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讲的优劣取决于其演讲者。
秦赭衣的样子是很狼狈的。
历经千辛万苦赶到了参商星,结果因为战争导致边境封锁,根本无法进入虚梁星。
她只能偷渡进入战火纷飞的虚梁星境内,像没头苍蝇一样找了一个多月,总算找到了采访对象,可对方的态度却并不友善。
在学校上课的时候,老师讲过的,作为记者必须不怕累,不怕苦,必要时还得不怕死。
虽然她出身织女星乡下,但翻山越岭对她来说还是第一次,每当她坚持不下去,就会想一想老师的话,然后继续坚持下来。
说到底,这只是一个沉没成本的问题。
“你是怎么来到虚梁星的?”
面对章羡衷的提问,秦赭衣如实说了。
章羡衷抽罢一支烟,冷眼凝视着她。
“你一个人?”
“还有我的同学,我们一起来这里进行毕业采访。”
秦赭衣神色黯然下来,抹了抹脸上的污垢,低语道。
“刚才被你们当成东土复兴党党员枪杀了。”
章羡衷没有抱歉的意思,也不打算安慰对方什么。
革命畜生从来不会为误杀道歉,他们只会事后给死人平反,自己只是将心比心罢了。
“看到同学死了,你不怕吗?”
“怕。”
“可我不能打退堂鼓,我现在不是一个人在采访,而是两个人。”
“我得带着他的那份坚持下来。”
章羡衷沉默不语,顺手抓住一个路过士兵的肩膀。
“认识东方新吗?”
“第一突击连连长。”
“叫他把抓的那个妓女一路的嫖客脑袋找到。”
“贼天伐!”
士兵回了一声后离去,对章羡衷也没什么敬意。
北极星军队就是这样,直呼大名和外号才是礼貌。
“谢谢。”
秦赭衣点头行礼,她是不愿意对杀害同学的人行礼的,可没有对方,自己连同学脑袋都找不到。
不知怎么,章羡衷听到‘谢谢’后皱起眉头转身离开,显得极不耐烦。
这个女人非常古怪,她看到血流成河的场面居然表现的如此平静,是她们那什么学校教的吗?
什么记者……多半是间谍学校。
他转了几个弯,进了特别行动团在成桥市的团部。
这是一间三层小楼,像这样的房屋在当地有很多,完全不起眼。
北极星军队不喜欢视野开阔的前政府机构当临时指挥部,因为他们不喜欢在革命狗畜工作的地方待上哪怕一分钟。
大门口铺着东土复兴党的党旗,主要用作蹭鞋的地毯。
几个士兵正在小楼外将堆在一起的木制党徽劈开,劈好的木头被运进一楼,一楼的四周的窗户不是被砸碎,就是被炸毁,几乎可以说是完全透风——他们就在这里生活做饭。
一路上不少士兵打量着秦赭衣,但往往只看上一眼便重新忙自己的事情。
章羡衷径直穿过打通的一楼墙壁,看到了正在桌子后面看文件的参谋长。
“你回来的倒快,命令传达了吗?”
“传达了,之所以回来快不就是要执行你团长的命令吗?”
罗儒吟抬起头,看到了章羡衷身后的秦赭衣,他拍了拍桌子上的摄影机,这是刚才东方新送来的,一起送来的还有一颗带血的人头。
只要看到这些,再听上几句叙述,他就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是个相貌堂堂的微须中年人,虽然看上去颇有文气,但却是一个神枪手——他父亲是猎人,因为打死了几只野生动物被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直接导致他从虚梁星的大学被开除。
罗儒吟流亡到海外,后来加入了北极星存亡运动,在北极星院长二次掌权后才又一次上了大学。
“你好,你是无边境的记者?”
他向秦赭衣伸出手,就和章羡衷一样,他不打算为对方同学的死表示遗憾——道歉不能让死人活过来,也换不来生者的谅解。
虽然他看上去是个文人,但他杀的人不比章羡衷少。
只不过一个用刀杀人,一个用枪杀人。
罗儒吟详细询问着秦赭衣的学校以及个人情况,而章羡衷则是随手拿起桌上的文件卷烟,又抽了一根。
听到外面嘈杂的声音,他起身走向门外。
小楼对面的街道上,一个男人正被士兵们拖行,他连连用炎族语哀嚎,可越山族士兵根本不理会他。
大多数越山族都能在一定程度听懂炎族语,因为越山族在历史上受炎族影响很深,就连姓氏都已经完全炎族化了。
他们不讨厌炎族,不讨厌炎族的语言文化,他们只是讨厌在东土复兴党领导下的强制同化。
士兵们一见到章羡衷,立刻把男人拖了过来。
他被打的满脸是血,看上去足有六十多岁。
“团长!这是我们刚刚发现的红狗!”
带血的证件被递到章羡衷面前,那是东土复兴党的党证。
“这狗东西想销毁证件被我们逮了个正着!我们找人指认了!他是原成桥市狗校的校长!”
“看看他腐败的肚子!”
“狗校是养红狗的地方,我们已经把成桥市的狗校一把火点了!狗校的人都不能活!”
章羡衷看着眼前挺着大肚子的男人,对方满脸哀求的神色,可喉头动了好几下,始终无半点声音发出。
他培训那些党员的时候,想过那些党员要杀的是和他一样的人吗?
章羡衷踢了踢对方的肚子,垂下眼睛。
“开膛。”
老人被按在章羡衷面前开膛破肚,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声音发出,只是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他的内脏被士兵们高举着欢呼,血滴落在士兵们的脸上,浇灌着狂热与仇恨。
一名只有十几岁的士兵拉住章羡衷,把心脏高举在手上。
“团长!你看!这畜生的心居然和我们一样!也是红的!”
章羡衷看着欢呼的少年兵,他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
明明东土复兴党的人心也是红的,为什么要屠杀自己的民族?
仅仅因为自己那世世代代生活在当地的同胞们不愿意服从他们的党?
不服从……便要杀?
想要不被杀,就只能杀下去,杀到没有人能杀自己为止。
他蹲在墙边的泥潭旁,拿出一张纸开始卷烟。
拖拽着尸体的卡车从他面前驶过,将混合着鲜血的泥浆溅射在他的身上,而他纹丝不动,只是在抽烟。
卡车后面传来哀嚎,那些尸体里或许还有人活着,但这些与他无关。
整个成桥市已经成为血的海洋,哀嚎声响彻四野,仿佛地狱回声。
对越山人来说,这不是恐怖,而是他们早就习以为常的现实。
自从家破人亡、背井离乡,他们就一直活在人间地狱,无论怎样都无法让他们失去的亲人复生,无论怎样都无法让他们珍视的一切重现,无论怎样都无法让他们释怀。
他们只能不断的杀戮,直至内心的空洞被填满或者是再也杀不动为止。
章羡衷转头回到一楼,看到秦赭衣正抱着人头痛哭。
他知道那不单纯是秦赭衣的同学,十有八九是她的情郎——很少会有女人和男同学前往万里之外做什么采访。
可他不会为此感动,感动消灭不了敌人,只会杀死自己。
在反抗红狗的路上,有不计其数的越山族女人亡了丈夫,死了父亲,没了儿子。
他对此已经麻木,不过是织女星一对父母的儿子死在了万里之外,就和越山族的男人出征一样,被人杀死是很正常的事情,死的地方离家很远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老章,要不要把她送到方面军?”
“问她自己。”
章羡衷摸索着桌子上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红色标志,每一处都是他们捣毁的狗窝。
“我们忙着杀红狗,没有多余的人,她要去就让她自己去。”
“我不去你们的方面军,我想采访你们,报道你们的情况。”
“为什么要采访我们?北极星有很多部队。”
“因为我选修的是越山语。”
秦赭衣放下人头,侧头看着罗儒吟。
“我看过越山问题有关的书,对你们很感兴趣。”
“我们已经成标本了。”
章羡衷冷眼看着秦赭衣,起身拿起几个沾满血迹的罐头丢给秦赭衣。
“我不吃抢来的东西。”
“那就饿着。”
章羡衷出了门,完全无视秦赭衣。
红狗把越山人赶到集中营,抢走了越山人的土地和牲畜,越山人自然也可以抢他们的。
寇可往,我亦可往。
“给她安排个小屋,让她采访。”
“老章,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
“这是打仗。”
“这是杀人。”
章羡衷停下步子,扭头看着罗儒吟。
“红狗杀我们是事实,我们杀他们也是事实,有什么好遮掩的?什么打仗?就是杀人,你杀我,我杀你,杀到一方死绝。”
“你死了,是我侥幸。”
“我死了,是你运气好。”
“杀吧!不杀?活着干啥?”
他丢下话语,一瘸一拐的离开。
秦赭衣父亲是屠夫,她从小就在父亲宰杀牲畜的环境里耳濡目染,她对于死亡和血腥司空见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在她眼里只是堆积起来的肌肉纤维和液体结缔组织。
只是再怎么习以为常,观感上还是难以消化的。
她是第一次见到一座城市可以被鲜血淹没。
而像这样的城市,在虚梁星的土地上不计其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