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捍卫者·俄狄浦斯

作者:风中败叶 更新时间:2026/11/14 12:12:31 字数:3083

——统治阶级习惯从历史的现象而不是真相评价历史,喜欢以个体记忆替代人民整体记忆。

离开俄狄浦斯岛之前,萨纳西斯去看了一眼岛上的‘捍卫者雕像’。

那是一座三位服装各异的战士三手互握,同时长剑指向半空,剑尖抵在一起的雕像,为了纪念俄狄浦斯至暗七周,萨纳西斯更习惯称之为‘捍卫七周’。

消灭了威胁自己民族的害虫,怎能不是‘捍卫’?

只可惜不是每个人都会像自己这样理解这一切,他们只关心谁杀了人,而不关心为何杀人。

没有一个民族是不流血建构的,都是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对外战斗,最终才确立谁和自己是同一个民族与这个民族屹立在脚下土地的意义。

世界大战后,为了团结叙事,这座纪念雕像被设计成了这个样式,将‘苏拉族驱逐土伦族’变成了‘苏拉族、法尔巴尼族、鲍格米勒族团结一心’这种与俄狄浦斯岛暴乱毫无关系的内容——那位‘文化界的拜亚基娜’也变得软弱起来了,她的民族主义热情已经随着故友的死去而越发淡化,只谈和平,而不论战争了。

萨纳西斯是民族主义者,‘苏拉白银时代’的支持者,他不喜欢如今鼓吹的‘苏拉黄金时代’——在苏拉人所谓的黄金时代,苏拉人没有建立统一的国度,‘大远征’之前,这片土地上只有散布在各处的苏拉文化城邦,他们因为共同的语言被统称为‘苏拉人’。

蒙多尼亚的亚谢里德大远征所建立的‘蒙多尼亚帝国’是一个囊括了无数异族的短命国度,没有统一的文化,没有统一的信仰,甚至连统一的语言文字都没有——就像如今的蓝巨星,分裂而又脆弱。

在它周围环绕着鹰视狼顾的强邻,而它却还在通过‘轮值制度’和‘民族自治’进行无休止的扯皮。

在白银时代,作为‘后耶鲁帝国’的主体民族,连民族意识都没有萌发的法尔巴尼人不过是帝国西部山区不入流的雇佣兵,而游牧民族与伯格人混血的鲍格米勒人只是提玛欧斯三世铁蹄下狼奔豕突的北方边缘人。

可他们如今都和苏拉人平起平坐,用尽浑身解数拖延政策议程,提供各种有害建议。

蓝巨星官方到底什么才能明白,他们通过阿斯塔纳帝国统治时期构筑的三族同受压迫的叙事根本就是漏洞百出的纸房子。

阿斯塔纳帝国的土伦人和苏拉人在基因染色体上高度同源,含有大量的古阿斯塔纳人基因,但不会有任何苏拉人或土伦人觉得彼此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民族是想象的共同体,有的引人无限遐想,有的则让人不堪回想。

蓝巨星从一开始就应该将法尔巴尼人和鲍格米勒人朝着‘苏拉民族’的方向同化,而不是搞什么自治,这样只会促成其民族主义的形成。

前耶鲁帝国时代,提玛欧斯一世选择了法米利昂教作为国教,正是为了同化帝国其他民族,只可惜功败垂成,两种强势文化的对立,耶鲁语和苏拉语的不兼容、判例式法律和论证式法律的不兼容、制度性权威与逻辑性共识的不兼容以及那个永远绕不开的死结——中央集权和地方分权的不兼容。

一面是基于传统强调‘拜亚基尔’的权威以及对地方教会的控制,另一面则是为了供养军队和地理因素大搞军区制度和有地贵族分封,导致整个政权在集权和分权之间反复博弈,无休止的内耗让帝国国力亏空,这才给了外敌可乘之机。

如今的蓝巨星只是在走过去的老路。

当人们赖以生存的土地正在陷入危机,有识之士总得为此做些什么,哪怕付出一些牺牲也在所不惜。

萨纳西斯正是怀着如此的念头,发动了那场屠杀。

虽然他是民族主义者,但他和整日高喊‘PPP(Patria,Populus, Potentia)’的3P党(People Power Phalanx)还是有区别的。

他反对街头政治,尤其是‘广场演讲’和‘列队游行’,这是非常可耻的行径,前者打扰人们休息,后者阻碍大众出行——人类历史上就没有任何一场所谓的胜利是靠打扰人们休息,阻碍大众出行实现的。

而且3P党的民族观念极为狭隘,他们片面的强调血统论,高呼不切实际的‘祖先血脉’,这是从东洲政治运动里学来的糟粕。

真正的民族是无止境的,无论来自何方,只要接受了苏拉文化,认同苏拉历史,使用苏拉语和苏拉字母,信仰正教派,捍卫苏拉人的利益,那他就是苏拉人。

他不是食古不化的人,深知民族是运动的,不是静止的。

古代的苏拉人和现代苏拉人的书写用词存在肉眼可见的差异,饮食习惯更是如此。

黄金时代的苏拉人和白银时代的苏拉人甚至在宗教信仰上都截然不同,多神教被一神教抹除,哲思被教令扼杀,神庙被教堂取代。

总得有人做点儿什么……

“老师,还在怀念前事吗?”

戴着单片眼镜的青年悄悄走到萨纳西斯身后,躬身说道。

“马上就要启程了。”

“谈不上,只是思考后事。”

萨纳西斯扭过头看向尼古拉斯·塞梅利斯,不再关注雕像。

“知道了。”

尼古拉斯·塞梅利斯曾是海鲸玉影的一员,担任过巴沙尼亚大区的议长,在蓝巨星体制下,三大民族自治区的自由度很高,甚至可以自行决定内部政治架构。

比如苏拉民族自治区就实行两院制,第一党派具有额外席位,鲍格米勒民族自治区则是一院制,整个民族自治区采取独区选票计算,法尔巴尼民族自治区也是一院制,但要求必须按照宗教人口比例划分席位。

而蓝巨星联邦议会实行固定比例的共和院和人口数量的民主院两院制,从院长到部长都采取1+2制度,三个来自不同民族的人轮流担任同一职务——萨纳西斯不喜欢对外人介绍这种制度,他感受不到任何骄傲,只有难以言明的羞耻感。就像在介绍某种棋牌运动的规则。

那些平日里鼓吹的平等、自由、民主听上去无比美好,可在实行的过程中却让人汗颜。

也多亏了这套制度,苏拉民族自治政府始终无法强制巴沙尼亚大区取缔长剑团。

这不是尼古拉斯操控的行政议程,而是大众发自内心的民意。

亲眼见证过土伦人发动的暴乱,任何渴望安全的苏拉人都不会拒绝来自同族的保护。

蓝巨星的军队主要由联邦军和民族军组成,前者拥有整个蓝巨星绝大多数武力,但不能用于内部维稳。

后者武力不及前者,却是各个民族自治区可以自行调动的武装力量。

由于苏拉民族自治区岛屿众多,完全依靠民族军的防御部署是不现实的,他们可以担任海岸防御、防空以及技术支援等角色,同样不能用于内部维稳。

公民警卫队需要帮手,尤其是在孤悬海外的俄狄浦斯岛上,长剑团填补了这个空缺。

“听说自治区民族议会有改成一院制的想法?”

“一直都有,还包括把‘民族议会’更名为‘自治议会’、‘民族军’改成‘自治军’之类的想法,只是很多人对此并不认可。”

“意料之中,已经得到的东西不会被人轻易放弃,掩耳盗铃的伎俩又骗得了谁呢?”

萨纳西斯指了指一旁,摆了个‘请’的姿势,尼古拉斯欣然点头。

“老师,赤羽家找您有什么要紧事吗?”

“不知道,那条蛇嘴很严,只说见了面细聊。”

“没什么大事?只是闲暇聚会?”

“不,肯定有大事。”

萨纳西斯摘下眼镜,一旁的尼古拉斯急忙递来眼镜布,而萨纳西斯摆摆手,拿出自己的眼镜布缓慢擦拭着。

他摘下眼镜的时候就和大多数戴眼镜的人一样,眼镜会微微眯起来,就像‘东祸论’里面嘲笑的东洋人那样——他对民族本身没有偏见,敌视土伦人只是因为他们威胁到了苏拉人。

相比之下,萨纳西斯的眼睛要稍微可怕一些,眯起来的眼睛给人一种深藏不露的邪恶感,就像皮笑肉不笑的变态杀人狂一样。

对于俄狄浦斯岛数十万遭遇不幸的土伦人而言,他的确是不折不扣的变态杀人狂。

“那条蛇不是喜欢叙旧的人,往事对他而言只是尘封的记忆,只有需要的时候才会拿出来功利性的怀念一番,就像一条没感情的蛇。”

擦拭一番后,他伸手重新戴好眼镜。

“去年你去晨云六岛的时候,他露面了吗?”

“没有,是他的义子赤羽都尔出面的。”

“这就是了,他是不愿叙旧的,除非有功利性目的。”

萨纳西斯脸上的和蔼逐渐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漠然。

“他联络了另外两家,要我们四家齐至,我大概能猜到原因,只是不知他这次叙旧的目的。”

萨纳西斯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大海,在海的另一面就是阿斯塔纳半岛,山伦人正在那里对自己脚下的土地虎视眈眈,幻想着重建阿斯塔纳帝国甚至是一统金鹰民族的美梦。

“那条蛇到底是功利性为主,还是恻隐心发作,又或者是某种危机感弥漫在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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