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向来都是弱者的武器。
看着会客室内的景象,谢渠飞推开门,凝视起门外伫立的几个不速之客。
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白色风衣男子是第五纵队,字横心,谢渠飞对于这位战略情报局局长频繁(第二次)出现在这里感到不悦——他的职务是防范闲杂人靠近这里,按照他的理解,不属于内部保卫局的人都是闲杂人。
在他旁边站着一个浅蓝色西装配深绿色领带的男人,外面是深蓝色V领夹克衫加一件大翻领米黄色风衣,右眼眶有半圈伤疤,看上去好像字母C,眼睛前方戴着单框眼镜,一脸严肃的看着第五纵队。
谢渠飞对这位再熟悉不过,这是他的上级,内部保卫局局长奚斯,字通古,绰号‘空骑(ji四音)’,一个上能开战斗机,下能开潜艇的奇人。
他的绰号来自于他在南斗星空降部队的经历,因其出身军旅,因此做起事来带着军人的一丝不苟,是个善于在背后统筹一切却不善于亲力亲为的人——这一点和第五纵队是反过来的。
他身后背着的箱子里装着狙击步枪,这是他的防身武器——没人规定防身武器不能是狙击步枪,对于别人来说这或许很危险,但对于原南斗星空降部队的顶尖狙击手而言,这是很安全的武器。
SIA(战略情报局)、SIB(安全调查局)、ISB(内部保卫局)有权直接对高层汇报的三位局长里,只有他可以携带狙击步枪自由出入——原本不可以,但自从言灵遇刺时他当场击毙了枪手后,他就被赋予了这个权力,尽管一直有人认为言灵被杀和他逃不了关系,因为枪手是他击毙的。
站在他们两个人对面的是一个戴着礼帽,手里转着焰舌棒的胖子,看上去就像一个老绅士。
谢渠飞和这个人不熟,但在电视上见过。
原南斗星联邦议会共治院议员,现东洲前进同盟主席,邱波,字道则。
由于体型肥硕,他经常被人叫做邱胖子,只不过他本人并不介意别人这么叫。
他是一位具有二象性的反极权人士,当他面对璇玑星,他是坚定的反民族主义者,而当他面对北极星,他又是强硬的民族主义者——如果遇上勾陈星,他马上就会成为反革命者。
总的来说,是一个态度多变,但永远站在南斗星立场的人。
在世界大战的‘黑暗五日’期间,面对织女星与勾陈星分别遭到璇玑星、北极星入侵的情况,是他率先主张以军事手段予以雷霆回应,哪怕这会撕毁与双方签署的互不侵犯条约。
由于当时的联邦议会不能实时直播,因此重要的讨论都是由录像记录下来的。
录像里的邱波看上去意气风发,神情严肃的驳斥绥靖派的观点,在被问及‘作为反革命者,为何要替被入侵的勾陈星说好话’时,他的回答至今还让谢渠飞记忆犹新。
——如果北极星入侵了粪坑,我也会替苍蝇说几句好话。
和第五纵队、奚斯这种言灵任命的‘靠墙派’不同,他和言灵为首的启明星顾问团关系并不好——他愿意有限的尊重言灵,但反对其部分主张,尤其是接纳勾陈星进入联邦。
——我非常确信,如果我们让勾陈星人在这里发言,我们很快就会失去发言的权利,当一个社会无限宽容,那些不宽容的势力就会利用这种宽容来消灭宽容本身。
至于同三人保持距离的那位蓝衣服配白衬衫的男子,显然是安全调查局的局长方盛长,虽然对方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又戴了一副眼镜,可只要看到他眼镜后面含有笑意的狡黠目光就知道他是个满腹心机的人。
比起谍报出身的第五纵队、军队出身的奚斯以及政治老手邱波,他是学院派的代表人物。
三大局的局长都来了,自己可真是受宠若惊。
谢渠飞一言不发的走到奚斯身边,五个人保持沉默,最终是邱波打破了平静。
他摘下帽子,露出没有几根头发的脑袋,转了几下焰舌棒——这里不允许抽烟,他只能转几圈解闷。
“通古局长,让你为难了,在南斗星的36中学生一共有四个,东盟这头只能联系到三个。”
“剩下的那个?”
方盛长推了推眼镜,饶有兴趣的看着手里的书,仿佛来这里只是为了凑热闹。
“是一个月前被派到南斗星的璇玑星二等参赞方效奇。”
“应该请他的,这样可以把这里的消息更快传递回璇玑星,让中统的解鞍人睡个好觉。”
方盛长翻了一页书,对邱波点头致意。
“呵,那样通古局长该睡不着觉了,谁知道璇玑星外交官会不会弄出第二起密室杀人?”
邱波轻哼一声,脸上依旧笑呵呵的。
卓荦俪被璇玑星暗杀的事情一直让他耿耿于怀,这是璇玑星人体实验的亲历者,是东盟好不容易找到的,具有重大宣传价值,结果被内部保卫局居家保护期间死于洗手池飘上来的毒气。
奚斯没有说话,卓荦俪的事情已经发生,辩解是无意义的。
由于卓荦俪不是罪犯,而是璇玑星暴行的受害者,根据法律,南斗星无权限制其行动,更不能像关秋这样关在猛鸷坞,只能进行居家保护,这给了璇玑星特工可乘之机。
不过南斗星方面很快进行了报复,璇玑星负责无人作战平台研究的总工程师严城启遭遇了车祸,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没了脑袋——璇玑星怀着一种想当然的心态步入了‘蛊毒战’,认为他们可以杀别人,而别人不可以杀他们。
“特赦令怎么样了?”
邱波看着第五纵队,他是招摇星人,平心而论,他对出身太阴星的第五纵队缺乏好感。对方过去的确作为招摇星间谍提供了太阴星的情报,却也反过来把招摇星的情报提供给了其他科学院。
但这些已经是陈年往事,政治不为历史负责,只为当下服务。
第五纵队一脸平静的看着邱波,像没听见一样沉默不语。
“那就是打算关几年再特赦了?”
邱波哼笑一声,他重新戴上礼帽,将雨伞作为手杖拄在地上。
“宣传是有时效性的,上个小丫头的沉默让我们失去了一个机会,这次还要失去一个吗?”
“死者需要尊重,民众情绪需要宣泄。”
奚斯看着邱波,作为内部保卫局的局长,他选择遵守法律,让恐怖分子受到应有的惩罚。
特赦令是非常手段,应该用于非常之时、非常之人的身上,每一次使用都是消耗联邦政府的信用以及南斗星院长的政治寿命,用在恐怖分子身上消耗更是成倍提升。
“所以呢?送上断头台能让璇玑星暴君心生愧疚还是能唤醒中统特务头子的良知?”
邱波指了指墙壁,仿佛能看到层层墙壁后的关秋。
“我们都明白,只要那个政权还存在一天,像这样的女人就会源源不断被派往南斗星。”
“院长在等联邦法院。”
第五纵队开了口,他知邱波的脾气秉性,如果奚斯出于尊重,他会一直咄咄逼人的——这不是缺点,但在观感上的确会让人印象不好。
“法律是滞后的。”
“法律是必须的。”
第五纵队看着邱波,顺着走廊前进。
“这正是我们和敌人的区别。”
邱波没有说话,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
至少在这一点上,四个人都存在共识。
“如果东盟能做些什么,或许能加快这个过程。”
第五纵队侧目看着方盛长,这个人的一大特点就是喜欢凑热闹,不过这件事也的确和他有关就是了——服毒自杀的男性罪犯一直依靠网络游戏《神迹传说》的邮件系统和上级联络,安全调查局对此有兴趣。
“用舆论倒逼联邦政府是大忌,刀子不能对着自己人。”
邱波依旧转着焰舌棒,他这个人嗜烟好酒,但在这种场合还是能够抑制住不良嗜好的。
“刀子对着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握着刀子。”
方盛长本要补充,见第五纵队开口,他也就放弃了说话,反正要表达的含义是一样的,只不过他不打算继续‘刀子’这个比喻,太过锋利的词语很容易让人剑拔弩张。
邱波熟悉舆论战,自然理解话里的含义。
死人是无法辩解的,将主要责任集中在死了的男人身上,强调关秋的下级身份以及被人胁迫的从犯身份,通过其过往经历引起民众的同情,再组织一些社会人士请愿。
然后政府这头先把人关上几年,顺势进行特赦,一切都会名正言顺。
但这就失去了一个当下打击璇玑星的好机会,璇玑星新任院长试图缓和周边局势,打压极端民族主义势力,一上台就调整了一些令人不适的宣传,作为新一代掌权者,他和解鞍人这些‘龙四时期’的老人关系并不融洽。
这次袭击里究竟有多少出自龙五的意愿尚不得而知,如果大部分是解鞍人的意愿,邱波不介意添上一把火——璇玑星已经足够极端了,极端到让人希望它能加速自焚。
邱波希望联邦法院能够‘加速’,这样他才能给璇玑星‘加速’。
毕竟这个世界上有三种东西从来不等人——战争、死亡和舆论。
从某种特定角度来说,这三种东西其实是一件事物的不同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