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艺术出现之时,需要新的批评。
赤羽青昌对于‘发现闯入者踪迹,但却没有成功抓住对方’这样的答案并不意外。
如果真的和那个人有关,能死里逃生第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他唯一不满意的就是赤羽鄣尔的表现,贪图功劳,拒绝助攻,以至于最后功败垂成。
“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好好反省自己。”
这是他留给赤羽鄣尔的话,听得赤羽鄣尔汗流浃背。
这一番操作下来,自己脸没露出来,反而把屁股露出来了……
他只能把怨气发泄在赤羽鹳身上,赤羽鹳听了之后也很生气,一脚踢在了家养的狗身上。
好在这条狗没办法发泄自己的怒气,打破了这个循环。
待所有人离开后,赤羽青昌十指合拢,双臂撑在桌子上,凝视着赤羽鸫。
“鸫,你说那个人展现了和你一样的能力,只不过是操控冰霜,你确定吗?”
“非常确定,这也是我诧异的地方。”
赤羽青昌一言不发,只是垂目看向桌面。
是穜稑种……真的是他?
他摇了摇头,否定了心中的猜测。
不可能,他已经死了,自己亲手把刀刺入了他的心脏,他怎么可能活着?
自己知道他这个人向来命硬,难道这样还杀不死他吗?
又或者不是他,而是青雀弹珠的余孽?
可他们怎能得到穜稑种?
“爷爷,你怎么了?”
“没什么,想起了一些往事。”
赤羽青昌正襟危坐,继续问道。
“那人还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吗?”
赤羽鸫讲述了对方操控自己火焰的那件事,尤其是火焰变色这一点。
赤羽青昌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只是他经历的大风大浪太多了,难看的脸色只一瞬便消于无形,仿佛从未出现过。
两种截然不同的……不是‘蔓生’,而是‘共栖’吗?
赤羽青昌态度冷淡,平静说道。
“知道了。”
“爷爷,你知道‘青雀弹珠’吗?”
“昨天不是问过了吗?”
赤羽青昌冷眼看着赤羽鸫。
“没听说过。”
“没什么事就回去吧!”
看着赤羽鸫离开的背影,赤羽青昌陷入思索。
为什么他偏偏会去旧厂区呢?
是误打误撞还是他知道那里发生过什么?
不……不会是误打误撞……
赤羽青昌从不相信偶然,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偶然背后一定有着必然的因果。
他必须假设对方知道了旧厂区发生的一切,不然怎么会正好出现在哪里?
他看着手里的照片,这少年和那人毫无相似之处,但二者显然有着极深的联系。
是他的传人?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绝对不能让这个人活着,必须让他消失,而且要在他消失之前得到一切事情的来龙去脉……
如果不这样,自己将寝食难安……
老伙计……我们当时是迫不得已才这么做的,不要怪我们……
赤羽鸫回到自己的住所,宽衣解带泡在老式浴池里,在氤氲中仰望着屋顶。
她的住所内任何房间都是‘一式三间’,这是为了避免被人摸清具体的规律,属于安全措施的一部分。
虽然之前的那间浴室已经迅速修好,但她还是换了一间浴室,不想重蹈覆辙。
那人……叫楼艺是吧!
这回他不会再冒冒失失的掉进来了……
一想到这里,赤羽鸫把头埋进水里,还是觉得有些难堪。
不知怎么,一念及对方不会出现,反而心里隐有不安。
那人受了伤……也不知要逃到什么地方去……
虽然不是自己伤了他,可四叔也是赤羽家的一员,说是自己伤了他也未尝不可。
他受伤是因为自己这头以多打少,总觉得过意不去。
“鸠。”
“我在。”
氤氲的雾气中传来了赤羽鸠的声音,但完全看不到她的身影。
“赤羽家的敌人受伤逃走,我应该高兴才是,为什么会觉得如此不安?”
赤羽鸫没有要求对方靠近,就这么隔着雾气对话。
“是我心慈手软,还是……过于坚持原则?”
“这真的是一个问题吗?”
“什么意思?”
“玻璃杯已经落在了地上,为什么要执着于人在玻璃杯下坠时的心情?”
“话是这样,但……只怕有下一次。”
赤羽鸫钻出水面,换一件衬衫出了浴室。
“如果这一次的事情都没想明白,下一次又该怎么决断呢?”
她在自己的住所内沐浴后向来是只穿一件长款衬衫的,能让她的双腿不受束缚。
在走廊沉吟片刻后,她回到自己房间拿出一个小盒子,再次唤来赤羽鸠。
“再见到对方,帮我把盒子递给他。”
“鸫,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只是觉得我不该坐视不理,就当是‘义准人则’吧!”
虽然晨云人以死板的固守规矩著称,可从古至今,以从者身份反抗主君者亦不计其数,晨云人往往解释为‘我所作所为问心无愧’、‘是我的心驱使我这么做,外部的规则不能束缚我的心’这类的理由。
听上去缺乏可信性,但千百年来,反而造就了‘义准人则’这个词——‘在义的准许下决定以身作则’。
赤羽鸠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收下了盒子。
“我不确定能否找到对方。”
“我相信你会有办法的。”
赤羽鸠看了赤羽鸫一眼,收好盒子,迅速消失在房间内。
盒子上有淡淡的药香,显然是爷爷给姐姐的那盒药——赤羽鸠也有一盒,此时此刻就在他身上。
赤羽家每个人都有一盒这样的药,以备不时之需。
她所关注的显然不是那个闯入者是否有资格使用这样的药品,也不是赤羽鸫这么做是否值得,而是这么做的后果。
侍忍道不重视过程,只重视结果——为了达成结果可以不择手段,不能反其道而行之。
从赤羽家一员的角度,她不应该帮赤羽鸫,这是资敌行为。
可从个人角度,她又决定帮助赤羽鸫。
赤羽鸫有她的义准人则,赤羽鸠也有。
她的身体穿过夜空,迅速落在屋顶上。
目光环视四周,搜寻着可能的踪迹。
穿着木屐闪转腾挪不是一个好选择,但她已经习惯了。
想要加入赤羽家,成为赤羽家的精英,这背后需要经受许多非人的折磨,穿着木屐在高速移动的情况下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最基本的训练。
只有通过层层考验的人最终才能获得‘赤羽’这一姓氏,那些没有通过考验的就是暗部和巡逻队了。
虽然本质与暗部无异,但赤羽鸠的地位还是显著高于暗部的——这从她比较随意的着装上就能看出来。
她没有顺着血迹找,即便是最愚蠢的人都知道隐藏血迹。
跟着血迹走只会被误导,而她必须赶在其他人前面找到楼艺。
赤羽鸠知道楼艺的姓名以及身形样貌,赤羽鸫潜入旧厂区的时候,她一直跟在附近,只不过始终没有露面,以免打扰到赤羽鸫。
按照对方的行为逻辑,恐怕受了伤也不会放弃寻找青雀弹珠,那么他应该还在稚岐市周围。
她找了一天一夜,最终在稚岐市北面的神社附近找到了躲藏起来的楼艺。
对方正藏在一个山洞里休息——山洞本身位于光滑如玉的山体中间,是个很难上去的地方,自然也容易被忽略。
接下来……就是送药了。
为了避免对方神经紧张、反应过度,她先掷出一柄短刀,短刀插在洞口,楼艺顿时警觉起来,拿刀警惕四周。
赤羽鸫翻身而起,整个人立在洞口,打量着楼艺。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对方,虽然之前见过几面,但主要停留在隔空观察的程度,从未面对面过。
“你是谁?赤羽家的人吗?”
对方很警惕自己,但却没有攻上来的意思。
这很好,避免了许多不必要的缠斗。
赤羽鸠将刻有赤羽鸫名字的药盒收好,拿出刻有自己名字的药盒,隔空丢给楼艺,随即转身离开。
她可以不用现身,直接丢进来就行了,但为了避免对方反应过度,直接把药盒当成暗器劈开,先扔短刀提醒对方,然后再现身送药是很有必要的。
至于交换药盒,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很多事情即便赤羽鸫想做,自己也不能帮她做,但又不能不做。
她不可以做的事情,自己可以。
离开洞口后,赤羽鸫没有立刻返回青焱大宅,而是先停在周围观察。
这人接下来肯定还会和赤羽家纠缠不休,自己已经完成了送药的委托,接下来要不要杀死对方呢?
赤羽鸫只要求她送药,并没有要求她不杀人。
自己可以先送药,再杀人,同时完成姐姐和赤羽家的托付。
从爷爷的反应来看,他很希望这个人尽快消失,让这个人活得太久只会让爷爷不悦。
可让他早早的死了,姐姐会高兴吗?
赤羽鸠眼珠随着楼艺的身体转动,最终放弃了动手,迅速消失在林间。
自己的身手再高也高不过姐姐,连姐姐都不能迅速拿下对方,自己也没有把握。
这不是理由,而是事实。
每个人都有力所不逮之事,盲目鲁莽会破坏大局,带来不可控的后果。
让能够解决问题的人去解决,总好过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就这样吧!