不能多说什么。
臧皇灵的成绩很一般，对于考上名校缺乏兴趣，却也不想躺在家里等着继承家产。
她想当声伶（配音员），打算到了高中就去相关的学校学习。
她不需要为谋生担忧，选择职业更倾向于个人兴趣——换作李煜自己，他根本不会有这方面的想法。
他没有生于大富大贵之家，自然也不可能按照兴趣择业。
其实他小时候想过当一个音乐从业者，但后来璇玑星打压边疆民族音乐，加之亲眼目睹了作为音乐老师的母亲遭遇后，他对于音乐的喜爱也就让位于现实了。
“临照贤弟，看这个碑！”
臧潜达指了指远处的纪念碑，李煜跟着走了过去。
在南斗星，不同类型的纪念碑外观是完全不同的，只要看到带着小亭子的纪念碑，那就基本上和古代纪念碑脱不了干系。
那是一座高大的石碑，四周被包围在小亭子里，小亭子不算大，但可以容纳游客在里面围坐一圈，亭檐也足够遮风挡雨。
臧皇灵坐到一旁乘凉，而李煜则是打量起纪念碑。
纪念碑上写着‘圣历214年，宋典兵败于此’，旁边的介绍栏则是详细介绍了这场战役。
李煜在史书上读过这次叛乱，没想到居然发生在这里。
赤玄乱世时期，大裕王朝割据南方，这个只有六十年的短命王朝一共出了十个皇帝，宗室相残空前惨烈。
宣盈帝宋武在位期间，因为担心宗室篡权，不断寻找各种理由剪灭宗室，在位八年间光同父异母的兄弟就消灭了十四个——他父亲宋克留下的二十四个儿子里，只有逃亡北方异族政权的宋明得以幸存。
在宋武剪灭宗室的过程中，他的末弟宋典起兵造反了，向着京城前进的途中与宋武派来的平叛军队遭遇，一场激战后兵败被俘，根据宋武平叛前的圣旨，抓获宋典后就地斩首，将首级送往京城。
宋武平叛后将宋典的罪行条条陈明，《大裕书》中记载的相关字数高达三千余字，罪行超过四十七条——字数如此众多的罪状，在东洲所有史书里都是极为少见的。
正如历史上所有的乱臣贼子一样，宋典的尸身埋葬处没有在史书写明，头颅埋葬处也没有写明，就连这场战争也仅寥寥数笔，‘遇贼，引军大破之，俘常则（宋典表字），斩之，回军献首’，就连交战地点都没有写明。
“临照贤弟，我记得这人死的时候年纪……”
臧潜达四处看了看，扯过臧皇灵的衣领。
“也就和阿妹差不多大吧！”
“阿哥！快住手！我不是鸡仔啦！”
李煜看着纪念碑，点了点头。
“是的，按照史书记载，宋典死的时候只有十四岁。”
“宋武登基的时候，宋典还去跪拜他，真是时也命也啊！”
臧潜达神情玩味的摇着头，讥讽道。
“这些皇帝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无所不用其极，要是我就干不出杀自己兄弟这种事。”
他瞥了臧皇灵一眼，补充说道。
“我虽然没兄弟，可我有阿妹，你觉得我会为了阿妹的遗产把她杀了吗？”
李煜脸色微变，臧潜达这个玩笑开的有些过分了，怎么能当着臧皇灵的面说这种话？
他知道臧潜达这人性格与常人不同，过去也常有奇谈怪论，只是用‘杀’这个字未免太……
“不会，昭彰兄虽然时有超常之举，却不是心恶之人。”
“你看看！捧杀我是吧！什么超常之举，不就是性格怪癖，神情乖戾，行为乖张吗！”
臧潜达哈哈大笑，随即耷拉着眼皮看向纪念碑。
“不过这世上人心隔肚皮啊……人都是情境性的生物，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改变立场。”
“宋武刚即位的时候，也曾对宋诚、宋麓说过，这天下我与你们共享之，可最后怎么样？宋诚、宋麓不还是死在他手里了吗？”
李煜沉默不语，不知该如何应答，总不能说臧潜达会在某些时候干出改变当下立场的事吧……
况且他说的也的确是实情……
史书记载‘义兴帝’宋修德在位期间，极力打压宗室，作为叔叔的宋武、宋诚、宋麓都是他打压对象，被一道诏书传至京城从此不得自由。
这位只有十八岁的皇帝充满怪癖，把宋武囚禁在狗窝里，令其与狗同食同寝，称之为‘狗王’，又因宋麓为人老实忠厚，称之为‘愚王’，每次见其必赐秽物猪食。
因为宋诚曾反对他即位，他下令将宋诚的母亲囚禁，让宋诚跪在地上观看群犬轮辱其母，因宋诚自始至终毫无身体反应，称其为‘痿王’。
宋诚后来发动政变，在宫廷中擒住宋修德，斩下头颅，随即拥护宋武为帝。
宋武神情惶恐的在狗窝中请求皇帝饶命，宋诚言道暴君已死，他只以为是皇帝又想出了什么新玩法来折磨自己，半天不敢应声。
直至被扶进皇宫，他还穿着一件单衣，光着双脚，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宋麓是第一个高喊‘大裕有救’赶来跪拜他的宗室，然后便是当时只有八岁的宋典……
宋修德的兄弟在外地造反，向着京城进军，宋诚亲自率军平定叛乱，将宋修德的兄弟斩尽杀绝——当时的他或许并未想到，这一幕还会再次上演。
他被宋武派人杀害的时候，死前高呼‘狗畜’，足见其对宋武的恨意。
他被罗列的罪名里，有一条便是不敬天子，因为他把宋武从狗窝里带出来的时候没有第一个跪拜……
听闻宋诚被杀，宋麓拜见宋武，自请贬为庶人，发配边疆，永不回京。
宋武大惊失色，直言‘常平（宋麓表字）无罪，何以至此’，还邀请宋麓一同打猎以证己心——宋麓的确老实忠厚，跟着宋武一起出猎，溺死在了河里。
至于宋武……他死后第四年，大裕王朝覆灭，他的子孙被新朝斩尽杀绝。
他的儿子跪在地上向新朝皇帝周宗安求饶，愿意世代为奴侍奉，得到的却是冰冷的回应。
——前人之事，安敢不鉴？
至于周宗安后来的子孙们自相残杀，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不要在谈论历史啦！死人有什么好谈的？等几百年后我们都死了，再去让后人把我们加进去一起谈论吧！”
臧皇灵皱着眉头，她不喜欢看李煜沉默的样子，就好像被自己阿哥说的无言以对一样。
她想看李煜狠狠的呛自己阿哥，呛到对方说不出话，可每一次都等不到这样的场面。
虽然她只有十四岁，但看上去已经是个十五、十六岁的大女孩了，她可不喜欢阿哥总是扯着她的衣领把她当小孩。
“哈哈哈！瞧把你紧张的！开个玩笑而已！阿妹已经等不及了！”
臧潜达哈哈一笑，指了指来时的方向，三个人开始原路返回。
虽然这座纪念碑是一个景点，但周围光秃秃的，没有任何多余的建筑——作为古战场遗址，这里也的确没什么可展示的，总不能把骸骨堆起来展示。
“宋克的二十四个儿子里史书评价最好也就是宋诚了……可惜结局不好，又是辞官又是隐退，最终还是被自己亲手推上去的六哥杀了，早知如此，他当初就应该自己当皇帝。”
“其实史书评价最高的是宋亭。”
听到李煜的话，臧潜达侧头凝视，脸上笑容迅速消失。
“怎么说？”
“宋亭仁爱孝悌，好学善文，宽惠爱民，轻徭薄赋，远离权力斗争，因此在史书对宋克诸子的评价里排名第一，‘立身正，有才德，得善终’是对他的评价，只可惜他在宋武即位的次年因病去世。”
“可暴君宋修德当政的时候他去了哪里呢？”
臧潜达的话让李煜为之沉默，他看着对方，不知对方是什么意思。
“当他的六哥在狗窝里趴着的时候，他在哪里？”
“当他的十二哥当众吃猪食的时候，他在哪里？”
“当他的十七哥生母遭到轮辱的时候，他又在哪里？”
臧潜达的每一个问题都让李煜难以回答，他一直觉得独善其身、明哲自保不是一件坏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就像自己在璇玑星的时候……不得不写一些自己不想写的东西……
“他连自己兄弟的苦难都能充耳不闻，足见其虚伪冷血，他任由无道暴君肆虐朝纲坐视不理，活脱一个苟且偷生之人，史官以这种人评价最高，水平反不如效命大弘王朝异族鞑子的师子彦。”
李煜惊诧的看着臧潜达，没想到他会有如此锐评。
师子彦的确水平惊人，可他最后死在‘弘史’一案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大丈夫在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倘若碌碌无为，安养天年，也只是多耗粮食罢了。”
“要我选，我甘愿诛杀暴君，不得善终。”
臧潜达看着远处的景色，青山绿水，仿若一幅水墨长卷，只可惜缺了那么一抹血红。
“宁为宋诚死，不做宋亭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