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横笛曲·岸颂秋播

作者:风中败叶 更新时间:2026/6/20 18:25:37 字数:3122

——叛徒的人格毫无价值。

在修翎回来的当天,李煜就产生了搬出臧潜达家的想法。

一来,自己作为外人不能长期寄人篱下。

二来,修翎的归来让李煜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有着诸多不便。

他没有立刻告诉臧潜达这个消息,按照对方的性格,一定会阻拦的——李煜不想让他心中不悦,他知道对方的性格,找到‘填满内心空洞’的事情一定不会轻易放下,所以他打算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告诉对方。

不过在此之前得先找到一份工作,根据相关规定,在牧阳市租赁住所必须向中介提供工作地址,这么做说是为了防止身份不明的人租赁住所从事非法业务。

他只得先去投简历,不过他觉得这和之前的结果不会有任何区别——他是璇玑星人,毕业院校和过去的工作都在璇玑星,这是南斗星这头无法核实的,这样的简历自然无法被接受。

难道真的要去那些和东盟有关的机构吗?

还是先试试邱波推荐的那几个地方吧!

为了稳妥起见,他没有拿出邱波给的推荐信,这样可以避免和东盟扯上关系。

李煜只投了几家院校,南斗星这里投简历是最基本的,至于面试则是简历通过后才会通知的。

他回避了‘什夤’社会科学研究院这样的地方,因为这种研究院都是邀请制,投简历没有意义。

向《学而思》投稿始终处于他的兼职方向,虽然自己之前投稿的内容在这份杂志里属于偏专业性的,和读者群体并不完全重合,就像一群小船正在比赛,突然开过来一艘大船——他不是觉得自己写的多么好,只是觉得确实在一定程度上不太适合《学而思》的读者群体。

不过晚上臧皇灵总是缠着他,让他没办法专心写稿。

他也不能把臧皇灵赶走,毕竟那里是臧皇灵的家,但臧皇灵没有边界感这件事也确实让人感到无奈。

自己小时候总是想着看书,完全没有过这种活泼的时候。

放下手中的书,李煜开始埋头写稿。

其实南斗星有很多社会问题值得一提,但为了避免麻烦,他对南斗星的一切尽可能回避,比如民族主义之类的问题。

李煜在少年时曾亲眼见过极端民族主义之毒,对于璇玑星的民族政策实难苟同,但民族主义本身正是现代政权的根基,南斗星在进行政治建构的过程中不可避免会采用民族主义思想。

他之前就研究过类似的课题,对南斗星作为炎族政权要如何在民族主义上同璇玑星争夺话语权这方面很有兴趣。

这段时间,他参加了一些民族主义者的线下聚会和线上聊天,观察到的结果引起了他的深思。

南斗星民族主义者大概有两个派别,第一种和璇玑星温和派类似,认为璇玑星和南斗星的炎族都是一个民族,应该团结在一面旗帜下。

另一派则是和璇玑星极端派相同,认为南斗星炎族和璇玑星炎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民族,只不过南斗星这头的叙事和璇玑星属于不同的层面。

南斗星极端民族主义者认为历史上三次北戎隳土之乱都是以南方的殊死抵抗告终,南方才是炎族的代表,而北方则是与游牧民族混血的炎族,血统早已不再纯正。

第一次北戎隳土之乱时,东洲被撕裂成南北两个朝代,正统在南方的大安-大裕-大成-大尚-大靖五朝,最后被北方混合了游牧民族血统的大坚王朝灭亡。

第二次北戎隳土之乱时,朵阳人入侵东原,灭亡了南方作为正统的大胤王朝。

第三次北戎隳土之乱时,盈族入侵,灭亡了南方作为正统的大重王朝。

东洲历史就是北方炎族勾结异族奴役、灭亡南方炎族的历史,包括历史上重农抑商的政策极大的恶化了南方的土地兼并,让南方坐拥大量海岸线却不得不接受北方朝廷的禁海令——乃至后来的西洋人踏破国门,这一切的核心都是‘北方制度’的错误。

从大襄王朝辰龙帝一统天下开始,东洲历史就陷入了中央集权的恶劣循环,大坚-大渊时期不过是大襄-大季时期的重演,而大重-大顺时期则是大坚-大渊时期的翻版。

东洲没有率先进入现代社会,而是在第一次西蛮入侵后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根源就在于‘北方主导的中央集权’,重农抑商、禁海令等一系列政策的推手莫不如是——南方本来有机会发展出突破中央集权的制度,却一次次的在北方名为‘统一’的铁蹄下支离破碎。

想要炎族再次崛起,首先要做的就是遏制住北方璇玑星披着炎族皮、藏着游牧魂的统一大业。

曾经的世界大战就是第四次北戎隳土之乱,璇玑星炎族的表现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们大肆屠杀破坏,和历史上南侵的游牧民族行径完全一致。

此外,璇玑星炎族还和异族政权北极星结盟,更加说明了其游牧民族内核的一致性,‘炎族’只是他们披在身上的伪装——如果璇玑星真的像他们宣称的那样,代表了正统的炎族,致力于消灭异族,那么如何解释他们与北极星结盟这一事实?

虽然这只是民间极端派的想法,在南斗星政府内并没有任何支持者,但却给了南斗星民族主义者一个宣泄的渠道——李煜有理由相信,这一思潮的背后存在南斗星联邦的推手,其目的就是分化南斗星民族主义者,让其不能依托于璇玑星叙事,进而无法对南斗星政权构成威胁。

只是他并不想借此指责南斗星政府,政府本身是秩序的维护者,无论这秩序在基于理性的层面上是否合理,秩序本身都是一种特定效率的体现。

他也无意指责民间极端派,思想是无罪的,有罪的是行动,不能强求所有的个体都按照一种统一的理性思维去判断事物的多面性,通过静态的、片面的视角去解读已经发生的事情是很常见的。

放下手里的笔,李煜看着桌子上的小铁盒,那是曹非前往战场之前交给他的,里面是曹非的照片。

李煜轻叹一声,每当他觉得自己所走的这条路遥遥无期,只要看到这个铁盒,他就会感到身上又充满了支持自己走下去的力量。

他原本对于政治一无所知,他研究政治是想寻求一种更优的解法,是想让关秋那样的事情不再发生,是想让曹非回来的时候能够亲眼看到祖国的改变……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曹非极有可能倒在了战场上,再也回不来了。

世界大战期间,璇玑星军队付出了数以千万伤亡,曹非只是他们中普通的一员,并非刀枪不入的铁人,无法归来也是很正常的。

可他始终在逃避这种概率极高的可能,试图为曹非寻找其他的答案。

这其实是自欺欺人,但他并无选择。

李煜仰望天花板,思索着过去的种种,直至臧皇灵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临照哥!”

“怎么了?”

“你会吹笛子吗?”

“会一点儿。”

“那你能吹笛子给我听吗?”

李煜暗自苦笑,臧皇灵做什么事情都是三分钟热度,说到底还是家境富裕,不必将一时的兴趣作为一生的职业。

他接过臧皇灵的笛子,轻轻吹了起来。

由于臧皇灵只有十四岁,本质上还是一个孩子,李煜没有吹那些关于男女情爱和国仇家恨的曲子,而是选了一首《岸颂秋播》——这是一首近代的曲子,作者是参商星的音乐家应彰仁,主要歌颂秋日播种的农民,在东洲流传很广。

鉴于这首曲子是歌颂农民播种,应彰仁本身也没有反对璇玑星的言论,因此这首曲子在璇玑星没有被禁——无论哪个政权的农民终究还是要播种的。

李煜依稀想起了小时候一家三口外出旅行,隔着长河看着对岸的农民正在播种,母亲吹起这首曲子,父亲讲述着赤玄乱世时长缨军在这里屯田,他们一面种地,一面警惕着地平线上随时都会出现的夔族骑兵。

那段日子很美好,却再也回不去了。

一曲《岸颂秋播》吹罢,李煜将横笛归还臧皇灵。

“最近在学音乐吗?”

“没有,只是听哥哥说你会吹横笛,想让你吹给我听,临照哥,你吹的很好听,为什么会研究政治啊?成为音乐家不好吗?”

“只是生活所迫。”

李煜尴尬一笑,笑容夹带着苦涩。

他原本和政治无缘,但因为‘家访’那次事件后,学校说他能领悟龙院长的伟大精神,经常安排他去做报告、写文章,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写‘制义体’。

进入大学后,学校因为他有‘这方面’的基础,又是龙津道榜首,鼓励他学习政治专业,说璇玑星需要这方面的人才,他应该挺身而出发挥模范带头作用……

李煜没有拒绝,他当时很需要奖学金,很担心拒绝学校会让自己失去奖学金。

自己有些像父亲……

父亲因为授课问题被学校听课,最终还是选择妥协……

不,自己不像父亲。

父亲至少经过一系列挣扎才迫于生活的压力选择妥协,而自己直接选择了妥协,甚至没有挣扎过。

自己不如父亲,更不如曹大哥。

曹大哥宁愿在三期教育毕业考试交白卷也不去写他不愿意写的内容,而自己只是埋头想得一个好前程,安安静静的当一个……犬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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