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愚蠢,难倒了所有试图医治它的人。
时间到了下午,臧天回到义行总部。
余弦已经在等他了,她没有穿义行总会的衣服,而是穿着一件黄色的沙滩短袖,上面用耶鲁字母拼写着‘大离国永世长存’。
她是都裔,大离国领土和如今的开阳星民主科学院宣称的领土高度重合——流亡奇南香群岛的都裔或许不承认开阳星的正统性,可他们承认大离国历史领土。
民族主义者是贪婪的,他们不仅承认如今开阳星控制的大离国历史领土,还承认那些不在开阳星控制区域的大离国历史领土。
通南半岛以‘摇南’、‘占南’为中心的‘通南问题’至今依旧是当地的火药桶。
更不要说两大争端主角还分别面临内部的‘远南’和‘行南’问题。
当世界大战时期,开阳星民主科学院从陀罗星手中夺取了‘征南府’,消息传到玉衡星,很多都裔为之庆贺——这是时隔百年,都族再一次控制大离国历史领土,而且还是具有重要象征意义的‘征南府’。
虽然他们怀念过去的开阳星共和科学院,不喜欢如今的开阳星民主科学院,可他们喜欢本民族收复故土,这让他们能够将当今发生的一切嫁接到自己怀念的历史过去里。
都族的庆祝让金雳人很不舒服,和玉衡星有领土争端的陀罗星被痛打应该让金雳人高兴才是,远南半岛的几百万瓦麦人正对‘故国’翘首以盼(至少玉衡星是这么宣传的),可玉衡星在和陀罗星的战事上却表现平平,很难让人感受到民族自豪感。
玉衡星可以用‘海战和陆战是不一样的’、‘开阳星擅长人海战术’、‘玉衡星爱好和平’之类的理由,可金雳人底层显然并不认同这些叙事——这让他们觉得本民族和都族存在差距。
玉衡星政府没有付出数百万伤亡的觉悟去‘解放’远南半岛的瓦麦族,一旦成功,这将极大鼓舞金雳人的民族自信,也会让很多‘比例制’进一步朝着金雳人倾斜,毕竟人口比例提升了。
可万一失败,带给金雳人的打击也将是致命的,玉衡星甚至有可能因此解体。
比起开疆拓土,维稳更加被玉衡星政府看中。
余弦不是狂热的民族主义者,她会穿这种衣服,仅仅是臧天为她推荐。
伪装成民族主义者好处多多,人人渴望民族主义却都喜欢装作理性、中立、客观的模样评价民族主义。
作为现代政权底层逻辑架构中不可或缺的关键一环,无论反动派还是革命党都不可不尝。
余弦下身穿了一条蓝色沙滩短裤,短裤下面是黑色长袜,用于掩盖她的义肢。
虽然表面有一层仿生皮肤,观感与触感都和真正的皮肤相差不大,但假的就是假的,既没有血管也没有神经,能动起来完全是依靠内置的机械骨骼与惯性平衡仪——这是一家浮丘裔开办的整形医院提供的技术,靠着臧天精湛的‘沟通技巧’,这条义肢属于‘具备技术展示性质’的免费宣传品。
在这个世界,不仅女人要学会利用身体营业,男人也不例外。
东洲古代权臣陶柱为了争取外援,娶了游牧民族的公主,面对如饥似渴的二八娇妻以及她背后的军事力量,陶柱不得不在生病时前往公主卧室一尽地主之谊——对于年过五旬的陶柱来说,拖着病体每天折腾一番未免操劳过度,不到三个月就病死了。
好在臧天身强体壮,知道在利用身体优势的同时注意保养,不然迟早和陶柱一个下场。
这套义肢能支持正常行走,但不支持跳跃和奔跑——至少看上去动作会非常不自然以及破坏平衡仪的稳定性。
为了看上去更像前往悬音岛旅行的游客,臧天还让弗兰琪给余弦准备了一个海蓝色的旅行箱,里面装着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比如内衣内裤之类的——她头上的SB(Super Bat)遮阳帽以及遮阳镜都是伪装的一部分。
臧天为余弦送行,一直将她送上出租车。
他不能和余弦乘坐同一艘船,因此弗兰琪特地买了两张船票,一张廉价票和一张旅行票。
看着远去的出租车,臧天一刻也没有停留,迅速返回办公室,趁着距离出发还有几个小时,他要再看看选举资料。
“扶浪姬,你觉得山火党能赢下岩阁区选举吗?”
“理论上在选举的前一天依然存在变数。”
“符合你性格的回答。”
弗兰琪从不为臧天做选择,她只提供恰到好处的答案。
“‘家乡’当地的倾向呢?”
“还在复杂的博弈中,今年正好撞上了东伏柏邦的‘邦首大会’。”
弗兰琪敲打着电脑,从上面探出一双眼睛。
“选情只会比岩阁区更复杂。”
和其他‘邦首指定继承’的行政邦不同,东伏柏邦受特殊的历史渊源影响,当地的‘变体圣庭制’根深蒂固,至今依旧存续。
所谓的‘变体圣庭制’指的是伏柏邦历史上部落林立,应仲裁需求从螺蛎群岛的末枝本因国请来了‘高贵者’担任‘元伯’。
末枝本因国灭亡后,这一支算是末枝本因国仅存的末裔。
殖民者抵达后,通过联姻等手段建立伏柏大公国,成功取代了‘高贵者’一脉成为伏柏岛的仲裁者。
玩家降世后,伏柏大公国灭亡,大祀使徒崛起于该岛,他本人就自称有‘高贵者’的血脉。
在武力的捍卫下,自然无人敢质疑其血统真伪。
尽管如今绝大部分人都相信这是假的,无父无母的玩家能拥有高贵血脉这种事情只能骗骗小孩,还必须是整天满地哇哇跑的那一种——年纪稍微大一点儿就会哄堂大笑。
大祀使徒失踪后,他的三个徒弟继承了他的衣钵,可随着三个徒弟的失踪,伏柏岛的公会四起,每一个都宣称自己继承了大祀使徒的衣钵,直至最后‘破碎星痕’公会兼并诸多势力,主导东伏柏岛局势——长期的内斗让破碎星痕只控制了半个伏柏岛,剩余的西伏柏岛落入了‘海波蓝月’之手。
刚获得东伏柏岛的主导权,破碎星痕内部又开始围绕所谓的‘大祀使徒遗产’争斗起来。
虽然‘破碎星痕’依旧成为奇南香群岛九大公会之一,但内斗始终没有停止,最终形成了这套特色的‘变体圣庭制’。
‘高贵者’的嫡系血脉已经不可追溯,但通过联姻建立伏柏大公国血脉还有在世之人,‘破碎星痕’拥立其后裔成为东伏柏邦元伯,东伏柏邦也因此成为玉衡星第一个由旧民实现邦首更替的行政邦。
随着时间推移,破碎星痕也没逃过逐步解体乃至民间化的命运,但受‘变体圣庭制’的影响,其底层架构倒是始终存在,东伏柏邦的各方势力通过‘邦首大会’,既‘东伏柏邦元伯选举’在元伯后裔中推选元伯继承者——某种意义上,这一邦首继承已经脱离了玩家的控制,变成了某种彻头彻尾的民间仪式。
玉衡星政府乐意见到这样的‘邦首易主’,旧民担任邦首比玩家担任邦首更加可控。
其实历史上奇南香群岛诸多小国的在世后裔着实不少,在政权林立且七妇制下,统治阶级后代想要人丁稀薄几乎不可能——很多人至今还在社会各领域作为知名人物活跃着。
随着邦首权力越来越小,却要承受金雳原则解释权带来的压力,加上玉衡星政府借力打力,大多罗邦、西伏柏邦、小多罗邦等邦相继出现‘邦首易主’,担任邦首的玩家指定当地小国的王室后裔继承邦首,从公众视野黯然退隐。
听上去不合逻辑,可如果要玩家亲自选,他们宁可选择苏妲那样的警察署长,也不愿意担任邦首这种众矢之的的位置。
在负责的公务员体系中,只要对上负责就可以高枕无忧,而在邦首这种责任和义务高度不明确的岗位上经常会出现‘你只能为自己负责,以至于两面不讨好’这种事。
目前九个邦首里,除了悬音邦、弥兰岛三邦以外,剩余的五邦邦首已经完全由旧民担任——最后一个‘邦首易主’的就是檀舞邦那位。
事已至此,取消邦首制或许是一个好出路,但客观阻力依旧存在。
首先是弥兰岛作为整个玉衡星德迦勒黎教信徒最多的地区以及作为油气资源产区的悬音邦等邦首拒绝将位置让给旧民——这四个邦也是玉衡星建立以来,邦首权力相对根深蒂固的地区。
另一个问题则是金雳原则,玉衡星需要金雳原则维持社会运作,但又不能让政府直接干涉金雳原则,这样只会将矛盾转移到政府头上。
就像从前的‘彩票问题’一样,金雳原则禁止‘金雳人参与博彩’,这在当时让很多金雳人不满,而这一决定并不是玉衡星政府作出的,而是邦首们作出的。
这套围绕金雳原则建立的双轨制是玉衡星能良好运行至今天的基础,也是限制玉衡星发展的枷锁。
它与玉衡星政治体系的底层逻辑高度绑定,玉衡星可以骄傲的宣称自己是水轮洋最民主的政权,可它永远无法获取真正意义上的变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