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永远存在未知。
李煜对于修翎缺乏印象，他记得自己上学的时候36中的确有一些海归子女，但后来全都离开了。
据说和蒋学姐那件事有关……
他知道一些关于蒋学姐的事……
基本都是从一位故人那里听到的……
那些人里有没有修翎，李煜自然无法确定，不过修翎的班级倒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是4班……那岂不是……
“修小姐……”
“我已经结婚了。”
“抱歉，修女士。”
李煜急忙致歉，随即迫不及待的问道。
“你说你是36中4班的？那你认识一个叫曹非的同学吗？”
祝嵩闻言侧头看向李煜，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这个。
“曹非？”
修翎眯起眼睛，突然瞳孔一缩，若有所思道。
“你说的是那个看上去呆呆的男生吗？”
“嗯？”
李煜微微一愣，那位故人很呆吗？
他记得曹非是一个很有主意的人，有着见义勇为的一面，不仅帮过自己，也帮过其他同学。
他从来没觉得对方呆过，不知道修翎为什么这样说。
“我说错了吗？”
修翎眼角上挑，似乎是在回忆过往。
“他总是眉头紧锁，经常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
李煜沉默不语，心中能明白曹非的无奈。
“曹大哥是有苦衷的……”
李煜还没说完，就看到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走了过来。
他们强调了一些注意事项，跟着他们进去后无论看到什么都不得对外透露。
随即两男一女对李煜三人进行了搜身，所有的通讯设备、拍摄设备以及录音设备都要留下，尖锐物品、化妆品乃至镜子也不例外。
“镜子也要吗？”
李煜将手里的镜子递给工作人员，而工作人员接过镜子，一言不发。
他并不是那种喜欢打扮自己的人，只是平日里因为工作的关系必须时刻注意仪容，养成了携带镜子的习惯。
“肯定是怕我们打碎镜子充当武器。”
修翎一面笑着说话，一面看着工作人员，而工作人员对她的话完全没有反应。
三个人跟在工作人员后面，穿过层层安检，向着建筑内部走去。
“修女士，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吗？”
祝嵩频频侧头看向四周，他现在只要看到穿制服的人就止不住的打哆嗦，生怕自己会被关在这里再也出不去。
“知道，见关秋。”
“关秋？关秋是谁？”
祝嵩一脸茫然，一时间不知道修翎在说什么。
其实他不仅高中和关秋同校，初中也是同校，只不过和对方少有交集，时隔多年，忘记对方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的同班同学，难道你没看这几天的公共通讯社新闻？”
“新闻？看那玩意儿干啥？”
修翎微微叹气，自己在36中的时候真的有这种脑袋不灵光的同学吗？
蓝天航空112号航班爆炸案的嫌疑犯可是这几天最热门的人物，迅鸽网搜索榜排名前五，比南斗星足球联赛决赛和莲华集团煤矿透水事故还受关注——后者死的人比航班都多。
虽然‘自白录像’是由公共通讯社播放的，但并不是公共通讯社采访的，政府的人直接把录像送到公共通讯社，要求在公共频道播放。
修翎不认识屏幕上的女人，只知道她叫关秋，和自己以前上学时的一个同学同名。
直至看到了自白录像，她才意识到这个人就是自己以前的同学，不过这也没什么值得惊讶的地方——从概率学上讲，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与你照面的人都和你有着某种联系。
主要原因还是她和关秋不熟，虽然是同班，但两个人几乎没说过几句话，那个女孩给自己的感觉仅仅是经常因为异族身份被人找麻烦。
由于从小在天狼星生活，对于这种族群歧视，她早就见怪不怪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说来也是讽刺，璇玑星那么排斥异族，却派了一个异族来炸飞机。
自白录像的收视率很高，在网络上也有很高的热度，一个炸了飞机的女间谍亲口讲述自己如何被璇玑星蹂躏折磨后派来执行任务，这种内容还是头一次出现在媒体里。
修翎同情关秋，虽然录像里有很多删减，也有一些关键词被消音，毕竟少儿不宜的内容太多，但在民间反响极大，光是通讯社内部就有很多人极为同情这位被胁迫的恐怖分子。
工作人员听到她提‘关秋’，侧头看了她一眼，却也没有阻止她说话。
他们对于非保密内容缺乏好奇心，更不要说如今南斗星普罗大众都知道的人名了。
“李煜对吗？”
“是的。”
对于修翎的询问，李煜点点头。
“你是怎么来璇玑星的？”
“这……说来话长了。”
其实原因并不复杂，只是李煜不愿意对外人和盘托出，他第一次意识到对外人讲这种事情不仅需要极大的勇气，而且内心会有强烈的羞耻感……
尤其是知道对方是记者的情况下，这种感觉不减反增。
“那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了，我专门采访你。”
对于修翎的邀请，李煜只是轻轻摇头。
他刚要明确拒绝，工作人员已经停下脚步，他们打开大门，里面是一张长桌，中间是一层厚重的防弹玻璃，两侧都是椅子。
三个人就坐后，四名人高马大的工作人员分成两组站在墙角，一动不动凝视着对面的工作人员。
祝嵩如坐针毡，连大气都不敢喘。
放在以前，他爱怎么坐着就怎么坐着，谁能管的了他？
可如今他能活着呼吸空气都得感谢南斗星的警察，不然他连命都保不住。
理论上被驱逐回璇玑星并不会马上判处死刑，但祝嵩不认为自己被赶回去后还会有逃亡的机会……
政府这群人可是翻脸不认人的，他出事之前，璇玑星有个有名的胖道士，是国教协会的人，私生子无数，家里全是名车豪宅，什么事都没有，但她的一个情妇逃往海外后，揭露他出海讲学时曾秘密会见过法米利昂教公教派的赤印主教，马上就被璇玑星逮捕，对外说是住院治疗，没过多久便不治身亡了。
这个故事的后半段还是他在南斗星听说的，来这里之前他只知道对方势力很大，好几次被人曝光开车拉着好多女人游玩，最后都被压了下来，一直以为是真的重病不治。
过了大概五分钟，另一侧的门开了，一个穿着‘心悦诚’品牌服饰的女性缓步走了出来，她目光涣散，始终低着头，而两名工作人员则是站在她的身后。
她神色哀伤的走向一旁，坐在椅子上隔着防弹玻璃看向对面三个人。
祝嵩一脸茫然，显然还没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谁，如果是身边这个女人说的那什么关秋，自己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李煜看着关秋，目光微微闪烁。
他在学校的时候和关秋不熟，但经常听曹非提起，尤其是在关秋失踪之后。
李煜已经在电视上看过关秋的自白，他难以想象璇玑星会这么对待自己的子民，可他依然试图用‘这只是个例’来说服自己，此刻见到关秋，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你们……你们是……”
“我是修翎，还记得我吗？”
“修……修翎？你是那个转学生？”
关秋抬头看向修翎，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眼泪夺眶而出。
“好……好久不见……”
她想握住修翎的手，可这张长桌贯通整个房间，完全是嵌在防弹玻璃中的厚重实体，防弹玻璃的高度直达天花板，双方虽然能看到对方，但却被分隔在两个空间。
这不仅仅是物理隔阂，则是心理隔阂、身份隔阂乃至时间隔阂。
十几年过去了，曾经认识的人们以这种形式重聚在一起。
她打量着另外两个人，最终把目光停在李煜脸上。
“你……你是曹非吗？”
李煜心中一震，缓缓站起身，喉头艰难的动了动。
“关……关秋，我是李煜，我们在烽火基地见过。”
“李煜……我想起来了……”
关秋点点头，然后把目光投向祝嵩，可只看了一眼，终是痛苦的摇了摇头。
“曹非呢？他……他没来吗？”
李煜不知该如何回复，虽然不愿承认，但南斗星把自己在内的三个人找到这里……多半意味着只能找来这些人。
毕竟36中是璇玑星的中学，不可能有大量学生在南斗星。
“不来也好……也好……”
关秋缓缓伏在桌子上，痛苦的哭泣着。
她不想让曹非看到自己这副不堪的模样，真是太丑陋了……
南斗星答应帮助自己找曹非的……可需要很长时间，他们大概是不想让自己等太久，这才把原36中同学找来……
看着眼前的一幕，修翎神色为之动容，作为记者，她经常会目睹一些凄惨景象，因此对于女人的哭泣是存在抵抗力的，但这一刻她没能忍住。
虽然已经提前有心理准备，可当她亲眼看到关秋，回忆起自己在璇玑星的生活，还是觉得恍若隔世。
对方才三十岁，头上已然有了白发。
岁月不曾静好，始终折磨着她的灵魂。
负重只能前行，永远脱不开重压之下。
李煜缓缓闭上眼睛，不知为什么，他仿佛从关秋看到了《凄凉大地》中饱受苦难的克里斯蒂娜。
——贫穷使男子困于潦倒，饥饿使妇女走向堕落，黑暗使儿童深陷羸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