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最终的选择往往会和他最初的理想有所出入。
虽然奇南香群岛岛屿众多,但人口主要聚集在弥兰、伏柏、多罗、檀舞、悬音五大岛,其他小岛的人口几乎可以忽略。
新历189年帕拉汶群岛的毕晓普被推翻后,玉衡星吸取经验教训,一方面加强制度建设,另一方面则是强化交通联系,建立了‘公交船’体系,确保所有奇南香群岛航线时刻畅通。
有了这套体系,玉衡星军队可以在非紧急状况下小规模调动军队,避免在紧急情况下大规模征调民船导致航线紧张。
望着船外的热带风光,臧天思考起自己正在做的事情。
悲观的说,思考让人痛苦,但乐观的说,痛苦引人思考。
此时此刻,不光自己在思考,很多东洲裔也在思考——因为他们感受到了痛苦。
‘法律’、‘道德’、‘宗教’等人造概念试图将‘人’恒定为某种‘静态’、‘片面’的客体,以此构建一种秩序。
地主不能理解农民已经家里有余粮了,为什么还要不满?
资本家不能理解工人已经能够养家糊口,为什么继续要求涨薪?
他们将其归类为‘贪得无厌’、‘欲壑难填’,不愿意满足现状,不能安分守己的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他们寻求法律、道德以及宗教上的解释并强化他们眼中的这一秩序——针对‘下流社会’的秩序。
地主追求更多的粮食,资本家追求更高的指标,他们希望自己生活越来越好,但对于‘下流社会’的同等诉求却总是巧言令色、推诿搪塞甚至视作噪音、空气阻力。
官方叙事总愿意将社会描述为‘人人有上进心’、‘人人在奋斗’,可稍微有常识就知道,当人人都在上进,那就等于没有人上进。
上流社会建立工业园区,被描述为有远见、服务官方大局,而下流社会追求涨工资就成了得寸进尺、为了个人利益,但二者的欲望并没有本质区别。
官方将之描述为‘同样为了社会做贡献’,试图将贡献的意义还原到个体,但却无法解释大家都为社会做了贡献,为什么月入百万的人追求月入千万就是有格局?月入三千的追求月入四千就是不知足?
下流社会渴望解释,当上流社会的解释无法吸引他们,他们就会转向能吸引他们的解释——就像赤东党的‘阶级斗争’一样。
他们宣传人人平等,可内部依然分为三六九等,这一点和他们反对的敌人完全一致。
就像王朝更替一样,每一个造反者在当上皇帝之前都宣称实行仁政,大谈民重君轻,可当他们当了皇帝后,马上就会变一副嘴脸。
已有的事后必再有,臧天相信山火党也会变成这样,就像东大党一样,只是那一天还没到。
可这些真的是自己该管的吗?
晨云人讲究‘协和感’,不要破坏已经存在的气场,自己目前做的事情真的合理吗?自己真的要干预这场即将到来的选举吗?
那些真正具备‘上策’的人闭上眼睛无动于衷,等着自己这种只能拿出‘下策’的人为他们解决麻烦,这样真的能一劳永逸吗?
虽然时间不多,但还是应该谨慎行事。
杀人很容易,救人却很难。
因此这世上少有妙手回春的良医,却多草菅人命的暴徒。
这也是臧天抵制死刑的原因,而山火党是提倡死刑的——或许这是为他们未来要做的一些事提前铺垫。
从檀舞岛到悬音岛大概需要半个月,为了安全起见,这段路并非直达,而是像公交车一样需要沿途停靠,这也是会耽误很多时间的原因。
为了防止逃票,玉衡星采取‘双段式付费’,所有人只有购买‘起点票’才能登船,在下船时需要凭借起点票来购买‘终点票’才能离开码头。
所谓的预订船票,其实只需要支付起点票的那部分金额。
这种海上航行非常无聊,而公交船就是这样,整个航程里没有娱乐,唯一能免费提供的娱乐就是电视上的新闻与广告——这些广告的投资人绝大部分都是东洲裔有关的企业。
乘飞机自然是中产阶级以上的最爱,省时省力,服务周到,唯一的问题在于一旦出事几乎没有活口。
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历史上真正发生过的事情。
四年前的大选前夕,为了给东大党造势,一批在伏柏岛从事矿业、林业的东洲裔商人乘专机返回檀舞岛投票,结果飞机在万禧海神秘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由于正值选举前夕,这件事情引起了东大党的恐慌,政府迅速派人前往失踪地点,前前后后努力了半年却一无所获——一度有小报记者称‘飞机遇到了地空导弹的攻击’,话里话外暗指反对东大党的势力发动了袭击。
可即便是地空导弹袭击也不可能连一个碎片都留不下来,总不能说飞机在地空导弹的攻击下纹丝不动,没有半空解体吧?
紧随其后又有消息称‘这是商人们为了逃税漏税集体设计的失踪阴谋’,臧天一下子觉得‘地空导弹袭击’瞬间合理了起来,至少在这个消息面前是这样。
到最后各种消息越来越离谱,开始逐渐朝着猎奇方向发展。
从‘时空穿越’到‘外星人劫持’,到最后甚至扯出了‘逆地极磁场’。
无论真相如何,那架飞机至今没有找到,船上的人是死是活也没有定论。
由于那一年执政联盟始终坚持搜索失踪者,直至大选结束后才告一段落,因此这件事对于大选并没有产生太大波动,至少在选票层面是这样,只不过在家属层面不是这样的。
据臧天所知,很多失踪者的家庭和公司因此支离破碎,比如‘雨树矿业’的老板全家失踪后,只剩下一个十几岁的女儿,老板生前一个亲密朋友挺身而出接管了公司,没几年就娶了这个孤苦无依的女孩,对外宣称是真爱——众所周知,真爱可以跨越四十岁以上的年龄差距。
而臧天乘坐的公交船此刻正行驶在万禧海中,应该不会有飞机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砸到船这种事。
电视上的新闻主要播放的都是一些有利于执政联盟的新闻,比如民调结果、政府投资之类的,由于这些屏幕都是由屏幕运营商负责,他们与哪个媒体合作,政府完全不干涉,所以也很难指责这些事情背后有政府操作。
在执政联盟掌握多数宣传机器和全部政策导向的情况下,山火党还能支持率提升,只能说明有些人的拉胯程度超乎想象——搞不好很多该花的钱已经被暗地里走了外包程序,遭人猛吃回扣。
万一某一天真到了禄存星那种民众跑到首都街头闹事的地步,执政联盟最好祈祷自己的装甲车到时候不拉胯。
说到首都,这是最能体现玉衡星政治博弈的地方。
首都的选址可谓一波三折,准确来说,如今的玉衡星一共有两个首都。
科学院的首都一般会选择历史名城用来承载某种特定叙事,比如禄存星定都万蓝,就是因为这里曾是万蓝王国的首都。
说到历史名城,玉衡星并不缺少。
多罗岛北部有千年历史的贸易港,檀舞岛曾坐落过金雳王国首都,悬音岛有望戴国历史古都,弥兰岛有米特尔王国首都,伏柏岛有伏柏大公国的首都。
但这些没有一个成为玉衡星首都,最终成为玉衡星首都的是殖民时代建立在花园环海榕根洲的‘榕根洲市’,本名‘香料之风港’,作为索鲁斯-茉莉安共主王国‘奇南香总督区’的首治,后为减少殖民色彩,加之城市扩展迅速,这座城市被重新更名为榕根洲市。
但榕根洲的面积是有限的,让大量资源朝着小岛屿汇总整体上是不利于玉衡星发展的,但玉衡星政府在一开始的想法和殖民者完全一致,故意避开了最适合设立首都的弥兰岛。
殖民时代为了避免刺激到弥兰岛上包括米特尔王国等实力较强的保护国,有意避免实际管辖范围介入其核心控制区。
玉衡星在建立之初为了不被尚未削弱的各个邦首过分介入,选择榕根洲是可以理解的,但随着时间推移,榕根洲越来越不能承载首都该有的作用——位于弥兰岛的‘旺望’进入了玉衡星政府的视野,这里曾是殖民者设立在弥兰岛的内陆支点,潜力远超榕根洲。
至于将首都设立在保守氛围较强、金雳人数量最多的弥兰岛所需要付出的代价……玉衡星政府比任何人都清楚,弥兰岛三位邦首的底气也是由此而来。
迁移首都的花费过于巨大,先是义乌对抗,然后是三世纪危机带来的经济下行,紧跟着就是世界大战。
以至于玉衡星只能逐步迁移首都,每一次迁移受挫都不得不对弥兰岛出让一部分利益换取对方进一步支持首都建设……
最终出现了目前这种‘双城格局’,旺望和榕根洲同为联邦直属地,前者是立法中心、联邦议会所在地,而后者则留下了大量职能部门——指望公务员集体前往目前规模还不如榕根洲的旺望搭帐篷、住集装箱房是不现实的。
玉衡星目前出现的那些荒诞事情就反映了这一点——总执政官在旺望的‘金顶议院’挥斥方遒,而院长在榕根洲的‘雨幕宫’发表演讲。
大家都有各自的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