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生命,亦是被生命所改变。
女人紧跟在章羡衷身后。
章羡衷走了几步,歪头看着自称是‘记者’的女人,这个人看上去并不聪明,不像间谍,但她对周围的血腥与尸体全无恐惧,只有当越山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她会流露出些许的害怕,这像是受过训练的人。
“记者,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冷眼凝视女记者,继续用炎族语发问。
只要对方哪里回答的不对,他就立刻用刀割下对方的脑袋。
“我会说越山语的,我们可以用越山语交流。”
女记者刚说完,章羡衷泛着血红的左眼闪过一丝冰冷,随即消于无形。
会说越山语?那就是间谍了。
越山语是东洲大地上极为小众的语言,只有越山族会说,在越山族被虚梁星政府大量屠杀的背景下,会说这种语言的外族人必然怀有不为人知的目的。
可他没有立刻动手,不知为什么,当他听到一个外族人会说越山语,他的第二反应不是按照间谍处置对方,而是想听对方说一说越山语——他厌倦了用不属于越山族的语言和外人沟通。
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女记者,真要发生什么,自己身上的自爆背心也能解决问题。
“哪里的间谍学校教你的?”
“都说了我不是间谍,我是无边境的记者,我是来报道现场消息的。”
女记者的越山语说的很熟练,完全不像是第二语言。
章羡衷眼神微动,语气依旧冰冷。
“你是越山族吗?”
“我是汐风族。”
原来是汐风族。
那是东洲另一侧的民族,章羡衷只听说过,从来没见过。
他现在觉得这个女人刚才说的越山语不是很熟练,语法不够口语化,很像是学校学的,充满了第二语言的痕迹。
他眼神流露出些许黯然,他从没见过越山族的记者,越山族的知识分子已经被革命党屠杀殆尽了。
“为什么要来这里?”
“报道消息啊!”
“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没人指使我,是我自己想来的。”
“你为什么想来这里?”
“我觉得我应该来这里报道消息,我心里这么想的,我就这么做了。”
听着女记者的回答,章羡衷不由得笑出了声,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原来是怎么想就怎么做了……
他没有再问下去,完全无视了记者,自顾自的走开。
脸上笑容渐渐消失,不知为什么,他在这个外族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章团长。”
女记者快步跟了上来,像个好奇宝宝的一样紧随章羡衷踏过血泊。
“我叫章羡衷。”
“那好,章羡衷,能和我说说你们的队伍吗?”
“两条腿,和你们一样。”
“还有呢?”
“需要吃喝,被杀会流血,也有肝胆,也有心肠,也有感情。”
“可据我所知,自开战以来,你们杀害的虚梁星东土复兴党党员已经有数十万之多,他们也和你们一样,也有肝胆,也有心肠,也有感情,被杀也会流血,你们是一样的人。”
章羡衷停下脚步,缓缓扭过头,女记者见他回头,不由得后退一步,喉头艰难动了几下。
她感受到了危险,想到了一个词。
——鬼狼顾。
如同猛鬼恶狼,让人看一眼就心里发寒,这和直视鲜血与尸体组成的惨状完全是两个层面。
“当革命狗畜屠杀我们的时候,你还在你妈的子宫里没见过世面。”
章羡衷起了杀心,但他没有发作。
像这样居高临下看着他的人,他见过很多,也杀过很多。
他已经杀了不计其数的人,不差这么一个。
“你不能只在我们杀革命狗畜的时候强调他们是人,而无视他们杀我们时没把我们当人。”
“可虚梁星东土复兴党并没有杀死所有的越山族,你们一路上已经释放了很多集中营里的越山族,而你们对虚梁星东土复兴党采取的是全面屠杀。”
“你是想说我们屠杀革命党是残忍,革命党没有把我们都杀光,关进集中营里是一种仁慈?”
记者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
“你们使用的手段残忍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虚梁星东土复兴党,甚至牵连到了他们的家人。”
“因为我们没有能为自己辩解美化的宣传机器,你能活着站在这里指责我们,为什么不说我们仁慈?”
记者又一次陷入沉默,这和自己在学校学习的那些问答完全不同……
“如果你们民族经历我们的一切,你们不会对伤害你们的人有一丝一毫的仁慈。”
章羡衷冰冷的看着记者,他原本不想回答对方的问题,但就和记者一样。
自己怎么想,那就怎么做了。
“三户一把菜刀,用锁链焊在院子里。”
“一人参加游击队,三代人流放。”
“女人绝育,男人送去劳改。”
“越山语被禁止,不允许离开居住地。”
记者低着头,但目光依旧不屈,只是语气不再是理所应当的态度。
“我知道你们遭遇了不公的对待,可你们的抵抗手段过于残忍,爆杀组织使用自杀式手段向虚梁星东土复兴党的行政、教育、医疗等机构发动一次又一次的恐怖袭击,每一次都会造成大量无辜者伤亡,伸手党对于虚梁星东土复兴党党员及其家人使用空前血腥的手段满门夷灭,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不是外人的偏见和抹黑。”
章羡衷望着长街上血流成河的景象,停下了脚步。
这个女人说的是事实。
为了反抗虚梁星的统治,南越山族建立了爆杀组织,使用炸弹见人就杀。
北越山族建立了伸手党,采取灭门的手段抹除与红狗有关的一切——孕妇要剖肚子,婴孩要下油锅,就连鸡鸭鹅狗都要一个不留。
他对此非常清楚,因为这两个组织他都参加过。
南越山族反抗虚梁星由来已久,北越山族经常跨境提供支援。
北极星革命政府将越山北部割让虚梁星后,北越山族建立伸手党反抗虚梁星,许多爆杀组织的人加入了伸手党,他就是其中之一。
加上流亡海外的越山族以及逃到北极星山区林地与北极星反革命武装联合的越山族,所有的越山族反抗者与流亡者最终汇聚在‘北极星存亡运动’的旗帜下。
他们和北极星各民族跨越了语言、文化乃至利益的隔阂,向着同样的敌人发起复仇。
他看着满街的尸体,仿佛看到了曾经被屠杀的越山族同胞。
“我们也想和革命畜生正面对抗,将他们赶出我们的家乡。”
“可我们没有火炮、坦克,也没有飞机、毒气弹,我们只能用我们能获得的一切武器,用我们能想到的一切手段去争取活着的权利。”
章羡衷转头看着女记者,看到她衣袋里露出的一角,他走了几步,用手扯出纸的一角,直至将整张纸从什么东西里撕了下来,然后开始卷烟。
他对这纸是什么毫不关心,就算是鞑狼骨夷喇乞的机密文件,在他手里照样卷烟。
他是一无所有的人,不怕失去任何东西。
拿出打火机,点燃卷烟,他顺腿向地上的尸体踢了一脚,尸体的脑袋滚到一旁,显然早就被人割下脑袋,只是脑袋没有被提走。
由于按照人头计算军功,很多后勤人员没有军功可拿,因此作战人员会砍下一些人头交给他们,让他们也能有军功,算是形式独特的‘共同富裕’。
其实人头计算的军功几乎不会被纳入升官的范畴,战士们砍人头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发泄和炫耀——炫耀自己的杀人数作为一种精神上的满足。
革命狗畜喜欢数字,喜欢用指标决定一切。
仅仅是因为指标规定了要抓五千名可疑分子,他们就抓了五千名越山族。
越山族只是用同样的数字回报他们。
“还有要问的吗?没有就滚回去吧!滚回织女星,听说你们那里没有战争和革命畜生,好好珍惜吧!”
“有很多,还有很多想问的。”
章羡衷一言不发的瞥了对方一眼,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站在那里,全身上下都是烂泥,就连嘴里都是泥巴。
头发凌乱,满脸污秽,脚上还掉了一只鞋,就像被人强■过。
可这个女人还是没有退缩的意思。
她从万里之外的大陆另一侧来这里,只是为了问一些和她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吗?
章羡衷对于记者没有好感,他见过一些记者,他们中绝大多数人都对越山族遭遇的一切保持沉默。
只为革命党歌颂,不为反革命辩护。
眼前这个记者和他们并没有区别,但章羡衷总觉得对方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自己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的人?
“那就给你找个小屋,让你接客。”
“嗯?什么?”
“你不是要报道吗?给你整个演播室。”
章羡衷冷哼一声,自顾自的离开。
他依旧怀疑对方是间谍,也可能真的是记者。
无论这个女人是什么人,起码她是个能吃苦的人。
为了达成目的可以历尽千辛万苦,这和越山族是一样的。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