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者磨砺爪牙,弱者磨砺智慧。
李煜的工作出现了转机,‘羽健’工业大学通知他明天前去面试。
虽然‘羽健’工业大学是以理工系为主的新兴学府,政治学并非其主流,但李煜没有拒绝的想法。
即便今后另谋生路,也得建立在有跳板的基础上——这一批新兴学府都是在南斗星建立后诞生的,抽调了南方五院大量精英人才,师资力量非常雄厚,一定能遇到很多学界前辈,自己要多多向他们学习。
依旧是早餐时间,他打算吃过早餐再去准备相关的材料,应对明日的面试。
臧潜达依旧伏在桌子上,一面吃早餐,一面用油腻的手指翻看报纸——今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桌子上的早餐居然是面包配龙虾……
李煜走向自己的位置,由于修翎工作繁忙,每次回来待不了几天就要前往外地采访。
臧潜达一向喜欢看报纸,自从李煜来了之后,他每天都额外订一份放在李煜桌上——他心里很清楚不能拿满是油渍的报纸给别人看,自己又不缺一份报纸的钱。
李煜看了眼报纸,眼神立刻停在了副页标题。
——璇玑星科学院‘娴王’明晚秋死亡。
他顺着标题看下去,看到了一大堆吊唁的人名,绝大多数他都听过。
明晚秋应该才30岁……居然因病逝世了吗?
由于南斗星不承认千华帝国的存在,提到‘娴王’这种千华帝国的爵位必加引号,对于在璇玑星科学院有职位的帝国人员,则会称呼其相应璇玑星的职位,比如璇玑星如今的院长龙煌,南斗星只会叫他璇玑星院长,而不会叫他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上柱国、天扬公之类的……
这位‘娴王’便是初代三皇里的天市皇,十二年期满后退位,从此回归平民生活——‘娴王’是她退位后的封号,本身并无实际意义。
在少年时代,李煜经常能见到她和媖王(初代紫微皇)、姮王(初代太微皇)一起接见青年团代表的新闻,没想到如今已然作古……
她的退位仪式和新一代三皇的即位仪式是一同举行的,看上去很像政府交接,退位后没多久便嫁给了璇玑星的战争英雄。
除她外,媖王嫁给了一位劳动模范,姮王则是嫁给了一位科研精英。
当时璇玑星媒体争相报道,称之为‘不忘初心’、‘回归人民’、‘她们都有美好未来’之类的,民间杂志还流传着很多关于她们与真爱相识相知的故事。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从政治角度来说,这其实是一种……包办婚姻。
李煜翻过报纸,打算看看其他新闻。
在璇玑星这或许值得上头条,可在南斗星不过是一种充满猎奇的花边新闻。
“哎?临照贤弟,如果龙煌要见那什么三皇,需要下跪磕头吗?”
臧潜达用面包卷着龙虾往嘴里送,用含糊不清的话语询问。
“不用,璇玑星的君主立宪制类似于西方的君主二元制,只需要点头行礼就行。”
由于三皇的日常生活高度保密,李煜也只在电视上见过三皇和璇玑星院长的交互,基本上只是点头行礼,并没有特别复古的传统。
“那这炎族也没站起来啊!不是说要驱逐西方那一套吗?怎么还行西方的礼仪呢?”
臧潜达嚼着龙虾,瞥了眼穿着睡衣走过来的臧皇灵,用龙虾壳丢她。
“怎么又赖床不起?月经来了?”
臧皇灵揉着没睡醒的眼睛,捡起龙虾壳丢向臧潜达。
“闭嘴啦!阿哥你这个大变态!”
臧皇灵涨红了脸,抡起椅子上的抱枕猛砸臧潜达。
李煜专心看报,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
虽然臧皇灵和臧潜达都会着一口流利的炎族话,只是带着一定的口音,但他们实际上是炎族化的仝族,只不过爷爷那一辈开始和炎族通婚,如今连仝族语都不会说了。
至于文字,大部分东洲边疆民族都没有文字,基本使用炎文,只有北极星才会为边疆民族设计文字。
“月经有什么变态的,这不是你长大了的标志吗?”
“住口啦!你这个不尊重女孩子的大变态!你看看璇玑星!他们就很尊重女孩子!女孩子可以在那里当皇帝!”
李煜眼神微动,侧头看向臧皇灵。
这孩子是这么认为的吗?
他暗自摇了摇头,自己为什么要认真思考一个孩子的话……
不过……
李煜想到自己像臧皇灵这么大的时候,说的话也时常被大人无视……
尤其是在世界大战前那场滔天浪潮中……
“那又怎么了?东洲以前也出过女皇帝,最后不还是被男人推翻了吗?”
臧潜达揪住臧皇灵,强行把她抱在怀里,就像婴儿一样。
“临照贤弟,我说的对不对?”
“住口!我现在就要行齐岳事!狠狠的打你这个娶了妈妈的父权制帮凶!”
李煜看着胡闹的二人,陷入思考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臧潜达说的是实情,在大渊王朝时期,东洲是出过女皇帝的。
当时的‘大明帝’齐雪河身体多病,皇后岳凝烟成了他打压世家高门的得力帮手,岳凝烟得以借助皇帝的权势垂帘听政,参预朝政。
齐雪河年过五旬便因长期服用延寿丹药离世,他膝下诸子多短命,在他逝世时仅有三子齐明仁、五子齐明礼、八子齐明道尚在人世。
皇帝离世,留下一个年富力强的皇后以及三个并非皇后嫡出的皇子,接下来的很多事情不言而喻。
‘长治帝’齐明仁性格耿直,对治国理政尤为擅长,被朝堂寄予厚望,他试图摆脱太后阴影,但即位没多久便患病不治,野史记载其为岳凝烟秘密毒杀。
齐明仁子嗣年幼,岳凝烟与群臣商议后立齐明礼为帝。
这位‘东阳帝’性格软弱却喜好声色犬马,继位后多出昏乱,最终太后岳凝烟废黜,皇位随即落在了不满十岁的齐明道身上,是为全盈帝。
齐明礼被废黜后心生不满,暗中准备篡位,被发觉后遭岳凝烟赐死。
年幼并非全盈帝面临的最大危机,他的生母尚在人世且家族势大。
岳凝烟很快便以巫蛊之术为由处决了全盈帝生母及其家族,为了一劳永逸,她决心废黜全盈帝,拥立自己仅存的孩子称帝。
虽然她的两个儿子早亡,但她还有一个女儿,昭灵公主齐含曜。
这在当时是轰动朝堂的事情,她是当时辰龙帝统一天下千年以来第一个迈出了这一步的人,这对当时的宗法制和封建礼教构成了空前冲击,后世对其真正目的众说纷纭。
最为史家推崇的说法是,自大明帝以来长期的宫廷政治斗争以及打压世家高门让岳凝烟心理扭曲,对男性产生了空前的敌对心理,以至于其大量任用宦官,甚至达到了一见男人便以袖遮面、直呼污秽的程度,正是因此才让她产生了牝鸡司晨的极端念想,妄图立女为帝,颠倒阴阳。
可从现实政治角度来看,这是岳凝烟政治野心膨胀后试图进一步稳定个人权力的手段,只要立宗室之子,她永远都要面对生母外戚的威胁,以及随着皇帝年纪增长后对她掌控实权的激烈反抗。
此前的历代王朝对皇帝如何解决太后临朝称制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应对流程,但女皇帝的出现让这套流程出现了系统性的失衡——当一件事情没有先例,那么开创这个先例的人就有资格决定以后的走向。
昭灵公主是齐雪河与岳凝烟最宠爱的女儿,当时的公主食邑普遍在三百户,而她的食邑是五千户。
为了试探朝臣,在废黜全盈帝之前,她将昭灵公主食邑提高到一万户。
当时群臣以为她只是想为女儿谋取后路,认为接受这一点可以让她的野心得到满足,但群臣都低估了她要做的事情。
虽然女皇帝之事闻所未闻,但依旧有人选择了拥护,那便是岳凝烟的家族以及在打压士族高门中被岳凝烟一手提拔的寒门士族,近代史学家称之为‘帝女党’。
帝女党人或许不认同女性称帝的先例,但他们接受由此产生的政治红利。
大渊王朝建立于边北军事集团的旌旗之下,这始终是悬在皇权头上的一根刺,大渊王朝太祖明远帝便是边北军事集团的一员,作为他的孙子,齐雪河生前深知边北军事集团的强大,他们是控制着军队的世家高门,他们能拥立自己的祖父为帝,就能够废黜自己——这便是他生前极力打压世家高门的原因,而这一红利被帝女党人吃到了。
昭灵公主称帝后举朝震动,齐雪河的兄弟们陆续造反,相继遭到了残酷镇压,这其中最为瞩目的便是大明帝齐雪河的幼弟,天鸣帝齐民风的幼子,东都王齐棠河。
齐棠河少年老成,能断大事,他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在南方起兵,很快汇聚了大量的支持者,这些边北军事集团的残余力量以及宗室子弟被近代史学家称之为‘王叔党’。
王叔党人并不满足于‘匡扶社稷,助全盈帝复位’的蓝图,他们对于当前的政治局势另有一番看法——如果他们推翻了京城里的‘朽木’,那么谁应该担当朝廷的‘栋梁’呢?
齐棠河没有遵循王叔党人的意见,放弃了以最快速度发兵直捣京师的计划,而是选择徐徐图之,先利用宗室号召力让地方官员倒戈,然后是逐步控制大渊领土,利用绝对优势迫使昭灵公主主动退位。
他试图平衡各方势力,不想投入一场惨烈的内战,他要的是一个统一的中央朝廷,而不是狭隘的政治集团。
当身边人劝他尽快直捣京师,他说自己既奉正朔,不可在兵锋杀戮上操之过急,当对误入歧途者晓之以理,对执迷不悟者施之以威,对摇摆不定者诱之以利,如此方无斯难,以免被人非议自己是凭借兵锋所向,意图挟天子讨不臣的奸佞权臣——这和他麾下很多人的期待截然相反。
后世无从知晓这位东都王当时是否有过操控幼帝把持朝纲的宗室权臣之念,但他确实陷入了一种盲目的自信,坚信自己很快就能掌控局面,各地的官员和世家豪强会纷纷加入他的队伍,到时候帝女党人只能穷途末路,伏地祈降,他低估了帝女党人为‘伪帝’而战的决心远大于向正统乞降的念头。
如果任由东都王攻入京师,帝女党人全都要为昭灵公主陪葬,没有人想坐以待毙——边北军事集团是非常冷酷无情的,他们为了大泰王朝杀戮曾经效命的大弘王朝宗室,后来又为了大坚王朝屠灭大泰王朝宗室,谁给了他们更大的政治利益,愿意维护边北军事集团的利益圈子,他们就为谁效命。
除此之外,在大渊王朝内还存在着另一股势力,那便是坚持让皇长孙即位的文官老臣,被近代史学家称之为‘皇孙党’,这也是齐棠河的拉拢对象,尽管他们拥护的皇位继承人并非一人。
皇孙党的老臣多来自士族门阀,对边北军事集团有着天然的排斥,因此齐棠河的拉拢并不顺利——但他已经没有时间了,帝女党人发动禁军水陆并进,不到一年便攻破东都,生擒齐棠河,平定叛乱。
原本处于观望状态的地方官员和世家豪强迅速倒向帝女党,抛弃了这位匡扶幼帝的宗室藩王,这件事甚至让他‘能断大事’的史料描述就此贻笑千载,成为后世市井的笑谈。
齐棠河本想自杀殉难,但身边人流泪苦谏,认为他一旦身死,朝中将再无人力挽狂澜,恳求他为了大渊宗室保全性命。
这位东都王最终被押往京城囚禁,幽闭而死,也有史书记载其被毒杀身亡。
不过比起‘优柔寡断,错失战机’这一笑谈,这位相貌堂堂的美男子被昭灵公主和岳太后囚禁在宫中为宠的野史怪谈反而如今更经常被人提及,与之相关的文学作品即便在璇玑星也有相当的读者。
为了平息层出不穷的叛乱,昭灵公主和岳太后最终做出让步,过继皇长孙,也就是她的侄子为嗣子,下诏允诺其能够亲政时禅让皇位,同时下诏让自己与驸马、庆国公古月同所生子女永归古氏,断绝其入继宗室的机会来换取皇孙党的支持。
同时,昭灵公主与岳太后大肆使用酷吏镇压反对者,尤其是宗室藩王为首的反抗力量。
另一方面任用宫廷女官处理政务,作为自己和朝堂之间的‘影子’,其中最著名的便是被没入掖庭的齐棠河孺人苏若兰,她后来被任命为宫内女官,长期在中书省工作,甚至可以由禁中直接发出诏令,时人称之为‘女相’。
岳凝烟靠着昭灵公主得以长期把持朝政,但随着时间推移,她发现自己这位女儿的权力欲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在斗倒了无数的政治对手后,还是要和自己的女儿展开较量。
随着她身体每况愈下,昭灵公主最终通过一手提拔的苏若兰取得胜利,岳凝烟不得不接受与昭灵公主共同掌权的现实,再也无法对其全面施加控制。
昭灵公主称帝十余年后,岳凝烟病逝,以皇后之礼同齐雪河合葬。
此后昭灵公主独掌大权,庆国公古月同的子嗣为了谋取继承权造反,被她以雷霆手段诛杀,后世对此同样众说纷纭。
她以皇长孙齐楚为嗣,但终究非她所出,何以要诛杀亲子,不留丝毫退路。
史家普遍认为这是牝鸡司晨所导致的阴阳倒乱,天命失德引起的。
从现实政治来看,权力是让人执迷的,外戚尚且如此,更何况昭灵公主的亲生儿子。
如果说昭灵公主是为了确保齐楚继位而诛杀亲子,那她接下来的举动则直接印证了‘权力让人执迷’这一千载不变的定律。
随着齐楚年龄增长,昭灵公主掌权多年却依旧没有进行禅让的意思,她既不想让权力回归宗室,也不想让其落入古氏子嗣手里。
杀死亲子是为了维系权力,拒绝禅让也是为了维系权力,她开始萌生出效仿母亲的想法——既然母亲可以废立皇子,自己又何尝不能?
正如她母亲随着年龄的增长,政治控制力衰弱,她也不例外。
这一次齐楚走在了前面,他率先发动宫廷政变,囚禁了昭灵公主,昭灵公主被迫退位,离开了权力舞台,就像她母亲一样。
自此,大渊皇位重新回到了男性宗室手中,昭灵公主齐含曜未入大渊宗庙,史书将其置于宗室最后,以本纪单独列出,普遍以‘昭灵公主’称之,而非‘空明帝’,尽管这一称呼的确存在,直至近代被广泛使用——直至璇玑星复辟帝制前,她始终是东洲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
她和母亲岳凝烟是大渊王朝历史绕不开的两个人,正是因为她们二人的掌权,后世对宗室女性和太后临朝称制确立了更加严格的管控制度,从此将女性干政称之为‘行齐岳事’。
看着眼前打闹的兄妹,李煜突然觉得这段历史似乎和璇玑星的当代史有着相似之处……
果不其然……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