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只能死一次。
新历212年5月,东洲西南部,彦州成桥市。
伴随着‘轰隆隆’的声音,一辆‘长生天’坦克停在路边,坐在上面的士兵们跳下坦克,嘴里高喊着‘扭兹槽(感谢)’。
坦克上满是干涸的血污和发黑的肉沫,腐臭难当。
舱盖打开,睁着死鱼眼的军官从里面探出头,一瘸一拐的爬出炮塔。
他全身上下都是血污,手上提着一颗人头,用两根末端系着绳子的尖钉砸进脑袋当作提手,腰带背后插着一柄带血的切刃阔口短刀,刀刃末端靠近刀镡处有三个大小不一的缺口,那是越山刀的标志。
一名戴着斗笠形状军盔的士兵赢了上来,他看上去约莫二十岁左右,眼睛圆瞪,一只手提着枪,另一只手五指并拢在脖子前做了个砍的动作,然后快速摆了几个手势。
“丢去喂狗。”
军官拍着士兵的肩膀,把人头丢进他的怀里。
“拿去玩。”
士兵面露喜色,张开嘴‘咿咿呀呀’发着含糊不清的声音,提着人头一路远去。
他走了没几步就把人头丢在地上,一脚踢了出去,然后跟着人头跑,就像踢球一样。
军官看着远去的士兵,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被血浸湿的薄纸,单手熟练的托着,另一只手拿出一个马口铁盒,用拇指划开一个小口,将细碎的烟叶倒出来熟练卷好。
他收起马口铁盒,拿出一个破旧的弹壳打火机,手指动了几下,打火机这才冒出火花。
用力吸了一口,随即轻吐烟雾,整个人靠在墙边。
他看上去约莫三十多岁年纪,左脸有一道狭长的伤疤,从眼睑下方一致贯到下颌,还有一道稍浅的新疤从鼻梁上方一直贯通到耳垂,几乎将他的左脸分成四块。
挽起袖子,看着抢来的手表,上面的指针已经停摆。
军官随手扯下手表,丢进地上的泥坑,转身离开。
走了没几步,他一瘸一拐返了回来,俯身捡起泥坑里满是污泥的手表,用只有三根手指的左手擦了几下,塞进了衣袋里。
带有裂痕的表盖映照出他的面庞,右脸上刺着五个大字。
——反革命万岁。
“老章。”
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军官缓缓回头,看到了另一个军官——他的参谋长罗儒吟。
“已经被我杀了,全家十三口。”
军官从裤兜里掏出一本证件递给罗儒吟,一堆证件被连带出来,噼里啪啦的落在泥坑里。
“这是他的狗证。”
军官把停摆的手表拿出来,塞进罗儒吟的口袋里。
“找个技术小子,帮我修一下,修好归他。”
他用力吸了一口烟,将剩下的一小截吐进泥坑里。
“城里的红狗怎么样了?”
“按照你的命令,所有的东土复兴党党徒都被集中到城北的体育学校。”
军官扯过罗儒吟的手臂,看着手表上的时间,随即把手表扯下来,带在自己手腕上。
“下午三点之前解决问题,我不想到时候看到那里还有活人。”
“城里的民众很恐慌,担心接下来会有大屠杀。”
“与我何干??”
军官扯过罗儒吟的肩膀,左眼泛着血红。
“他们应该找他们的党。”
“贼天伐(是)。”
军官松开肩膀,看着罗儒吟转身离去,越山刀在他身后闪烁,上面没有血迹。
“草里粗(军官)!皮牙子骑士(公务员怎么办)?”
年轻的军官远远挥着手,手里提着两颗带血的人头跑了过来。
他跑到军官面前,伸手对军官行礼,结果忘了手里提着人头,看着人头的血迹滴落在军官鞋上,不好意思笑了笑,顺手把人头丢到一边。
“皮牙子(公务员)?”
军官重复了一句,他的耳朵不太好使,经常听不见声音——好在这不影响他杀人。
“就是那些不属于东土复兴党的塔木(职员)。”
“红狗擅长隐藏身份,所有塔木(职员)都要指认一条红狗,指认的可以活下。”
“贼天伐(是)!”
军官看着年轻的背影,自己年轻时候身手不比对方差,如今已经老了。
自己不能再耽误时间了,不然身体会越来越差,早晚会杀不动红狗。
自己要珍惜时间,多杀红狗。
成桥市刚下过雨,天空阴沉沉的,大街上的积水混杂着人血,让整座城市陷入血色海洋之中。
军官继续前进,他腿脚很不灵便,因为他逃离集中营的时候被子弹打穿了腿,为了躲避追兵,他跳入冰冷的河里拼命的游。
这条腿没有及时得到救治,从此只能一瘸一拐的走路——万幸自己没有截肢,不然就没法杀红狗了。
自己太幸运了,和自己一起逃走的人不是被看守打死就是卡在了电网上,自己并不是一个人,自己身上背负着他们十一个同伴的命。
那时候起,军官下定决心,自己要杀十一条红狗抵命。
他侧头看向街边,红绿灯下两名士兵正在分割尸体,将尸体的脑袋剁下来用网兜装在一起。
北极星军队一向野蛮粗鄙,很多边民组成的军队至今还维持着人头论功的习俗,他这个南越山人起初并不适应,好在他适应能力强,很快就习惯了。
他看着士兵肩膀上的圆徽标志,正中间一个骷髅头,上面带着越山帽,下面则是交叉的两柄越山刀,最下面写着1514,那是北极星1514‘越山人’步兵师的徽章——也是他如今的部队番号。
1514师是去年年初才组建的,北极星将军队里愿意加入的越山人集中在一起,随着越山南北重新统一,共同成为北极星的一部分,大量集中营和流放地的越山人得到释放,连同‘伸手党’、‘爆杀组织’的残余力量一同纳入1514师。
为了支持越山人的民族解放事业,北极星的‘鞑狼骨夷喇乞’还往这些师补充了大量的异族技术人员。
由于越山南北分隔百年之久,南越山人和北越山人的口音用词也出现了差异,再加上队伍里这些异族,耳朵本就不好的军官经常要仔细听人说话,不然就会陷入不知所措的境地。
对‘革命党’共同的仇恨让北极星各民族跨越了语言和文化的隔阂凝聚在一起,暴力成了所有人唯一的语言。
“迪卜力(管事的人)!噶骨尼恰比尼塔路斯米(缴械的警察们怎么处理)?”
军官停下脚步,看着一路小跑过来的男人,对方虬髯碧眼,典型的希希纳人相貌,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自己到底还要和他们共事多久?如果不是越山族知识分子几乎东土复兴党杀绝,自己根本不想和越山族以外的人共事。
他沉默不语,凝视着虬髯碧眼的男人,不得不用他最讨厌的炎族语开口说话。
“说点儿我能听懂的。”
他指了指自己耳朵,虬髯碧眼的男人总算明白了他都意思。
“肥肠鲍谴,沃汪罗逆婷补冬。”
蹩脚的关西腔炎族语从男人嘴里一个字一个字的蹦了出来,比单手压子弹都困难。
“胶鞋的敬茶闷蒸馍搬?”
“都杀了。”
“豆沙勒?”
“是的,警察是东土复兴党镇压用的暴力机器,是革命党的走狗,一个都不能活。”
“名牌勒!”
军官看着离开的男人,自己今后就要和这样的人一直共事吗?
罢了,只要能杀红狗,这都是可以克服的困难。
“啊啊啊!放手啊!我真的是无边境的记者!”
走了没几步,一辆车停了下来,军官侧过头,看着一个狼狈的女人被士兵们拖下车,直接摔倒在泥坑里。
她穿着一件大衣,裤子一边高一边低,半截内裤还露在外面。
“草里粗(军官)!我们发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妓女。”
士兵提着手里的摄影机,一把扯着女人的脖子,就像拎鸡仔一样把她提了过来。
“她说自己是没有边界的妓女。”
“她一直在拍照,肯定是冒充妓女的间谍。”
“她行迹可疑,专挑没人的地方走。”
“我不是妓女啊!我是无边境的记者,不是间谍啊!”
女人大喊大叫着,直至一柄越山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她这才把话咽了回去。
军官冷眼看着女人,女人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目光瞥向一旁四分五裂的尸体,陷入了沉默。
见女人一言不发,军官看向士兵,等着士兵继续说下去。
“我们把她的衣服都扒下来检查过,里面没有武器。”
军官紧握越山刀,刀上的血迹浸透在女人的外衣上,刀尖距离她的脸只有寸许,吓得她眼神颤抖。
“你是革命党吗?”
“不……不是!我是……”
“降低声音。”
“是……是……不……我不是东土复兴党的党徒,我是世界通讯联盟的记者,你是他们的长官吗?哎?别别别……”
军官凝视着女人,迅速收起刀,一脚踢在对方屁股上,将对方踢进泥坑里。
“滚开。”
对方不是革命党,那就可以活下来了——只要她说的是真的。
女人倒在泥坑里,直接吃了一嘴泥,她伏在泥坑里,继续喊道。
“多谢不杀之恩!请问你怎么称呼?”
军官停步回头,看着这个古怪的女人,她好像完全不知恐惧为何物,意识不到这座城市正在发生什么。
他无视了对方,继续走自己的路。
“章羡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